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梧桐街的画材店梧桐街离云澜小区不算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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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它甚至不该算什么“夜间生活街区”。

毕竟南川市真正热闹的地方在大学城商业街和市中心,那边晚上十点以后还有人排队买奶茶、吃烧烤、拍短视频,热闹得像全城大学生都在用夜宵对抗人生。

梧桐街不一样。

它更安静一点。

街两边种着很多老梧桐,树冠在路灯下叠成一层一层深绿色的影子。

夏末的夜风从树叶间钻过去,带着一点潮湿的土味,还有附近奶茶店飘出来的甜香。

路边小书店门口摆着旧书筐,画室楼上的窗户亮着白光,偶尔能听见有人拖动画架的声音。

我拎着苏小语的书包,走在这条街上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命运临时征用的家长。

左边是刚刚获得外星漂亮石头、兴奋得像小型移动灯泡的十三岁表妹。

右边是必须跟着我、漂亮得让路灯都显得像劣质渲染的外星逃亡少女。

而我。

南川大学普通男大学生凌安。

今晚的身份是:陪买画纸人员。

听起来很朴素。

但我已经不敢相信“朴素”这两个字了。

因为我这几天学到一个人生道理——

只要星韵在旁边,朴素事件迟早会进化成离谱事件。

苏小语走在前面,怀里还抱着多星玛瑙。

那块小小的晶石被她捧得很认真,路灯落进去,被折成细碎的蓝紫色光点,在她校服袖口上一闪一闪。

她一路兴奋得像导游。

“哥,就前面那家!青檐画材店,老板人很好,画纸也便宜!”

“星姐姐你看,那边那家奶茶也很好喝,不过我妈不让我晚上喝。”

“还有楼上那个画室,我同学说里面有很多艺考生,画得超级厉害!”

我看着她。

“你妈不让你晚上喝奶茶,你还介绍得这么熟练?”

苏小语理直气壮:“我这是收集情报。”

“你一个初中生收集奶茶情报干什么?”

“为未来自由做准备。”

我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未来自由听起来像叛逆期预告片。”

星韵抬头看向街边的画室招牌。

“艺考生,是指通过图像表达能力获取教育资源优先权的群体?”

苏小语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你要是这么跟美术老师解释艺考,他可能会当场辞职。”

星韵看向我:“不准确?”

“不能说不准确。”我想了想,“只能说太像招生办事故调查报告。”

苏小语抱着多星玛瑙,满脸崇拜。

“星姐姐说话好厉害。”

“你已经完全失去判断力了。”

“没有啊。”苏小语眨眨眼,“我觉得星姐姐把什么东西都说得很高级。”

“她把画画说成教育资源竞争,你也觉得高级?”

“高级!”

我叹了口气。

小学生被漂亮姐姐收买是合理的。

初中生被漂亮姐姐收买,看来也合理。

青檐画材店在梧桐街靠里的位置。

门面不大,招牌是木质的,边缘有点旧,字却写得很好看。

玻璃门上贴着“画纸、颜料、画笔、速写本、装裱代收”的字样,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一推门,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店里的味道立刻扑过来。

不是香味。

是画材店特有的那种混合气息——木架、纸张、铅笔屑、橡皮、颜料管、塑料包装,还有一点淡淡的胶水味。

墙上一整排彩铅按颜色排开,从浅黄到深紫,像有人把一小段彩虹拆下来塞进了货架。

另一边是水粉、丙烯、马克笔、素描纸、速写本,窄窄的过道里还立着几个画板。

苏小语一进门,眼睛就亮了。

“星姐姐你看!彩铅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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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过去,像带外星使节参观地球文明成果。

星韵站在货架前,认真看了几秒。

“这些是用于低精度主观视觉记录的颜料系统?”

苏小语:“星姐姐,那叫画画。”

我:“你再这么说,美术老师会辞职第二次。”

星韵拿起一盒彩铅,透过透明包装看里面的色阶。

“从工具精度看,它们确实存在明显误差。”

我说:“绘画不是打印机。”

星韵微微偏头。

“所以它记录的不是客观对象?”

“终于有点接近了。”我点点头,“画画有时候画的是你看到的东西,有时候画的是你觉得的东西。”

星韵安静了两秒。

“主观信息压缩后的视觉输出。”

我扶额:“你看,还是打印机。”

苏小语已经完全站在星韵那边。

“可是星姐姐总结得好酷!”

“苏小语。”

“嗯?”

“你现在夸她的频率已经超过正常人类审美反应了。”

苏小语抱紧多星玛瑙:“那说明星姐姐值得。”

我看向星韵。

星韵平静补充:“她的评价系统受礼物影响明显。”

苏小语:“星姐姐你不要拆穿我。”

“降低拆穿频率。”

我:“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形成的奇怪默契?”

星韵:“暂未形成稳定合作关系。”

苏小语:“但是快了!”

很好。

这世界已经没人跟我一个阵营了。

我拎着书包站在旁边,看苏小语挑画纸。

她要的是明天美术课作业用的八开素描纸,还有一盒新彩铅。

明明她刚才在家里急得像美术作业马上要追杀她,现在进了画材店,又开始在货架前犹豫。

“哥,这个纸好像手感更好。”

“你画作业还是摸纸?”

“手感影响创作状态。”

“你上次数学作业写错,是不是也能怪笔尖触感不好?”

苏小语想了想:“可以吗?”

“不可以。”

她撇撇嘴,转头问星韵:“星姐姐,你觉得哪个好?”

星韵看了两包纸一眼。

“左边纤维分布更均匀。”

我立刻警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星韵:“观察。”

“只是观察?”

“是。”

我盯着她:“没有扫描?”

星韵看了我一眼:“你之前说过,不能在普通人面前使用不必要的高等文明技术。”

我松了口气。

“很好,规则执行稳定。”

星韵补充:“而且这种纸张不值得扫描。”

我:“后半句可以不用说。”

苏小语抱着左边那包纸,满脸幸福。

“那我买这个!星姐姐选的肯定好。”

我:“她刚说了不值得扫描,你还这么开心?”

“说明它通过了星姐姐肉眼审核!”

我看着苏小语,觉得她以后如果追星,大概率能把偶像塌房都解释成“人格结构重组”。

就在这时,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不是很大。

但在画材店这种安静的地方,已经足够明显。

“我都说了,这是我的画。”

说话的是个女生,声音比较尖,带着不耐烦。

另一个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门口的风铃声盖住。

“不是。”

我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

店门口站着几个人。

靠近柜台的位置,一个穿浅色针织外套的女孩抱着画板,肩上挂着黑色画袋。她很安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脸色有点白。

她的手指抓着画板边缘,指节微微发紧。

不是那种楚楚可怜到夸张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很低地重复:“那是我的画。”

她对面站着另一个女生,穿着画室常见的宽松外套,头发烫过,手里拿着一叠画纸。她下巴微微抬着,眼神里带着一点被人质疑后的不爽。

旁边还有两个背画袋的学生,像是同一个画室出来的。

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手上还沾着一点装裱胶。他皱着眉,像是也没搞清楚状况。

苏小语立刻探头。

“哥,那边好像吵起来了。”

我把她脑袋按回来。

“小孩子不要看热闹。”

苏小语挣扎:“我是在观察社会!”

星韵平静道:“观察冲突有助于理解低龄人类群体资源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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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她:“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错误方向上达成共识?”

苏小语已经彻底好奇起来,抱着画纸悄悄往那边挪。

我刚想把她拎回来,就听见那个尖声女生不耐烦地说:

“纪浅浅,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上面写你名字了吗?”

纪浅浅。

我动作顿了一下。这个名字挺轻。

和那个女孩的声音一样轻。

她低声说:“背面有编号。”

“编号?”那个女生笑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你后面写的?”

纪浅浅抿了抿唇。

她似乎不太擅长在这么多人面前争执。

她的肩膀微微收着,手指抓着画板边缘,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那是我下午放在这里的。”她说。

“你放的?”女生挑眉,“我还说是我放的呢。老板这么忙,谁记得?”

店老板皱眉:“赵晴晴,你先别急,这画到底是谁的,慢慢说。”

叫赵晴晴的女生立刻说:“老板,我也不是找事。我们画室今天作业要交,她非说我拿了她的画。问题是这几张画我自己也画过类似的,她凭什么说是她的?”

旁边两个学生小声嘀咕。

“好像是她们画室的作业吧。”

“纪浅浅画得一直挺好的。”

“可是赵晴晴家里不是也请了私教吗?”

“谁知道呢。”

那种窃窃私语不大,却像细小的针,扎得人很不舒服。

纪浅浅站在那里,脸色更白了一点。

她没有提高声音。

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是我的。”

苏小语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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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她。

小姑娘刚才还在为彩铅和画纸兴奋,现在眉毛都皱起来了。

“那个姐姐是不是被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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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想说别管。

真的。

我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事。

外星少女、青梅查岗、表妹上门、亲妈视频、身份补丁、梧桐街买画材。

我的精神状态已经接近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橡皮泥。

现在最合理的选择,是买完画纸,带苏小语回家,写作业,洗澡,睡觉,然后明天接受姜小满审判。

不要多管闲事。

不要卷入陌生人的画室矛盾。

不要让今晚变得更复杂。

可苏小语又小声说了一句:

“她手都白了。”

我看过去。

纪浅浅确实没有哭。

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像是很努力地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让别人相信自己。

我这个人其实不是什么正义使者。

我连室友抢我烤肠都能记仇半天。

但问题是,有些场面你看见了,不管,好像心里会卡一根刺。

尤其是那个人明明委屈,却连吵架都不太会。

苏小语又拉了我一下。

“哥。”

我叹了口气。

“知道了。”

星韵看向我。

“你准备介入?”

“不然呢?”我把苏小语的书包往肩上一甩,“你看她像能吵赢的样子吗?”

星韵平静道:“介入该事件对你没有明显收益。”

“地球人不是所有事都算收益。”

星韵安静了一秒。

她看着我,似乎把这句话放进了某个新的分类里。

我没再解释,走过去。

围观的几个学生转头看我。

赵晴晴也看过来,眼神明显带着不耐烦。

我站在几个人中间,咳了一声。

“打扰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一点。

“我买画纸的,顺便问一句,你们这是在进行艺术品归属权庭审吗?”

赵晴晴皱眉:“你谁啊?”

“路过的普通大学生。”我指了指身后抱着画纸的苏小语,“目前职业是替表妹拎东西。”

苏小语立刻举手:“我是表妹!”

我回头:“你不用证明。”

苏小语缩回去,小声对星韵说:“哥开始嘴贫了,说明他要管了。”

星韵认真点头:“这是他的介入前兆?”

“对。”

“记录。”

我额头一跳。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在我背后研究我?

纪浅浅也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很干净,眼尾有一点点泛红,但不是哭过那种,更像是憋了很久情绪,却还在努力保持平静。

她似乎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插手,只是有点茫然地看着我。

我收回视线,看向赵晴晴手里的画。

那是一叠风景速写和色彩小稿。

最上面一张画的是梧桐街街角。

旧书店、路灯、树影、拐角处一辆蓝色自行车。

画得确实很好。

不是特别华丽,但很舒服。线条干净,色调很轻,街灯和树影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很细。

我不懂美术。

但我至少看得出来,这不是随手糊出来的。

“你说这画是你的?”我问赵晴晴。

她抬了抬下巴:“对。”

“那挺好,画得不错。”我指了指最上面那张,“你讲讲,这张为什么左边阴影用了冷灰,右边却偏蓝紫?”

赵晴晴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画画还要跟你解释?”

“不用。”我点点头,“但一般亲手画的人,多少会记得自己为什么这么画。”

她脸色有点难看:“我凭感觉画的,不行吗?”

“当然行。”我又翻看了一眼那张画,“那背景透视线从这个点走,你当时为什么这么定?”

赵晴晴不耐烦:“你有病吧?我画画还要写说明书?”

我摊手:“不是要说明书。只是你说画是你的,我随便问两句创作过程。”

纪浅浅忽然低声开口。

“那张是下午四点多画的。”

她声音还是很轻。

但这一次,店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当时光从左边窗户照进来,旧书店门口的阴影没有那么暖,所以用了冷灰。右边是奶茶店招牌反光,偏蓝紫。”

我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像是不习惯被人看着,但还是继续说:

“透视点不是随便定的。那条街有坡,路面往右下倾,店门口的台阶不是水平的。”

我点点头,看向赵晴晴。

“你看,她记得。”

赵晴晴脸色变了。

“她记得又怎么样?她看过我的画,也能编。”

我笑了一下。

“行,那继续。”

我看向纪浅浅。

“你刚才说背面有编号?”

纪浅浅点点头。

“可以看吗?”

她迟疑了一下,看向赵晴晴手里的那叠画。

赵晴晴下意识把画往怀里收了收。

这个动作很小。

但我看见了。

店老板也看见了。

我说:“你不是说是你的画吗?翻个背面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赵晴晴咬了咬牙,把最上面那张画翻过来。

画纸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铅笔编号。

Q-17。

写得很轻,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

我问纪浅浅:“这是你的编号习惯?”

纪浅浅轻轻点头。

她从自己的画袋里拿出一个草稿本。

本子边角有些磨旧,封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写着“浅”。

她翻开草稿本,里面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类似编号。

Q-12。

Q-13。

Q-14。

字迹很轻,位置也很固定。

我把草稿本放到柜台上。

“编号习惯一致。”

赵晴晴立刻说:“编号也能仿。”

“可以。”我点头,“那继续。”

我其实不讨厌嘴硬的人。

姜小满也嘴硬。

但姜小满嘴硬的时候,至少会讲基本逻辑。

赵晴晴这种嘴硬,已经开始接近无效抵抗。

纪浅浅又翻了几页。

她找出一张草稿。

那是同一幅梧桐街街角的构图草图。

线条很淡,还没有上色,但旧书店、路灯、树影和那辆蓝色自行车的位置都在。

甚至连奶茶店招牌旁边少了一小块灯管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我把草稿和成品摆在一起。

“构图草稿也有。”

店老板扶了扶眼镜,凑过来看。

“这个本子我见过。”他说,“她下午确实坐在门口那张小桌子旁边画过,画完还问我能不能先放柜台这边,等纸干一点再拿。”

纪浅浅低声说:“我去楼上画室交材料表,回来就不见了。”

店老板皱眉,看向赵晴晴:“赵晴晴,你是不是拿错了?”

赵晴晴脸色有点僵。

“我……我以为是我的。我们今天都画梧桐街,我也画了这个角度。”

苏小语立刻小声说:“可是拿错了应该道歉吧。”

她声音不大。

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赵晴晴脸上有点挂不住,瞪了她一眼:“小孩别插嘴。”

苏小语立刻往我身后一缩,但嘴上不服:“我只是合理表达。”

星韵平静补充:“低龄个体表达的事实并未构成逻辑错误。”

我赶紧回头:“你别补刀。”

赵晴晴看了星韵一眼。

这一眼明显卡住了。

正常人第一次看见星韵,都会卡一下。

赵晴晴也不例外。

她大概没想到这家小画材店里还有一个漂亮到这种程度的人,原本要说的话一下子停在嘴边。

我趁机把话拉回来。

“还有色号。”

赵晴晴皱眉:“什么色号?”

我看向纪浅浅。“这张画用的灰蓝是哪支?”

纪浅浅从画袋侧袋里拿出一支已经挤瘪了一点的颜料管。

“佩恩灰加一点群青。”

她顿了顿,又拿出另一支,“右边反光用了这个。”

苏小语立刻指着那支颜料管:“这个我刚刚看见过!我刚才还问星姐姐这个颜色好不好看!”

我看她:“你确定?”

“确定!”苏小语举起手,“它的盖子上有一小块蓝色干颜料,像芝麻粒一样。”

星韵看了一眼,平静道:“该颜料管外包装磨损程度与她当前画袋中的同系列颜料一致,管口残留色料与画面局部色彩接近。”

我立刻抬手制止。

“停,这个说法太专业,不算。”

星韵:“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像你已经把人家颜料做了尸检。”

星韵安静了一秒:“我没有使用设备。”

“那也别说得像鉴定报告。”

苏小语小声补充:“星姐姐只是观察力好。”

我:“你又开始了。”

店老板这时候也叹了口气。

“赵晴晴,这叠画确实是纪浅浅下午寄在我这里的。我记得她还说等颜料干一点再收进画袋。”

围观的两个学生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其中一个小声说:“那应该就是拿错了吧……”

另一个更直接:“可是刚才纪浅浅说了半天,她也没还啊。”

赵晴晴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她把画往纪浅浅怀里一塞。

“谁稀罕。”

画纸塞得有点急,边角差点折到。

纪浅浅赶紧伸手接住,手指因为紧张微微颤了一下。

赵晴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像是不甘心似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很懂画?”

我诚实地摇头。

“不懂。”

赵晴晴一愣。

我说:“但我懂人嘴硬的时候通常会忘记细节。”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扭头走了。

门口铃铛被她推得乱响。

叮铃叮铃。

店里安静下来。

围观的几个学生也慢慢散了。

店老板把柜台上的草稿本递回给纪浅浅,叹了口气。

“小纪,下次画放这儿,直接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夹里面。”

纪浅浅轻轻点头。

“谢谢老板。”

她抱着那叠画纸,站在柜台旁边,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来。

苏小语第一个凑过去。

“姐姐,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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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浅浅看向她。

面对苏小语的时候,她的神情明显柔和了一点。

“没事。”

声音还是轻轻的。

苏小语松了口气:“那就好。刚才那个姐姐好凶。”

我咳了一声:“苏小语,背后评价别人可以稍微含蓄一点。”

苏小语:“可是她已经走了。”

“她走了不代表声音不会传播。”

星韵看向我:“这属于地球社交中的延迟风险?”

我:“你理解得很快,但别在这种地方使用。”

纪浅浅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点茫然。

大概是觉得我们三个人的对话方式不太正常。

但她没有问。

这让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好了不少。

一个会保持边界的人,在我现在这个生活状态里,简直像稀有资源。

纪浅浅抱着画,轻声说:“刚才……谢谢。”

她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摆摆手。

“没事。下次背面写名字,别只写编号。编号这种东西,除了你自己和数学老师,没人会认真看。”

纪浅浅微微一怔。

然后轻轻点头。

“嗯。”

她低头看了一眼画纸背面的Q-17,像是把我的话记住了。

苏小语立刻开始热情介绍。

“姐姐,我叫苏小语,这是我哥凌安,这是星姐姐!”

我看着她:“你自我介绍能不能别把我也打包卖出去?”

苏小语:“社交要完整。”

“你今天晚上社交得已经够完整了。”

纪浅浅抬头看向我。

“凌安?”

“嗯。”我点头,“南川大学的。”

“我叫纪浅浅。”

她声音很轻,但字咬得很清楚。

“我知道。”我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刚才听见他们叫你了。”

纪浅浅点点头。

她的眼睛很安静。

不是星韵那种冷静到像隔着文明距离的安静,也不是姜小满生气前那种风暴暂时收住的安静。

纪浅浅的安静更像画纸。

干净,柔软,不抢人视线。

但你真的看过去,又会发现上面其实有很多细细的线条。

星韵看着她,忽然说:“你没有在冲突中提高声音。”

纪浅浅愣了一下。

显然没听懂这句到底是夸还是分析。

我赶紧翻译:“她的意思是,你脾气挺好。”

星韵纠正:“不完全准确。”

我看向她:“地球社交需要不完全准确。”

星韵思考了一秒。

“接受该翻译。”

纪浅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星韵。

她似乎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奇怪。

但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很短。

像铅笔在纸上落了一笔,很快又收回去。

店老板帮苏小语把画纸和彩铅装进袋子。

苏小语却已经完全忘了自己买画材的初衷,抱着多星玛瑙围着纪浅浅转。

“浅浅姐姐,你画画真的好厉害。”

纪浅浅有点不习惯被这么直白地夸,手指轻轻捏了一下画袋肩带。

“还好。”

“那个街角画得特别像。”苏小语说,“我刚才差点以为那辆自行车真的停在纸上。”

纪浅浅低声说:“谢谢。”

星韵看向那几张画。

她没有靠太近,只是站在一个很礼貌的距离。

纪浅浅注意到她的视线,安静了几秒,忽然说:“她很适合画。”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几天的身份危机让我已经对“画星韵”这种行为产生了本能警觉。

我立刻问:“你说谁?”

纪浅浅看向星韵。

“她。”

苏小语一秒兴奋。

“星姐姐当然适合画!她超级漂亮!”

我盯着纪浅浅,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闲聊。

“只是因为好看?”

纪浅浅想了想。

她没有立刻回答。

店里的暖黄灯落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抱着的画纸,又抬头看星韵。

“轮廓很好。”

她声音很轻。

“也因为安静。”

这个回答很普通。

普通到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稍微松了一点。

不是“不像人”。

不是“像星星”。

不是任何可能让我后背发凉的描述。

只是轮廓好看,也因为安静。

一个画画的人,看见一个漂亮又安静的人,觉得适合画。

合理。

非常合理。

我甚至有点想给“合理”这两个字发一面锦旗。

星韵看着纪浅浅。

“你会公开画作吗?”

纪浅浅轻轻摇头。

“不会。”

她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回答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

“我一般不画别人。除非对方同意。”

这句话让星韵的眼神微微停顿了一秒。

我能感觉到,她对纪浅浅的风险评估降低了一点。

我也松了口气。

一个尊重边界的画画女孩。

在我身边这群“青梅查岗、表妹爆破、亲妈审判、外星观察”的人际关系里,简直像一股清流。

苏小语抱着多星玛瑙,对着画材店的灯光又照了照。

那块晶石在她掌心里折出几粒细碎的光,落在她眼睛里,把她整张脸映得亮晶晶的。

纪浅浅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从画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速写纸。

“你别动。”

苏小语愣住。

“我吗?”

“嗯。”

纪浅浅又拿出铅笔,坐到店门口旁边的长椅上。

她坐下的动作很安静,画板放在膝盖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很快落到纸上。

沙沙。

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店里的风铃偶尔被夜风吹动一下,叮一声,又停住。

纪浅浅画得很快。

她没有画星韵。

也没有画我。

她画的是苏小语。

画面里,苏小语双手捧着多星玛瑙,眼睛亮亮地看着掌心里的光。

她的校服外套有点松,马尾翘起一截,整个人像一颗刚从学校跑出来的小太阳。

几笔而已。

但很传神。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张速写逐渐成形,忽然安静了一下。

说实话,现实里的苏小语其实很吵。

她会八卦,会补刀,会把我推向火葬场,会在亲妈视频时精准毁灭我。

可纪浅浅画出来的苏小语,依然很活泼,却少了那种吵闹感。

像是把她最亮的那部分留下来了。

苏小语看得眼睛都圆了。

“这是我?”

纪浅浅点头:“嗯。”

“哥!”苏小语一下子跳起来,“她把我画得好可爱!”

我看了一眼。

画上的苏小语确实很可爱。

比现实安静一点。

比现实少了三分吵闹,多了七分灵气。

我顺口说:“她进行了适当艺术加工。”

苏小语瞪我:“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星韵看着速写,认真评价:“她提取了低龄亲属个体的高兴状态。”

我看向她:“你也闭嘴。”

纪浅浅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明显一点。

很轻,很短。

但整个人好像因此柔和了不少。

她把速写纸递给苏小语。

“送你。”

苏小语愣住:“真的?”“嗯。”

苏小语小心翼翼接过去,动作比刚才接多星玛瑙还认真。

“谢谢浅浅姐姐!”

纪浅浅摇摇头:“不用。”

苏小语抱着速写,开心得像拿了奖状。

我看着纪浅浅,忽然觉得她和这条梧桐街很像。

不热闹。

不喧哗。

但有一种能让人慢下来的东西。

我这几天的生活被星韵、姜小满、苏小语和亲妈视频搅得像一锅快糊掉的粥。

可纪浅浅坐在那里画画的时候,那种沙沙的铅笔声,竟然让我有一瞬间觉得,世界没那么吵了。

这感觉很奇怪。

也很久违。

买完画材后,我们从青檐画材店出来。

梧桐街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点。

奶茶店门口还有人排队,小书店准备关门,店员把门口的旧书筐往里搬。画室楼上的灯依旧亮着,窗户里能看见几个人影在移动。

纪浅浅也背起画袋。

她要回楼上画室整理东西。

苏小语抱着速写纸,依依不舍。

“浅浅姐姐,你以后还会来这家店吗?”

纪浅浅点头。

“会。”

“那我以后还能找你玩吗?”

纪浅浅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停了一下,轻轻说:“可以。”

苏小语立刻开心。

“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说,“但你明天先把美术作业交了。”

苏小语:“你这个人真的很破坏气氛。”

纪浅浅看着我们,又轻轻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不太明显,只是眼睛弯了一点,像纸上浅浅晕开的水色。

“今天谢谢你们。”她说。

我摆摆手:“不用这么正式。下次真遇到这种事,别只重复‘那是我的’。”

纪浅浅低头看着怀里的画。

“我不太会吵架。”

“看出来了。”

我这句话说出口,觉得好像有点太直接,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会吵架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有时候,别人不讲理,你至少得把证据拿出来。”

纪浅浅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说得很认真。

星韵看着她:“你接受建议的效率很高。”

纪浅浅愣了一下。

我说:“她是在夸你。”

星韵:“这次翻译准确。”

我:“谢谢审核。”

纪浅浅看着我们,像是又想笑,但最后只是轻轻抿了下唇。

她转身往画室楼道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星韵。

也不是看苏小语。

是看了我一眼。

很轻,很快。

像铅笔落在纸边的一点。

然后她抱着画板上楼去了。

苏小语在旁边小声说:“哥。”

“又怎么了?”

“浅浅姐姐好温柔。”

“嗯。”

“画画也好厉害。”

“嗯。”

“她是不是也很漂亮?”

我看向她。

“苏小语。”

“嗯?”

“你今晚的观察对象是不是太多了?”

苏小语眨眨眼:“人类社会很复杂,需要多观察。”

星韵点头:“她正在建立人物关系网络。”

我说:“你不要给她这种行为命名,她会更来劲。”

苏小语已经拿出手机。

我心里忽然升起不祥预感。

“你干嘛?”

“给小满姐看画呀。”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机。

“不准发。”

苏小语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到明天。”

“可是小满姐肯定也会觉得浅浅姐姐画得好。”

“她会先注意到‘浅浅姐姐’这四个字。”

苏小语认真想了想。

“那我换个说法。”

我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灵活地从我手底下抽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速写照。

然后打字。

苏小语:小满姐!我们刚刚遇到一个画画很好看的姐姐!

我眼前一黑。

很好。

火葬场快递已发货。

几秒后,姜小满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姜小满:又?

这个“又”字,杀伤力极强。

它短。

但像刀。

苏小语还没意识到危险,继续补刀。

苏小语:她还帮我画了一张画!超好看!

姜小满:凌安也在?

苏小语:当然在呀。

姜小满:星韵也在?

苏小语:星姐姐也在!

手机安静了三秒。

然后屏幕亮了一下。

姜小满:凌安。

我看到这两个字,手心一凉。

这不是消息。

这是传票。

我从苏小语手里拿过手机,硬着头皮打字。

凌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小满:我还什么都没想。

凌安:那你先别想。

姜小满:明天学校见。

我盯着这五个字,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提前站在了南川大学东门口接受审判。

星韵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一种威胁性预约?”

我把手机还给苏小语,声音沉重。

“你可以这么理解。”

苏小语抱着速写纸,小声问:“哥,小满姐是不是又吃醋了?”

我看着她。

“你今晚说话次数额度用完了。”

“可我还没写作业。”

“那就用沉默写。”

苏小语撇撇嘴。

我们沿着梧桐街往回走。夜风从树影间吹过来,带着一点烧烤摊的孜然味,奶茶店的甜味,还有画材店里残留在纸袋上的淡淡颜料味。

苏小语走在前面,一会儿看看多星玛瑙,一会儿看看纪浅浅送她的速写,开心得像同时拿到了星星和奖状。

星韵走在我旁边。

她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终于放弃分析今晚这一连串人类混乱行为了。

结果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介入了一个与你无直接利益关系的冲突。”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会一路都在分析这个吧?”

“是。”

“你还挺诚实。”

“该行为不符合效率最优。”

“地球人活着也不是每天都在算效率。”

星韵看着前方的路灯。

“但你承担了额外风险。”

“也没多大风险。”我说,“最多被人骂两句。”

“你不喜欢麻烦。”

“是不喜欢。”

“但你还是介入了。”

我沉默了一下。

梧桐树影落在路面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远处有电动车经过,车灯从我们脚边滑过去,又很快消失。

我想了想,说:

“因为她看起来真的不太会吵架。”

星韵没有立刻回答。

她像是在记录这句话。

过了几秒,她才问:

“这是足够的理由?”

我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苏小语,又想起纪浅浅刚才攥得发白的手指。

“对我来说,够了。”

星韵安静下来。

这次她没有立刻用效率、收益、风险之类的话反驳我。

她只是走在我身边,看着这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间街道。

过了一会儿,她说:

“凌安。”

“嗯?”

“你们地球人的道德系统,很不稳定。”

我差点笑出来。

“你这是夸还是骂?”

“观察结论。”

“那我也给你一个观察结论。”

“你说。”

“人类道德本来就不稳定。”我说,“有时候怂,有时候勇,有时候嘴上说不管,最后还是会管。没那么高效,也没那么统一。”

星韵侧头看我。

“所以你也无法预测自己?”

“差不多。”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如果再遇到刚才那种事,我大概率还是会管。”

星韵看着我。

路灯从她眼底掠过去,像一点很浅的光。

“记录。”

这次我没有说别记录。

因为我忽然觉得,她记下这个,好像也不是坏事。

我们回到云澜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小区里安静了很多。

路灯下有飞虫绕着灯罩转,草丛里有虫鸣。远处某户人家的窗户开着,隐约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

苏小语一路捧着那张速写,开心得像拿了奖状。

“哥,我明天要把这个夹进我的美术本里。”

“你先把作业画完。”

“我知道。”她顿了顿,又小声说,“浅浅姐姐画得真好。”

“嗯。”

“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吧?”

我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想去买画材,还是想去找她玩?”

苏小语想都没想:“都想。”

我叹气:“诚实得令人绝望。”

星韵走在旁边,忽然说:“纪浅浅对苏小语的情绪影响为正向。”

我看她:“你现在连表妹交友都开始评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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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你的低龄亲属个体。”

“所以?”

“你会保护她。”

我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星韵也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语气依旧平静。

“因此,与她相关的人际关系,也会影响你的行为选择。”

我沉默两秒。

“你学得越来越快了。”

“这是好事?”

“也可能是灾难。”

“为什么?”

“因为你再学下去,迟早会学会怎么跟姜小满一起审判我。”

星韵认真思考:“需要学习吗?”

我立刻说:“不需要。”

苏小语在前面回头:“星姐姐,我可以教你!”

“苏小语!”

小姑娘笑得特别开心,抱着速写纸往单元门口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手机。

姜小满那句“明天学校见”还静静躺在聊天框里。

我原本只是陪苏小语去买个画纸。

结果买回来一袋画材、一张速写、一个画画很厉害的高中女生,还有姜小满明天的审判通知。

人生这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像画材店里的颜料。

你以为自己只是拿了一支灰蓝。

结果拧开一看,里面全是修罗场。

我抬头看了看云澜小区楼上亮着的灯,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而我当时还不知道。

比起姜小满明天的审问,更大的麻烦,其实已经在南川大学的课堂里,悄悄等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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