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说那叫低阶飞行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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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韵说“开始释放低阶飞行器”的时候,我其实还没完全准备好。

准确地说,我这辈子都没准备好。

毕竟正常人的人生里,不会有“凌晨一点半,在南川市郊外废弃施工区,看一个外星少女从量子储存空间里释放UFO”这种环节。

这玩意儿不属于大学生生活。

它甚至不属于正常人类生活。

但我还是睁大了眼睛。

没有后退。

没有犹豫。

甚至还有点不争气地往前凑了半步。

因为害怕归害怕,好奇归好奇。

我和星韵相处了这么多天,精神抗击打能力已经被训练得非常不科学。

家里突然多出外星女孩,我见过了。

苹果无刀分八瓣,我见过了。

星图开在茶几上,我见过了。

亲妈视频审判现场,我也活下来了。

所以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我怕不怕。

是这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

废弃施工区很安静。

远处几盏昏黄路灯像快没电的眼睛,照着破旧围挡、半截水泥柱和长到膝盖边的荒草。

夜风吹过来,塑料布在地上轻轻翻动,发出“哗啦”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偷偷翻书。

空气里的尘土味、荒草味,还有水泥受潮后的淡淡腥味混在一起。

这地方本来就不像人该半夜来的地方。

更不像外星飞行器该出现的地方。

可星韵站在那里,抬着手,神情平静得像她只是准备打开一把伞。

她指尖前方,那粒极淡的光点慢慢扩散。

一开始,它只是像路灯反在灰尘上的一点微光。

然后,空气开始变形。

不是爆炸。

不是裂开。

也不是电影里那种蓝色电流乱窜的夸张特效。

它更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水面,被某只手从内部轻轻推开。

夜色被折出细微的波纹,远处路灯的光被拉长,水泥柱的边缘像隔着夏天马路上的热浪一样晃了一下。

可现在是凌晨。

风很凉。

不可能有热浪。

我屏住呼吸。

下一秒,一个圆形、朦胧、白色的光球在空地中央慢慢显现。

它没有轰鸣。

没有喷火。

没有刺眼强光。

甚至没有明显风压。

它就那样安静地浮在那里,像一颗被薄雾包裹的白色星星,忽然落进了南川市郊外这个没人要的废弃工地。

我整个人愣了几秒。

“这就是UFO?”

星韵看着那颗白色光球,语气平静:“按照你们地球人的分类,可以这样称呼。”

我绕着它走了半圈。

说实话,它跟我想象中的UFO完全不一样。

我小时候想象里的UFO,应该是金属飞碟,有银灰色外壳,有舱门,有一圈会闪的灯,底下最好还能伸出几条机械腿。

再不济,也得有点“我来自外太空”的工业威慑感。

可眼前这个东西太安静了。

它不像机器。

不像交通工具。

甚至不像“物体”。

它更像一段被光凝成的空间结构,边缘朦胧,内里纯净,白得没有温度,却又不刺眼。

我喃喃道:“我还以为会是金属飞碟。”

星韵说:“金属外壳是较落后的结构表现。”

我看向她。

“你这句话同时冒犯了地球科幻电影和我童年想象。”

星韵想了想:“不是针对性冒犯。”

“那就是范围伤害。”

“它只是低阶飞行器。”

我差点没绷住。

“你管这个叫低阶?”

“M5级左右。”

“……”

我看着那颗静静悬浮的白色光球,又看了看周围荒凉的施工区,忽然很担心我母星的心理健康。

地球文明努力发展到今天,连停车出小区都可能被栏杆拦半天。

她这边一个“低阶飞行器”,看起来已经像神迹。

我深吸一口气。

“它有名字吗?”

星韵点头:“你可以称它为白环舱。”

“白环舱。”我重复了一遍,“听起来比UFO文明一点。”

“UFO不是名称,只是你们不确定它是什么。”

“问题是我现在确定了它是什么,还是想叫它UFO。”

星韵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浪漫。”

她似乎理解了两秒,然后说:“可以保留低精度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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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句话一点都不浪漫。”

白色光球表面忽然轻轻分开。

不是打开舱门。

它没有门。

那层像雾一样的白光向两侧无声退开,露出里面一片纯白。

星韵回头看我。

“进去。”

我刚迈出一步,她忽然说:“关闭你的手机。”

我愣了一下。

“飞行模式不行?”

“不建议。”

“为什么?”

星韵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提醒我出门带钥匙。

“如果你能解释为什么一个大学生的手机GPS定位,以远超地球飞行器的速度,从南川市飞到新西兰,你可以开着。”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默默掏出手机,长按关机键。

屏幕亮起关机提示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它像在和我告别。

再见了,微信。

再见了,室友群。

再见了,姜小满的审判通知。

再见了,妈妈的“别玩手机太晚”。

从现在开始,知道我在哪里的,只剩下星韵。

以及可能还知道但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等文明量子什么什么记录系统。

我点下关机。

屏幕黑掉的一瞬间,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这个理由过于充分。”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充分到我连吐槽都显得不尊重科学。”

星韵说:“这不是科学问题,是信息残留风险。”

“你们高等文明真的很擅长把‘别留下证据’说得这么干净。”

“准确。”

“我没在夸你。”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转身走进了白色光球。

我站在入口前,抬头看了一眼。

心跳有点快。

但不是退缩那种快。

是兴奋。

我以前看科幻电影的时候,总觉得人类第一次登上外星飞船,应该有很宏大的配乐,有一堆科学家在远处流泪,还有总统发表讲话。

事实证明,现实朴素得多。

凌晨一点半。

废弃施工区。

我外套拉链没拉好,鞋底还沾着泥,手机刚刚关机,身边只有一个漂亮得不像地球人的少女,平静地等我进去。

没有掌声。

没有配乐。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我吸了口气,迈了进去。

第一感觉是——

太干净了。

不是打扫过的干净。

而是一种不属于地球材料的纯净。

内部是纯白色。

没有缝隙。

没有座椅。

没有方向盘。

没有按钮。

没有仪表盘。

也没有我想象中那种“驾驶舱”。

脚下像玻璃,又不像玻璃。四周像雾,又不像雾。整个空间没有明显边界,却又能让人清楚感觉到它是封闭的。

我站在里面,甚至有一种自己不小心走进了一块被光凝固的白玉里的错觉。

“这东西怎么开?”

“不需要手动驾驶。”

“没有方向盘?”

“没有。”

“没有刹车?”

“没有。”

“没有安全带?”

“内部惯性隔离系统会维持乘员稳定。”

我看着她。

“你知道地球人听见‘没有刹车没有安全带’会产生什么反应吗?”

星韵看着我:“根据你的表情,兴奋多于恐惧。”

“废话,这可是UFO。”

“低阶飞行器。”

“你再说低阶,我就把它命名为星韵牌打击地球人自信号。”

星韵似乎认真考虑了这个名字。

“过长。”

“重点不是名字长度。”

她抬手。

纯白空间里,几层淡淡光幕浮现出来。那些光幕不是普通屏幕,而是像薄薄的光带悬在空气中,上面流动着我完全看不懂的符号、线条和点阵。

我只看了一眼,就非常自觉地放弃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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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科技这种东西,普通大学生看不懂并不可耻。

硬装懂才可耻。

纯白地面轻轻起伏,像水面一样在我身后形成一个座位。

我低头看着它。

“这座位安全吗?”

星韵说:“比你平时乘坐的地球交通工具安全很多。”

“你说的是公交车还是网约车?”

“全部。”

“你这一句话伤害面积很大。”

我坐下去。

座位在我身体接触的一瞬间自动调整,背部、腰部、腿部都被一种柔和却稳定的力量托住。

没有绑带,却比安全带更稳。

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把我整个人固定在了最舒服的位置。

星韵站在我旁边。

她没有坐。

她只是抬手点了点那些光幕。

“启动。”

我立刻绷紧身体。

我以为会有推背感。

会有震动。

会有轰鸣。

至少耳朵会有点不舒服。

结果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

没有风。

没有失重。

没有震动。

甚至连屁股下面的座位都没晃一下。

我等了两秒,忍不住问:“启动了吗?”

星韵:“已经离地。”

我:“?”

下一秒,四周的白色空间慢慢变透明。

不是整个舱体消失。

更像是外部景象被同步映射到了四周。

废弃施工区出现在脚下。

然后迅速缩小。

水泥柱变成细小的灰线。

荒草变成黑绿的斑块。

远处路灯变成几粒昏黄的点。

再下一秒,南川市的灯火铺开在我脚下。

不是窗外。

是脚下。

整座城市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电路板,沿着夜色延展开去。

道路是金色细线,居民楼是密密麻麻的光格,江面反着远处的灯,像一条暗色的金属带。

我还没来得及“哇”。

身体先一步反应过来。

脚下也是透明的。

高空。

夜色。

城市。

空荡荡的距离。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脚下怎么也是透明的?”

星韵看了一眼:“外景同步。”

“关掉。”

“你怕高?”

“我这是对突然透明的地板保持合理怀疑!”

我嘴上还在硬。

可手已经非常诚实地伸出去,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星韵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我整个人僵住。

星韵的手比我想象中软。

这句话很没出息。

但是真的。

不是冰冷的。

也不是机器一样没有温度。

她的掌心有一点淡淡的暖意,指节纤细,皮肤细腻,像一块被月光照过的玉,又像某种明明很遥远却真的被握在掌心里的东西。

她身上那股清冷干净的气息也靠得很近。

我一瞬间连恐高都忘了一半。

然后星韵看着我们相握的手,语气平静地问:

“你是想要开始和我证实爱情这个命题吗?”

我大脑当场短路。

“……什么?”

“根据希夜族爱情实证观,肢体接触可能是验证亲密关系体验的一部分。”

我本能想松手。

但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甚至还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心跳更乱了。

这就很要命。

如果我立刻否认,说“不是”,那多少有点欲盖弥彰。

可如果我不否认,好像更危险。

我看着星韵。

她没有害羞。

没有脸红。

也没有像姜小满那样炸毛。

她只是认真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可以被记录的答案。

正因为她不是故意撩我,杀伤力反而更大。

我艰难地移开视线,看向外面的城市灯火。

“星韵。”

“嗯。”

“你们文明……到底是什么等级?”

她看了我几秒。

没有追问。

也没有抽回手。

只是平静地回答:“希夜族所属星环帝国体系,为H5级文明。”

很好。

转移话题成功。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把话题转移到一个更能打击人类自尊的方向。

飞行器继续上升。

脚下的城市变得更小,南川市的轮廓渐渐被夜色和云层吞没。

星韵抬手,脚下透明度降低了一些。

我的呼吸终于稍微顺了一点。

但手还没松。

她也没提醒。

我只能假装这是一种高空安全辅助行为。

对。

情绪辅助。

她刚才都说了,这玩意儿具备稳定作用。

我问:“H5很高吗?”

“在已知高等人类文明体系中,属于高等级跨星系文明。”

“那这个飞行器呢?”

“M5级左右。”

“比你们低很多?”

“是。”

我看了一眼这个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几乎十秒钟不到就把南川踩在脚下的白色空间。

“那我们地球呢?”

星韵说:“当前地球表层文明约为L7级。”

她说得很平静。

但这三个等级放在一起,就像有人把我、大学教授和三体舰队一起放在考试排名里。

我沉默了一下。

“差多少?”

星韵看向外面的夜空。

“以理想发展路径估算,L7发展到M10,大约需要一千万年。”

我愣住。

她继续说:“M10发展到M5,大约需要五千万年。”

我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松了一点。

星韵最后说:“M5发展到H级文明,可能需要数十亿年。”

飞行器里安静下来。

外面是云层和夜色。

远处星光像细碎的冰。

而我坐在这架被她称为“低阶”的飞行器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的兴奋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原本以为,坐上UFO,就是世界观崩塌的顶点。

可星韵轻描淡写地告诉我——

这个东西,在她眼里只是M5级左右。

而地球要追上这个“低阶”,可能需要几千万年。

再往上,到她所在的H5级文明,是数十亿年的距离。

数十亿年。

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它已经不再像时间。

更像一种无法跨越的命运。

我低声问:“那我们地球,在你们眼里是不是特别小?”

星韵没有立刻安慰我。

她从来不喜欢无意义安慰。

“从文明等级看,是。”

我苦笑了一下。

“不委婉。”

她看着我:“但小不等于没有价值。”

我抬头。

星韵的声音很平静。

“希夜族反对以文明等级直接判定生命价值。”

这句话落下来时,我忽然看向她。

飞行器纯白的光勾着她侧脸,外面的星光映在她眼底。她漂亮得像来自某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时代。

可她刚才那句话,又比任何高等文明技术都更像一个有温度的人。

小不等于没有价值。

这句话很轻。

却刚好接住了我心里那点被文明差距砸出来的落寞。

我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看着她。

她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

“你的情绪波动降低了。”

我回过神,轻轻咳了一声。

“别播报。”

“好。”

这一个“好”说得太自然。

我差点又想吐槽她越来越地球了。

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就放心吐槽了。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地球了。”

星韵看着我:“你说过,紧急情况下不要把句子说得像说明书。”

“我确实说过。”

“我在执行。”

“执行得不错。”

“谢谢。”

她的表情依旧很平静。

但不知道是不是外面星光的缘故,我总觉得她眼里比平时多了一点很轻的柔和。

飞行器内部浮现出新的光线。

星韵看了一眼。

“进入低功率高速巡航。”

“低功率?”我现在对这三个字有点过敏,“你们低功率一般是什么水平?”

“当前速度约每小时十万公里。”

我沉默了。

“多少?”

“约每小时十万公里。”

“南川到新西兰多远?”

“按当前航线折算,约一万公里。”

我算了一下。

然后脑子卡住了。

“也就是说,飞过去其实只要六分钟?”

“加上启动、升空、轨迹校准、减速和降落,预计十分钟以内抵达。”

我看着外面被处理成柔和流动的云海和夜色,整个人有点麻。

“我坐高铁去隔壁市还没出站,你已经把我送到新西兰了?”

星韵说:“高铁不是跨洲工具。”

“重点不是这个。”

“这是低功率高速巡航,不是它的速度上限。”

“你先别说了。”我扶住额头,“我怕地球交通行业集体破防。”

“它们不会知道。”

“这倒也是。”

外面的景象被飞行器调整得很温和。

我知道,以每小时十万公里的速度穿过地球上空,人类肉眼根本不可能像正常坐飞机那样欣赏风景。

飞行器显然把外部信息处理成了我能接受的状态。

云层像柔软的白灰色河流。

海面偶尔在云隙下露出深蓝到近黑的光泽。

月光洒在远处,把云顶镀出一层淡淡银边。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高速飞行。

没有引擎声。

没有震动。

没有压迫耳膜的气流。

如果不是星韵告诉我速度,我甚至会以为我们只是悬在一片安静的夜空里。

我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还握着她的手。

从南川升空,到文明等级解释,到十万公里时速,我竟然一直没有松开。

而星韵也一直没有抽回去。

这让我有点尴尬。

“那个……”

星韵看向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你不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吗?”

星韵也看了一眼。

“从地球社交规则看,异性长时间牵手通常具有亲密关系暗示。”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刚才处于高空恐惧与文明差距冲击叠加状态。贸然中断可能影响你的稳定。”

“你把牵手说得像心理治疗。”

“它具备稳定作用。”

“所以这算治疗?”

“不算。”她纠正,“更接近情绪辅助。”

我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确实有用。

刚才脚下透明带来的恐高,被握着她手这件事慢慢压住了。

可另一种更麻烦的东西冒了出来。

心动。

星韵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变化。

“你的心率仍然偏高。”

“可能是高空反应。”

“当前外景透明度已降低,高度刺激减弱。”

“那可能是文明差距太大。”

“你的解释不完整。”

我强行镇定:“地球人解释自己心跳的时候,通常都不完整。”

星韵看着我。

“这也是爱情实证的一部分吗?”

我这次没有立刻否认。

我看向外面的星光。

过了几秒,才轻声说:

“可能吧。”

这两个字轻得像我自己都不敢承认。

飞行器里安静了下来。

星韵没有评价。

没有追问。

也没有说“记录”。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我旁边。

手依然被我握着。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她没有阻止。

也没有主动挽留。

手指分开的时候,我掌心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很轻。

却明显。

像某种无法被文明等级解释的证据。

我把手放回膝盖上,装作很自然地看向外面。

其实一点都不自然。

纯白座椅安静托着我,飞行器无声穿过地球上空。星韵站在透明视野旁,侧脸被星光照着。

她看着外面的星空。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比在南川大学、云澜小区、梧桐街时更像她自己。

她不是地球校园里那种热闹漂亮。

也不是姜小满那种熟悉、鲜活、会骂我、会等我的漂亮。

星韵的美更安静。

更遥远。

像一束从很远地方落下来的光。

你知道它本不该属于你。

可它真的照到你面前时,你还是忍不住伸手。

我看着她,有点出神。

星韵没有回头,却忽然问:

“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我在看星空。”

她转头看我。

“你的视线偏差角度不支持这个说法。”

“你们高等文明连偷看都不给人留活路?”

“你可以直接看。”

我愣住。

星韵看着我,语气平静:“如果观察我能帮助你稳定情绪,我不介意。”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你这话说得很危险。”

“危险在哪里?”

她是真的不懂。

不是装的。

也不是故意撩我。

正因为不是故意,才更要命。

我移开视线。

“没事。地球人偶尔会被美学现象攻击。”

星韵思考了一下:“你认为我构成美学攻击?”

“非常严重。”

星韵点头。

“记录。”

“别记录!”

她停顿了一下:“为什么?”

“这种话记录下来很羞耻。”

“可你刚才说得很确定。”

“确定和能不能记录是两回事。”

“地球表达规则很复杂。”

“所以你慢慢学。”

星韵看着我。

“你会教我?”

这句话问得很轻。

我心口忽然动了一下。

她说的可能只是“地球表达规则”。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飞行器外,云层散开。

远处有大片海面在月光下闪了一瞬。

我低声说:“会。”

星韵看着我几秒。

然后轻轻点头。

“好。”

飞行器开始减速时,我几乎没有感觉。

外面的云层变得更低,地面轮廓逐渐清晰。

山脉。

湖泊。

森林。

和南川完全不同的夜色铺在下面。

新西兰南岛的夜晚安静得不可思议。

没有城市楼群。

没有车流灯带。

没有小区门口外卖电动车的声音。

只有山脊、湖面、森林和月光。

月亮挂在高处,银白色光线洒在树冠上,像给整片森林盖了一层冷冷的薄纱。

我看得一时间说不出话。

“到了?”

“目标区域附近。”

“这么快?”

“用时九分二十七秒。”

我看向她。

“你能不能不要精确到秒?显得我从南川到学校迟到十分钟很没用。”

星韵说:“迟到与飞行器速度无关。”

“你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她抬手调整光幕。

飞行器缓缓下降。

我本来以为她会直接降到目标地点,毕竟都已经能十分钟跨洲了,精准降落应该不难。

可飞行器最后停在了森林外围一片树木比较稀疏的小空地上。

周围有几棵高大的树,地上铺着湿润的草和落叶,远处是更深的密林。

我问:“为什么不直接飞到目标点?”

星韵说:“森林内部树木密度较高。强行降落会造成枝干折断、植被倒伏、地面压痕和异常气流扰动。”

“也就是说,会留下痕迹?”

“是。”

“飞行器不是隐身吗?”

“隐身不等于不影响物理环境。”

我恍然大悟。

“懂了。人看不见你,但树会被你压断。”

“接近。”

“这听起来很像外星版停车难。”

“所以选择空地降落。”

飞行器无声停下。

没有震动。

没有落地冲击。

外部光芒逐渐变淡。

星韵走出飞行器。

我跟在她身后。

脚真正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我才意识到刚才那十分钟不是梦。

鞋底踩在湿润草叶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夜风吹过来,带着陌生森林的气味。

泥土。

草叶。

水汽。

还有一点远处山地空气里的冷意。

我回头看白环舱。

那颗白色光球静静悬在小空地上,月光照着它,它比月光还干净。

“它就停这儿?”

“不。”

星韵抬起手。

白色光球边缘开始向内收缩。

不是消失。

更像被一层透明水波折叠起来。

圆形的白光一点点变小,朦胧边缘向内塌缩,几秒后,整个飞行器像一枚光点,被收进星韵身边某个看不见的空间层里。

空地恢复安静。

没有车辙。

没有压痕。

没有支架。

没有热气。

没有任何飞行器停过的痕迹。

我站在原地,看得有点发愣。

“你们连停车都不用找车位?”

星韵说:“空间收纳可以避免停泊痕迹。”

“地球停车场听完会哭。”

“停车场不具备情绪系统。”

“我这是拟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拆台?”

“习惯。”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发现她这句“习惯”说得越来越自然。

这姑娘是真的在进化。

而且方向越来越危险。

星韵看向森林深处。

“地下水脉入口距离这里不远。”

“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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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约六分钟。”

我沉默了一下。

“我们十分钟从南川飞到新西兰,然后还要走六分钟?”

“森林内部不适合飞行器进入。”

“很合理。”我点头,“但还是很荒唐。”

星韵说:“合理与荒唐可以同时存在。”

我看了她一眼。

“你越来越懂我人生了。”

她没有反驳。

只是转身向森林走去。

我跟上。

新西兰南岛的夜晚森林和南川完全不一样。

南川的夜晚再安静,也有远处车流声、小区狗叫声、楼上拖椅子的声音,还有城市永远不肯彻底熄灭的嗡鸣。

这里没有。

这里安静得像世界被缩小到我们两个人和这片森林。

脚下是湿润的落叶和柔软苔藓。

鞋踩上去,声音很轻,却能感觉到地面微微下陷。

空气里有泥土、草叶、水汽,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冷甜气味。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照在树干、叶片、石头和细小溪流上,像撒了一层碎银。

刚才我们还以每小时十万公里的速度穿过地球上空。

现在却要一步一步走进森林。

速度突然慢下来。

慢得连我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清楚。

星韵走在我前面一点。

她步伐很轻。

不像普通游客,也不像会拿手机拍照说“这里好漂亮”的地球女孩。

她走在森林里,像一段安静的冷光。

明明她不属于这里,可月光和树影落在她身上时,又奇怪地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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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脚踩到湿滑的落叶,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星韵回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手。

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

“你可以继续使用情绪辅助行为。”

我愣住。

“你把牵手说得这么正经,真的很破坏气氛。”

星韵问:“气氛被破坏了吗?”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

月光落在她指尖。

她的手白得像被夜色洗过,安静地等在那里。

心跳轻轻乱了一下。

“没有。”

我握住她的手。

“反而更危险了。”

星韵:“危险在哪里?”

“你以后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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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考了一下。

“这也是需要验证的内容?”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最后只能说:“可能吧。”

星韵点头。

“记录为待验证项。”

“能不能不要记录得这么认真?”

“这会影响验证结果吗?”

“会影响我的心态。”

星韵安静了一秒。

“那我不说。”

她真的不说了。

我们牵着手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我没有松开。

星韵也没有松开。

森林里的路并不难走,但地面湿滑,落叶下面偶尔有石头。星韵走得很稳,她的手指被我握在掌心里,柔软、微暖,真实得让我有点恍惚。

这真的很奇怪。

刚才在飞行器里,星韵离我很远。

H5级文明。

M5级飞行器。

L7地球。

一千万年。

五千万年。

数十亿年。

她像一束来自极远未来的光,远到我连仰望都显得不自量力。

可现在,她就在我身边。

手被我握着。

她的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她身上那股清冷干净的气息混在森林的水汽里,变得更淡,也更近。

月光从树冠缝隙落下来,照在潮湿落叶和苔藓上。远处有很轻的溪流声,像某种被夜色压低的呼吸。

我忽然产生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

如果星韵不是外星人。

如果没有希夜族。

没有沙哈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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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源能结界。

没有星环帝国。

没有文明等级。

没有逃亡。

没有沈知禾病危。

如果她只是一个漂亮得过分的地球女孩。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像普通情侣一样?

假期出国。

夜晚走在异国森林里。

牵着手。

谁也不用解释为什么要在十分钟内飞过一万公里。

谁也不用隐藏GPS。

谁也不用担心高等文明扫描。

我们可以只是散步。

只是看月亮。

只是一起呼吸这片潮湿清冷的空气。

这个念头太不现实。

可它出现时,我竟然有点舍不得赶走。

我看向星韵的侧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漂亮得不真实。

可她的手又真实得过分。

我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以被证实的命题。

也不知道星韵最后会把我归类成什么。

合作对象?

源能结界安全区核心?

低等文明情绪样本?

还是某个正在进行中的实验对象?

但至少这一刻,我很确定一件事。

我不只是因为源能结界,才希望她留在我身边。

星韵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向森林深处。

“地下水脉入口在前方。”

我回过神。

“还有多远?”

“两分钟。”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松开。

月光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像给这件不该被记录的事,偷偷镀了一层安静的银边。

很多东西都没法解释。

比如,为什么一个普通大学生会在凌晨坐UFO来到新西兰。

比如,为什么一个外星少女会愿意让他牵着手。

比如,为什么我明明知道她离自己那么远,却还是希望这一段森林路可以再长一点。

星韵看着前方,声音很轻。

“凌安。”

“嗯?”

“接下来,我需要提取修复水脉的核心成分。”

我点点头。

可我的视线,却不合时宜地落在我们还牵在一起的手上。

我忽然觉得,这一趟从南川到新西兰,最离谱的不是十分钟跨过一万公里。

而是我好像在这十分钟里,离一个原本遥远到无法想象的人,更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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