第12章(1 / 1)
高文第一次被人用枪顶住脑门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
死了一了百了,死了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
那是在他来到这个国家的第三周。他租住的那个街区叫做“铁皮区”,名副其实,满街都是铁皮搭起来的棚屋和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他在这里租了一间一个月只要十五美金的房间,墙壁是木板钉的,隔壁说话大点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他刚从一家中餐馆打完黑工出来,走了没几步,巷子里窜出两个黑影,其中一个二话不说就把一根冰凉的管状物抵在了他额头上。
他听懂了对方嘴里那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钱,拿出来。”
高文站在那里,感觉到那股冰凉的触感透过额头的皮肤渗进骨头里,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即刻宕机,一片空白。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缓缓举起了双手,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装着他仅剩的几百块现金的信封,递了过去。
对方一把抢过信封,然后那根抵在他额头上的枪管终于移开了。两个人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的黑暗里,整个抢劫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高文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扶着旁边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慢慢蹲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笑了,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笑。
他妈的,这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这里没有人认识高文,没有人知道池浅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对谁做过什么。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长着东方脸孔的穷光蛋,和街上其他的穷光蛋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愧疚,没有回忆,没有那些半夜会让他在惊醒的边缘辗转反侧的噩梦,只有最原始的生存焦虑。
这种纯粹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这大概就是他需要的东西,一个足够糟糕的环境,糟糕到他没空去想那些他搞砸了的事。
高文在这片混乱的街区里活了下来,一天一天地挨着。
永久地址uxx123.com他在中餐馆的后厨洗过盘子,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头,在凌晨的鱼市帮人扛过货箱,那些工作不需要身份证明,不需要合法签证。
只要你有一副还能用的身体和一个不在乎被压榨到多晚的意愿。
他的双手在几周之内就磨出了一层薄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污垢,每天回到那个铁皮屋的时候都累得像一条被榨干的人干,他没法停下来,因为停下来的时候那些被他甩在身后的东西就会追上来。
签证到期的通知没有任何预兆地贴在了他那间铁皮屋的门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用本地语言和英文各写了一遍,大意是你的停留许可已经失效,请在七天内前往移民局办理离境手续,否则将面临拘留和遣返。
高文把那张纸从门上撕下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坐在那张只有一张薄床垫的床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坐了很久。
遣返,这个词像一块石头一样砸在他胸口上。
遣返回国,意味着他要面对他逃掉的那些东西,池浅、林潇潇、两家父母、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还有他曾经试图用距离淹没的一切。
他不能回去。
一根钉子强硬地扎进他脑海里,他不能以这种方式回去,像一个失败者被押上飞机送回去,他宁愿死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也不愿意以那种姿态回到那片他辜负了的土地。
但他留不下来,他没有合法身份,没有钱,没有门路,他的签证已经过期了,他随时可能被警察拦下检查身份然后像处理一件过期货物一样把他丢进拘留所。
于是名叫阿强的老乡在这时候出现了。
阿强比他大几岁,大概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颧骨的旧刀疤,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西南口音。
高文是在鱼市扛货的时候认识他的,因为两个人都说中文,在这个遍地都是本地语言和零碎英语的地方,听到一句“操他妈的天天涨价”的中文脏话让高文差点没忍住多看这人两眼。
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阿强是偷渡过来的,比他还早两年,路子比他野得多,什么活都干过,什么黑路都走过,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摸爬滚打了两年之后,他搭上了一条当地帮派的线,成了一个边缘跑腿的。
“你签证到期了?”阿强蹲在鱼市旁边的台阶上,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他。
“嗯。”
“打算咋整?回去?”
“……不想回去。”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阿强吐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他这个人有几斤几两重。“不想回去,那你得有不想回去的本事。你有啥本事?”
高文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干活,什么活都能干,不怕脏不怕累。”
“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能干活的人。”阿强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你得有点别人没有的东西,胆子,或者狠心。你有吗?”
高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从来没有被真正考验过。
阿强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明天晚上你来码头找我,我给你指条路,走不走你自己选。”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高文一个人蹲在鱼市门口的台阶上。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码头。
阿强在那里等他,旁边还站着两个本地人,用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上下扫了他一遍。
阿强用本地语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其中一个拍了拍高文的肩膀,说了句他勉强能听懂的本地话——“跟我来。”
那一夜他跟着他们在码头搬了几个小时的货。
他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没有问,他只知道自己需要这份收入,因为正规市场不再接纳他了。
这就是他融入这片法外之地的第一步。
后来高文才知道阿强在这片灰色地带里的真实位置。
他不是一个多核心的人物,在帮派里甚至没有正式编制,就是那种什么活都干一点的边缘人,跑跑腿,看看风,偶尔帮忙搬货,偶尔帮忙传话。
但他有一个大多数混这个圈子的人没有的特质,他动脑子。
他不满足于永远做帮派边缘的一个跑腿小弟,他想往上爬,但他缺人手,缺一个他信得过、能跟他搭把手的人。
“我观察你好久了,”有一天晚上两人坐在码头边吹风的时候,阿强说,“你这个人吧,干活不惜力,话不多,嘴巴严。而且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一样,你也不是来这里享福的,是来躲什么的,对吧?”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高文用沉默回应。阿强也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还没点过去呢。反正回不去的人,才能豁得出去。”
晚上阿强跟他说了一个计划。他当时刚喝了几口酒,眼神比平时亮一些,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比平时慢。
“下个星期有一批货要从港口进来,是真正的质量货,纯度很高,走的是帮派内部的核心渠道,但我有渠道知道具体的交接时间和路线。只要把那批货抢下来,拉到莫西哥比亚州去卖,那边的价格是这边的三到五倍,干完这一票,咱俩都能拿到合法身份,还能剩一大笔钱,足够做起正经生意,彻底上岸。”
他借着酒劲把这个计划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他有内部消息,知道时间和路线;他认识一个在莫西哥比亚州那边有门路的关系人,能负责销货;他需要一个帮手,搬运、驾驶、看风,而他恰好知道谁能干、谁信得过。
阿强说完之后没有再画大饼,直接问他干不干。
高文坐在码头边,手边放着一个空酒瓶,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港口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点。
他认真地看着阿强问他干不干,他自己也很清楚,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只会用跑路来逃避问题的懦夫,一个在异国他乡连张合法身份都弄不到的黑户,就算错过了这次机会,他也会在下一次相似的岔路口面临同样的选择。
高文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这一票能不能活下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像一个被生活抽打的陀螺,(突然的陀螺)只能被动旋转,从来不敢停下来重新选择方向。
“干。”
阿强笑了起来,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伸出手来。
高文握住了他的手,两只同样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在码头的夜色中紧紧握了一下,松开。
计划定在三天后,他们没有更多时间准备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三天。
高文在倒数第二天的晚上躺在那张薄床垫上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一片被远处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夜空。
他开始思考池浅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正在上课或者准备期末考试吧,她的生活应该还在正常的轨道上,然后他让思绪转向林潇潇,不知道她有没有去那家医院,不知道她现在是一个人扛着还是在某个他无从知晓的地方独自经历着某个艰难的决策。
他又想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它不会有爸爸了,这大概是最好的结果,像他这样的人不配做父亲。
高文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裹住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醒神了一些。
楼下那条白天喧闹、此刻难得安静的土路,街灯在某个不亮的缺口投下零落的光晕。
他在心里给自己说了一段话,过了三天,要是成了,他就有钱有身份,能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始做人;要是没成,他大概也就不需要再烦恼该怎么面对那些人和那些事了,这个解决方案虽然极端,但至少比半死不活地拖着要干脆利落得多。
他把窗户重新关上,回到床边躺了下来,这一次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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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的脑袋像一颗被锤子砸中的西瓜。
高文后来回忆起那个瞬间,总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
他明明站在阿强身后大概两步远的位置,明明听到阿强在说“等会儿我从左边绕过去,你——”然后就是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放了一个鞭炮,然后是另一声,再一声。
阿强还在往前走,但走路的姿势变得很奇怪,和一具提线木偶被人同时剪断了几根线一样,就往前倒下去了。
高文当时的感觉是自己的大脑和身体之间断开了连接。
他站在原地,看到阿强的后脑勺上多了一个洞,血正从那个洞里流出来,顺着头发淌到衣领上,散开成一片深色的湿迹,越流越大。
他应该感到恐惧,事实上他的身体确实在发抖,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然后蔓延到全身,那种颤抖是他无法控制的。
但他的大脑却在这一片生理性的恐惧中体验到一种奇异的、几乎像是从脊髓深处升起的兴奋感,那种兴奋感炽热而清晰,像是一根在他混沌的意识中亮起的灯丝。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脑子这么清醒。
清醒到他能在枪声炸响的同一瞬间判断出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清醒到他能看到那个正在换弹匣的枪手暴露在外的侧颈线条,清醒到他能在一秒之内算出自己离最近的掩体有几米、需要几步、用什么样的姿势扑过去最不容易被击中。
他扑向旁边一辆锈迹斑斑的报废轿车残骸,蹲在车架后面,背靠着已经被子弹打穿了几个洞的金属车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高文在笑。
嘴角在发抖,心跳在狂飙,肾上腺素把血液泵到他四肢的每一个末端。
在一片混乱的枪声和喊叫声中,他蹲在那辆破车后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上沾到了温热的液体。
最新地址uxx123.com是阿强的血,溅到他脸上的。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然后把手背凑到眼前看了一眼,那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是暗红色的,带着体温的余温。
真实的血,真实的死亡,真实的战场。
他蹲在那里,在枪声和烟雾中,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一个活着的、正在思考的人,不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废物,是一个正在判断形势、计算风险、做出决策的独立个体。
这大概就是人在绝境中会发生的变化。逃不掉了,就得打;打不过,就得想别的办法。
这是没法逃避的。
高文缩在那辆破车后面,把阿强生前告诉他的情报和自己亲眼看到的现场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现在这个阵仗明显是一个陷阱,那批货是鱼饵,是用来钓他们这种想浑水摸鱼的小角色的。
但既然是鱼饵,那就说明饵是真的,那批货是真的。那些帮派大佬不至于用假货来钓鱼,那太掉价了,也太浪费布置这个局的人力物力。
货就在那辆车上。
那辆车就在他前方大概二十米的位置,已经被炸翻了,侧倒在路面上,车厢尾部扭曲变形,缝隙里透出里面某处正在燃烧的火光。
高文蹲在车架后面,手里握着阿强分给他的那包东西,炸药包和两枚烟雾弹。
他不会用枪,来这里之前阿强教过他几次怎么拿怎么扣扳机,但在目前这种双方对射的火力压制下,拿一把小手枪探头出去跟人家对射,大概不到三秒就会被打成筛子。
看看手里的炸药包,又看了看那辆侧翻的货车,他得想个办法在不被子弹打成筛子的情况下接近那辆车。
高文的办法很简单,制造混乱。
他把那两枚烟雾弹的拉环一起拉开,左手一枚右手一枚,一左一右地朝着货车前方的两个方向用力扔了出去。
烟雾弹落地的声音在枪声中几乎听不见,但那迅速扩散开来的浓白色烟雾立刻在路面上铺展开来,像一堵升起的墙,将双方的视线隔断。
高文没有时间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战术成果,深吸一口气,点燃了炸药包的引信,感受着引信在手里燃烧时那种嘶嘶作响的震动,在心里默数着节拍,然后朝着记忆中那辆货车的位置用力扔了出去。
他的投掷准头其实不算差,高中时体育课扔实心球好歹也是中游水平。
炸药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侧翻货车的车厢旁边,高文在那之前已经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反方向扑了出去,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爆炸的气浪紧跟着就追上了他。
那声巨响先是撞破了他的耳膜,然后冲击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从他背后压过来,把他整个人往地面又压紧了几分。
碎裂的金属片和碎石从他头顶上方呼啸着飞过,耳朵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耳鸣声。
他趴在地上,花了几秒钟才重新找回对四肢的控制权。
他从地面上撑起身体,晃了晃脑袋,看到前方那辆货车周围的烟雾被爆炸的气浪吹散了一大片,车厢已经彻底变形了,门锁的位置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边缘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金属框架。
高文弯着腰借着烟雾的掩护迅速地朝那辆车跑去。
有人朝他这边开了几枪,但子弹打在离他很远的地面上,溅起几朵灰尘。
烟雾弹的效果还没完全消散,浓白色的雾气和爆炸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移不定,给所有人提供了一个天然的保护色。
他跑到货车侧翻的车厢旁,蹲下来,从那个被炸开的豁口往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散落着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密封箱,有些已经在爆炸中破损了,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内容物,那确实是他要找的东西。
他伸手进去,从破损的箱子里扒拉出几块用密封袋包好的、沉甸甸的白色块状物,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他又翻了翻,找到了另外几袋同样的东西。
塞满之后他拉上背包拉链往肩膀上一甩,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烟雾最浓密的方向。
高文没有回头看那个正在燃烧的战场,也没有回头看阿强倒在血泊中的身体。
他在那片混乱和火光中奔跑着,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只知道要远离枪声、远离灯光、远离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
他跑过堆满垃圾的小巷,跑过废弃的建筑工地,跑过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跑过一条干涸的河沟,跑过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
一直跑到他的肺像被火烧一样疼痛,跑到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跑到他再也迈不动步子。
他在一条完全黑暗的小巷里停了下来,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和硝烟味混在一起,从他的衣领里蒸腾出来。
高文靠着墙根坐了下来,把那沉甸甸的背包拉到胸前拉开拉链,就借着远处漏过来的一线微光,看到了里面那几袋密封完好的东西。
那块脂肪一样的东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他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袋的触感,凉凉的,密封得很好,没有破损。
他在那片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呼吸不畅的嘶哑和劫后余生的颤抖。他没有死,他拿到了货,他跑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强死了,但他跑出来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着,混着那诡异的、在他发现自己拿到东西之后翻涌出来的成就感。
他应该感到悲伤,阿强是他在这个国家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是那个跟他一起蹲在码头边喝酒、愿意帮助他的人。
但此刻他蜷缩在这条黑暗的小巷里,怀里抱着一包能改变他命运的货,感受到的唯一情绪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庆幸。庆幸那个人不是他。
高文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恶心,但无法驱散它。
靠在墙上,把那袋东西重新收好,拉上背包拉链,把背包紧紧抱在怀里。
远处的某条街上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朝着高文逃离的方向去了。
他想起阿强说过自己在莫西哥比亚州有一个关系人,能负责销货,那是阿强告诉他的整个计划里最后的一环。
人死了,但关系还在。他知道那个人的联系方式,阿强为了保险起见,把那个号码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塞给了他一并保管。
高文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那张纸条还在,没有丢。
高文没有手机。他的手机早就被他扔掉了,那张sim卡也被他折断了,他现在唯一的通讯工具是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和几个零钱。
他在黑暗中,他盘算着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去莫西哥比亚州需要穿过两国边境,这段路程徒步穿越至少要走上半年。
没有合法身份,没有钱,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食物和水,只有一包能让他死上一百次的货和一张写着一个电话号码的纸条。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活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状态里。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紧了紧背包的肩带,在这条黑暗的小巷里重新找回方向感,然后迈开步子,走向了比黑暗更深的黑暗里。
身后远处那片火光还在燃烧着,将那片夜空映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他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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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走到莫西哥比亚州。
他把那段折磨的记忆叫做“地狱之旅”。
没有钱,没有交通工具,没有合法身份,甚至连当地语言都说不利索。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那包从爆炸燃烧的货车里抢出来的货,和一把从死人手里捡来的枪。
也幸好他还有把枪,不然高文早已死在了半路。
那段路程高文自己都不太愿意回忆。
他穿越过边境的雨林,那里的蚊子能透过两层衣服叮人,他得过疟疾,发着高烧在泥水里爬了两天,靠啃野果和喝自己的尿活下来。
碰到过坑人的蛇头,从某个集中营逃了出来,他穿越过干旱的荒野,白天的太阳能把人的皮肤晒出水泡,他躲在废弃的农舍里,白天睡觉,夜里赶路,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老鼠。
遇到过巡逻的边境警察,趴在水沟里躲了整整一个下午,蚂蟥钻进了他的裤腿,在他小腿上吸了一肚子血,他不敢动,只能忍着,等警察走远了才从水沟里爬出来,把那条吸饱了血的蚂蟥扯掉,用破布条缠住伤口继续赶路。
一次在边境附近碰到两个想抢劫他的地痞,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把枪拔出来,对准了他们的方向射了两发。
一年前的他大概会被自己的举动吓到吧。
现在的他只是默默把枪收回腰间,继续赶路,觉得刚才的事和路边遇到一条狗没什么区别,犯不着为此浪费多余的情绪。
当高文终于站在莫西哥比亚州的土地上时,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人了。
瘦了大概二十斤,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头发长得能扎起来,衣服破得像乞丐,身上到处都是蚊虫叮咬留下的疤痕和被树枝灌木划出的伤口。
高文站在一条满是尘土的路边,看着前方那个破败城镇的边缘轮廓,心里没有激动也没有感慨,只有一个念头,终于到了,然后他找了一个墙角坐下来,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的纸条,辨认着上面那个电话号码。
他用自己仅剩的一点钱在路边的小卖部打了一个电话,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在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电话那头被接了起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老头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用一种他勉强能听懂的混杂着本地话和片断英语的方式问他是谁,从哪里来的,有什么事。
高文握着话筒,用同样混杂的语言风格说了一个人的名字,那是阿强生前告诉他的那个名字。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地址。
那个接头人住在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里,高文敲门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门打开了,他见到了那个老头。
他真的长得很丑,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胡乱刻出来的,鼻子是歪的,牙齿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空洞的牙龈,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廉价烟草和汗味的酸腐气息。
他把高文带进屋里,让他把那包货拿出来。
高文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那几袋密封完好的白色块状物,在桌上摊开。
老头俯下身,凑近了看,用手指捏起一袋颠了颠重量,然后又打开封口,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到舌尖上尝了尝,眯起眼睛品味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高文。
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嘿嘿”了两声,露出那排残缺不全的牙齿。
高文在那里感到一种本能的警觉。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伸向腰间那把枪的位置,但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枪柄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闷响,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在他的左肩上,把他整个人带得往侧面旋转了半圈,然后他摔倒在地板上。
疼痛是在他摔到地上之后才追上来的,从肩膀的位置炸开,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到整个左臂和左侧胸腔,那是一种火烧火燎的、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剧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一个弹孔正在那里汩汩地往外冒着血,鲜血迅速洇湿了他那件本就破旧不堪的衣服。
老头的笑声响了起来,从桌子对面传过来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意味。
“货不错,人不行。”
高文趴在地上,剧痛让他的视野一阵阵发白,但他的右手还能动。
他用右手抽出腰间的枪,也不瞄准,朝着记忆中桌子后面的方向连开了两枪。
他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但他听到了一声咒骂和重物倒地的声响,然后他爬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桌上那几袋散落的货塞回背包里,也不管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往外淌血,跌跌撞撞地撞开后门,冲进了屋后那条狭窄的巷子。
他又跑了起来。
像一年前在那片战火纷飞的街区里一样,他又跑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肩上多了一个正在流血的弹孔,每跑一步那疼痛都会沿着他的左臂传遍全身,他没有停下来。
他跑出那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穿过一片堆满垃圾的空地,钻进一条废弃的下水道,然后在那片黑暗和恶臭中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那个还在渗血的弹孔,知道自己得处理它,不然他会失血过多死在这条下水道里,死得像一条野狗,没有人会找到他,没有人会知道他死在了哪里。
高文没条件处理枪伤,没有医生,没有药品,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
他蹲在那片黑暗的下水道里想了一下自己能有什么,有的是打火机,一把匕首,和半瓶他从路上抢来的劣质烈酒。
他拿起那把匕首,在打火机的火焰上烧了烧刀刃,然后把那半瓶劣酒咬开瓶盖,一口气灌了将近一半,把剩下的半瓶对着伤口浇了上去。
酒精接触伤口的瞬间那种疼痛几乎让高文咬碎自己的牙齿,他把那团因为过于疼痛而绷紧的肌肉咬得咯吱作响,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烧红的刀刃贴近那个弹孔,深吸一口气,在那一瞬间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疼痛布满了大脑,也许死亡也不过如此。
然后他开始用刀给自己做手术,把烧红的刀刃扎进伤口里,去烧灼那些被子弹撕裂的血管和肌肉组织,让高温把伤口封住。
那种疼痛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体验过的,是一种从伤口深处向全身蔓延的灼烧感,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棍塞进了他的肩膀里慢慢搅动。
高文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和脸颊往下淌,和灰尘和血迹混在一起,但他始终没有松开咬着的那块布料,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一刀一刀地,他烧灼着那个伤口,直到出血的速度明显减缓,直到那块被烧焦的组织代替了止血的功能,他才停下来,靠着下水道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都被汗浸透了。
高文没有死。
不知道是他的运气好还是命实在够硬,他没有因为感染死在那条下水道里。
他用那把烧红的匕首给自己处理完伤口之后,在那片黑暗和恶臭中躺了不知道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开始消退了。
高文把伤口用从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重新包扎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就这么挺过来了。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黑色的阴影一步一步走向市区。
高文已经不需要别人教他了。
他已经学会了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最基本也最残酷的道理,在这片地方,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人会救你,你只能靠自己。
他用了三年时间,在那片混乱而危险的街区里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不会那些帮派里的手段,但他身上有阿强留下的门路雏形,还有几次出生入死捡回来的运气。
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在街头零散地卖那批抢来的货,那些东西纯度高得好卖,他的名字很快就传开了。
后来有人开始主动来找他,说要跟他混,他也不知道怎么当老大,但那些人叫他“高哥”,他就应着,渐渐地身边就有了几个人。
有几个人就有十几个人,有十几个人就有一小片地盘,有一小片地盘就有钱。
他开始有能力给别人发工钱,有能力摆平一些纠纷,有能力让这片街区里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
就像滚雪球一样,当他在一个位置上坐稳了,只要把自己手头那摊事打理好,剩下的东西就会被这种位势自动吸附过来,想停都停不下来。
再过了一段时间,身份证这种他当初觉得遥不可及的东西,就被手下某个阿谀奉承的小弟恭恭敬敬地递到了他面前,上面的名字是全新的,照片是他本人的,身份是合法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门路打通了多少关节,反正那人没说,他也没问。
那批货卖完之后,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资产,发现自己已经是一个百万富翁了。
但高文没有搬离那个平民区,他住不习惯奢华的房子。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内心封闭的那一个角落,它正说着要折磨高文,使其分享它的痛苦。
墨西哥比亚是一个落后又发达的城市。
在这里,他知道怎么活下去。他知道哪条巷子不能走,知道哪个街角容易出事儿,知道哪个时间点出门最安全。
同时高文也对那笔钱的处理保持着一种高度的警惕,他没有把钱存在一个地方,是分散在不同的账户里,金额也不大,不会引起任何金融机构的注意。
他出门永远步行,不开车。
最开始是因为买不起车,后来是有钱买车了,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步行。
步行让他能更清楚地感知周围的环境,哪条路有人蹲守、哪条路今天多了陌生的车辆,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保持这种习惯是他能在这片混乱中活下来的重要原因。
至于车那种东西,动辄就被装上定位或者炸弹,他可不想某天发动引擎的时候顺便把自己也送上西天。
高文住在那间他刚来时就租下来的小屋里,每天步行穿过那些他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走对的街道。
高文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没法再回到过去那种老老实实的生活了,但他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后悔是那些还能重新来过的人才配拥有的奢侈,他早就没有了。
有时候高文会坐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在夜色中变得安静的街道,偶尔会想起一些人。
池浅大概已经大学毕业了,以她的成绩和能力,应该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也许已经遇到了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过上正常而幸福的生活。
林潇潇呢……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去那家医院,不知道那些事最终是怎么处理的。
他也不再试图去打听了。
那些属于过去的名字和脸孔,像沉入深海的东西一样,被时间和距离压在了他触及不到的深处。
他不会刻意去想它们,但它们也不会消失,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沉在底部,偶尔在某个失眠的夜里随着记忆的潮水上浮一下,然后又沉回去。
他唯一带在身边的念旧物件是那条编着红绳的小手链,是那次在C市池浅逛街时买给他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大概是在每一次意志快要崩溃的时候,那条手链的存在都提醒着他,他曾经也是被人爱过的。
即使他不配,即使高文亲手毁掉了那些爱,但他确实被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
他现在住在那间他发迹前就在住的小屋里,一个以前需要拼命才能活下去的人,现在需要找点事填满一天的时间了。
高文手底下那帮人把街面上的事情打理得服服帖帖,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面,除了偶尔几笔大额交易他需要押阵,大部分时间他已经闲到了一个有些发慌的程度。
他开始在清晨去街角那家卖玉米饼的小摊吃早饭。
高文需要一个固定的、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在过正常生活的锚点。
在吃早饭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些过去生活的碎片闪过脑海,他记起以前和池浅一起吃的那些早饭,她总是会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他,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他不爱吃蛋黄,所以把蛋白吃掉以后剩下的蛋黄顺便给他好了。
高文坐在小摊前,面对着面前那盘粗糙的玉米饼,觉得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到的画面,模糊而遥远,但轮廓还在,他低头咬了一口玉米饼,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他把那条编绳手链露出来的尾部重新塞回袖口里,站起来付了钱,沿着清晨的街道走回去,缩回了那个人群之中毫不起眼的、连监控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住所。
他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活了下来,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
他有了钱,有了身份,有了地位,有了一小块属于他的地盘。
可高文的心依旧是空落落的,就好像是中间有一个大洞,微风从他的胸膛间毫无滞碍地穿梭来去。
在三年前高文刚到达莫西哥比亚州的第一天,在那条下水道里差点因为失血过多而死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他的那些过往依然在某个角落里发着炎,就像他左肩上那个弹孔的疤痕一样,平时不影响活动,但每次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里曾经中过一枪,提醒他那些差点死掉的夜晚确实发生过。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窗外那条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和远处模糊的市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一天。但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还能看到下一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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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调转。
那天高文处理了一件不大不小的纠纷。
手下两个小弟为了一个女人的事差点动了刀子,他坐在椅子上听完了双方的陈述,然后让两人各自滚回去看店,别在这丢人现眼。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之后,他靠在那把破旧的藤椅上,翘着腿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泡发呆。
日子过得越来越没劲了。以前忙着活命的时候每天累得像狗,倒头就能睡,现在有钱了有地盘了,反而觉得一天比一天长,长得让人发慌。
他正准备起身去街角那家玉米饼摊吃个午饭,就听到门口有人在喊他:“高哥,听说城东那边新来了一个咱们那边的人,是个老头,好像挺有来头的,你要不要去见见?”
高文本来想说不去,但转念一想,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也没什么损失。他问了具体地址,就一个人晃悠着过去了。
城东那片比他住的地方稍微干净一点,但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毕竟不是市区。
他按着地址找到了一栋带小院子的老房子,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椅,一个穿着灰色对襟布衫的老头正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闭着眼睛晒太阳。
那画面跟周围的破败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高文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觉得这老头有点意思。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头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有点意外的话:“来了?坐。”
那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一样。高文也没客气,拉了张小板凳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老头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北方口音,语速不快。
他聊这里的天气,聊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聊这条街上的野猫,就是不问高文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高文也没主动说,就那么坐着喝茶听他聊。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拐到了高文是怎么来这里的。高文本不想说,但那老头的问话方式很特别,是说:
“这地方不是人待的,能来这里的,就是自己把自己逼得没路走了。你是哪一种?”
高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都有吧。”
然后就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一样,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他说了池浅,说了林潇潇,说了那个他没来得及看到出生的孩子,说他跑的时候连一句当面告别都不敢说,说他一个人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后悔,但他不敢回去,因为他没脸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老头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高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太好。”
那不仅是“不太好”,除了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他几乎从来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刚来这里的时候是条件太差没法睡,后来条件好了是躺下来脑子里就会自动开始播放那些他不想回放的画面。
只有在那些真正的生死关头,比如那次被老头黑吃黑打了一枪,比如徒步穿越荒野时差点死在路上,比如帮派火并时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瞬间,只有在那种时候,他反而能睡得很沉。
因为那时候他的脑子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高文想说他没在想什么,但他开口之前自己先愣住了。
他确实在想什么,他一直在想池浅现在在做什么,林潇潇过得怎么样,她有没有恨他,那个孩子有没有活下来。
他想知道答案,但同时又害怕知道答案。
这种矛盾像一根细线缠在他心脏上,死不了,但一直勒着。
“你看,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老头放下茶杯,那双浑浊但依然透着智慧光芒的眼睛看着他,“你来这里三年了,钱有了,身份有了,地盘有了,但你没回去,是因为你不敢回去。你不敢面对那些被你抛弃的人,所以你宁愿把自己困在这片破地方,用枪和货和手底下那帮人来填自己的日子。但你填不满的,因为你在逃的不是追兵,是你自己的良心。”
那番话说得高文好一阵没接上话。
他想反驳,但他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因为老头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他确实在逃,从来的第一天就在逃,他用工作填时间,用危险填空虚,用钱填恐惧,但他从来没真正面对过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他到底想不想回去?
高文一开始以为他不想。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站稳了脚跟,已经过上了另一种生活,过去的人和事都应该被埋掉了。
但此刻,面对这个只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老头,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老头给他续了一杯茶,然后又坐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刚才那番话只是顺手帮他拨了一下灯芯,并没有多用力。
高文坐在那把小板凳上,手里握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像气泡一样冒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直到他再也无法忽视它们,如果他真的不想回去,他为什么要留着那条手链?
如果他真的不想回去,他为什么要在这三年里反复梦到同一个站台、同一张脸?
如果他真的不想回去,他为什么在听到“池浅”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还会痛?
这些问题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让他无处躲藏。
高文放下茶杯,站起来,又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老头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爷子,谢了。我明白了。”
老头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明白了就去吧,别在这磕头了,地上凉。”
高文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也没拍,转身大步走出那个小院。
午后的阳光迎面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但他没有眯眼。
他穿过那条破败的街道,掏出手机,打开航空公司的购票页面。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他点下了“预订”按钮。
屏幕上跳出确认信息的时候,高文低头看着那条航线,从莫西哥比亚州到祖国,没有中转,直达。
他买的是最早的航班。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口袋,那条红绳编的小手链还在,三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此刻那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贴合在他左边的肋骨位置。
高文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走着走着变成了小跑。他要去收拾东西,然后把地盘上的那摊事交给那个老头,然后明天一早就去机场。
这趟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不知道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还愿意见他,但他必须回去。是为了不再逃了。
暮色正在从城市的边缘漫上来。高文走在回住处的街上,难得地发现自己胸腔里那颗一直悬着的心,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落。
今晚大概也还是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了,是因为他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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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站在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巷口,发现自己在犹豫。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可遮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生疏感。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青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肩膀上有枪伤、手上沾过血、在异国他乡活过四年的人。
高文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回老家过年的年轻人,他外套内侧口袋里装着两本护照,一本是真的,一本是备用的,现金分三个地方塞着,手机里存着好几个律师的联系方式。
这些习惯已经刻进他身体里了,就像左肩上那个弹孔的疤痕一样,即使回到这片和平的土地,也没法立刻消掉。
他摘下墨镜,看着巷子尽头那扇熟悉的铁门。
墙角的青苔还是那样绿着,邻居家的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红色窗花。
一切都没变,好像他只是出去买包烟走了十分钟回来。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走了四年,走了几万公里,走了整整一整个人生的岔路,才重新站到这里。
高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没锁,像他记忆中一样。
他穿过小院子,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老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副毛线在织什么东西,头发白了不少,背也比以前佝偻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妈。”
老妈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双因为老花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毛线针从她手里滑落到沙发上,她站起来,几乎是跌撞着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她又一次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回来了?你总算是回来了……”
老妈没哭出声,只是眼眶红红的。
高文没有回答,伸手把老妈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比他记忆中瘦小了很多,如一棵正在老去的树,枝干在慢慢地收缩。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了片刻,然后松开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我爸呢?”
“在屋里呢,我去叫他——”
“不用,我进去找他。”
高文走进屋里,看到他爸正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他的时候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老花镜,用一种假装平静但声音还是有些走调的语气说了一句:“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
“那让你妈去热点菜。”
没有拥抱,没有过多的言语,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高文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接过他爸递过来的一杯茶,低头喝了一口,烫的,苦的,涩的,是家的味道。
晚饭吃了很久,他爸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高文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酒量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在莫西哥比亚州那几年,不会喝酒的人活不下去。
他没有跟他爸妈细说自己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只说在那边做点生意,赚了些钱,现在想回来看看。
爸妈也没有细问,大概是知道他不想说,也大概是看到他安全地回来了,就觉得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高文放下筷子,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杯,感觉那句话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几圈,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爸,妈……池浅她……现在怎么样了?”
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怎么还是这副德行,明明知道不该问,嘴巴还是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爸没有立刻回答,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才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人家姑娘现在在读研究生了,听说读的学校还不错。”
“真了不起。”
高文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句说得由衷,池浅一直都是那种会让自己越来越好的人,即使被他这个烂人耽误了一段时间,她还是靠自己站了起来,走回了属于她的轨道。
她做到了,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骄傲和酸涩的复杂情绪。
“也是……她现在很难看得上我了吧。”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带着自嘲意味的语气笑了笑,“也是好事。”
高文不想在父母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他没有权利难过,这是他自找的,是他选择了逃跑,选择了用最懦弱的方式解决问题,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去她,但知道和真正面对之间隔着一片需要他用全身力气才能泅渡的海域。
他现在正站在那片海域的岸边,看着浪头迎面打过来。
饭后他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一切摆设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书桌还是那张书桌,台灯还是那盏台灯,书架上的书还按照他当年的顺序排列着。
书桌上放着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那个暗红色的木盒子,旁边放着那把铜锈斑斑的小钥匙。
那个盒子没有被扔掉,没有被销毁,就那么安静地放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高文走到桌前,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把那个木盒子打开,拿起里面的锁魂坛放在手心里。
陶罐的表面依然是那种光滑的暗褐色,灯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高文捏了捏那只坛子,感受着它在掌心微凉而光滑的触感。
当初他遇到池浅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控制了命运,实际上他只是把自己的懦弱包装成了掌控。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得到了一段本不该属于他的感情,然后用剩下三年的时间失去了它,还在这个过程中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这个坛子。它的灵质早就被爷爷抽走了,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陶罐,他把它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高文把额头抵在桌面上,感觉到眼泪正在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短,像是要把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一次性地倒出来。
即使当初被埋在废墟下生死未卜,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
活着才有一切可能,活着才有机会重新站到那片他曾经逃离的土地上。
可他现在活着回来了,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活着就能挽回的。
那些被他错过了的时间,错过了的人,错过了的陪伴和成长,它们不会因为他活着回来就重新排列等他落位。
高文想,如果他当初没有跑,如果他勇敢地承担起来,和池浅好好解释,对林潇潇更好一些,把那个孩子留下来,太多太多的可能性在他脑海里盘旋,却都指向他此刻回不去的那条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书桌前趴了多久。
等他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桌面上洇湿了一小片,眼眶还红着,但已经没有再流泪了。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站起身来,把那个盒子放回书桌上原来的位置,没有带走它,也没有再打开它。
有些东西留在过去就好,他不需要再带着它往前走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老妈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看到他红着的眼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过来把牛奶放在他手边,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高文低着头看着那杯牛奶,声音还带着刚哭完的沙哑:“妈,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老妈的回答很简单,没有评判,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是我儿子,再没出息也是我儿子。喝了牛奶,早点睡,明天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一仰头喝完,把空杯放回桌上,又坐了一会儿,等他妈回了房间,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阵哭声过后,他没有立即睡着,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那片他看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夜空,没有莫西哥比亚州那么浑浊,星星稀疏地散落着。
自己的心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空洞,大概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填上,他也清楚,从今天晚上开始,他不再是那个一直逃跑的人了。
高文试着想要往回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涌进来,拂在他还带着泪痕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条红绳编的小手链在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暗红色,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转了好多年,终于说出来了。没有听众也没有关系,至少他说出口了。
高文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把那点泪痕也吹干了。
他伸手关上窗,回到床边脱下外套挂好,在那张他睡了十几年的床上躺下来,把头枕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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