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发展贸易(1 / 1)

本站永久域名:yaolu8.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返回部落后,我坐在帐篷里,对着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册封文书看了整整一夜。

火塘里的光一跳一跳的,把那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狼部镇守使”。

旁边还摆着那份驻藏大臣衙门开出的贸易许可书,上面写着准许狼部每年一次,携带皮毛、牛羊、宝石等货物,前往西宁城互市。

我心里有事。

第二天一早,我把阿依兰叫到帐中。

她走进来的时候,阳光从帐门缝里钻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脸白白的,眉眼间带着凉州汉人女子的那种秀气,可那身架、那走路的姿态,又明明是狼部女人的——腰扭得软,步子踩得稳。

永久地址yaolu8.com

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那睫毛长长的,盖着眼睛。

“头人叫我?”

我望着她。

这个女人,是狼部几百号人里唯一一个在汉地生活过的。

她嫁去过凉州,跟着那个汉人商人过了三年,男人病死后,她又回了狼部。

她会说汉话,认得几个汉字,知道汉人的规矩,知道汉人怎么买卖,怎么算账,怎么说话。

这正是我要的。

“阿依兰,”我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夫人,就是神女。”

她抬起头,那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去了。

“是。”

“不是跟着她伺候她,”我说,“是做她的贴身女官,教她汉地的规矩。过些日子,我们要去西宁。”

她听了,那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去办几件事。第一,去各头人家,告诉他们,每家按人头凑皮毛,要最好的,狼皮、狐皮、貂皮,不要那种有洞的、有疤的。凑够三千张。”

“三千张?”她愣了一下。

“对。还有羊,两千头;牛,五百头;马,二百匹。宝石,一百颗。要咱们狼部山里出的那种红宝石、蓝宝石,不要那种碎的、裂的。”

她站在那里,手指头在袖子里动着,像是在算。

“头人,”她轻声说,“这数目不小。”

“我知道。”我望着她,“可这是头一回。头一回办得漂亮,往后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咱们狼部要的不是这一回的买卖,是往后几十年的路。”

她点点头。

“还有,”我说,“挑人。挑二百个年轻精壮的男子,要那种见过世面的、不怯场的。他们的婆娘也带上。”

“婆娘也带上?”她又愣了一下。

“对。让那些汉人看看,”我嘴角动了动,“咱们狼部不是只会杀人的蛮子,咱们也有家,有女人,有孩子,有日子要过。”

阿依兰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我明白了”的光。

“头人想得远。”她说。

我摆摆手:“去吧。”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阿依兰。”

她回过头。

“你在凉州那几年,”我说,“过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很快,可我看清了。那东西是疼,是那种被埋起来的、不愿再翻出来的疼。

她低下头。

“都过去了,头人。”

我点点头。

“往后,”我说,“你跟着我夫人,我不会亏待你。”

她抬起眼,望了我一下,那一眼里有很多话,可她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是。”

她出去了。

帐门落下,阳光被截断,只剩火塘里的光还在跳。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狼部都动了起来。

阿依兰这个女人,真是个能干的。

她跑遍了十几个头人的帐篷,一家一家地数皮毛,一张一张地看成色。

那些头人起初还拿次货糊弄她,她也不吵,只是把那皮毛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第二天那头人乖乖地把好皮子送来了。

三千张皮毛,堆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像三座小山。

狼皮是灰的,狐皮是红的、白的,貂皮是黑的、棕的,堆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两千头羊,五百头牛,二百匹马,在营地外面圈了一大片,黑压压的,那叫声从早到晚不停。

一百颗宝石,装在一个牛皮袋子里,我亲自数过。

那些宝石是狼部女人从河里、从山里一粒一粒捡来的,红的像血,蓝的像天,在那袋子里一倒出来,叮叮当当的,亮得晃眼。

人也挑好了。

二百个年轻精壮的男子,都是猎户出身,腰里别着刀,背上挎着弓,站在那儿像二百棵树。

他们的婆娘站在旁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脸上有兴奋,也有怯意。

出发那天早上,太阳刚冒头。

母亲站在队伍前面,穿着阿依兰给她做的汉人衣裳——青布的褂子,黑布的裙子,头发也梳成了汉人妇人的样子,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站在那里,身子绷得紧紧的,那手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眼望我,那眼睛里亮亮的,有紧张,有期待,还有那种“妈听你的”的光。

“妈,”我说,“别怕。”

她点点头,没说话。

阿依兰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身汉人打扮,蓝布的褂子,白布的裙子,脸上薄薄地敷了粉,那眉眼更显得秀气了。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yaolu8.com

她手里捧着个木盒子,盒子里装着那封镇守使任命书和贸易许可书,上面盖着大印,用绸子包着,一层一层的。

我翻身上马。

手一挥。

“走。”

队伍动了。

二百多个狼部人,赶着几千头牲口,驮着几千张皮毛,像一条长长的蛇,从山里蜿蜒出去,朝着东边,朝着西宁城的方向。

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西宁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城墙是土黄色的,在夕阳里泛着红,高高的,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有箭楼,有垛口,有旗子在风里飘。

城门外头,是一大片平地,平地上有零零落落的帐篷,有赶路的人,有商队,有官兵在巡逻。

我勒住马,望着那座城。

这就是汉人的城。

我十多年没见过的城。

母亲骑着马,慢慢靠到我身边。她也在望那座城,那眼睛里亮亮的,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光。

“儿啊,”她轻声说,“这城真大,虽然比不上穿越前的现代化都市,但在这个年代,我们终于看见一点点文明的样子了。”

我点点头。

“咱们进去吗?”

“进。”我说,“等明天。”

我们在城外找了块地方,扎下帐篷。

那一夜,营地里烧了很多堆火,火光一闪一闪的,把那些皮毛、那些牛羊、那些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

没人说话,都在望着那座城,望着那城墙上明明灭灭的灯火。

第二天一早,我们往城门走。

走到离城门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远处来了一队人马。

是官兵。

我数了数,二十几骑,都穿着甲,挎着刀,为首的那个骑着一匹黑马,马上的军官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睛不大,可那眼神锐锐的,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身上刮。

他在离我们十几步的地方勒住马。

那眼睛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扫了一圈——扫过那些穿着皮袍的狼部男子,扫过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扫过那些驮着皮毛的牲口。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打量,还有一种“这些蛮子来干什么”的疑问。

阿依兰下了马。

她捧着那个木盒子,走上前去,在离那军官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她弯了弯腰,那动作是汉人的礼,弯得不深不浅,刚刚好。

她把木盒子打开,取出那两样东西——镇守使任命书,贸易许可书。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递上去。

那军官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低头看。

看着看着,那眉头动了动。

他抬起头,望着阿依兰,又望望我们这些人。

“狼部的?”他问。

阿依兰点头:“是。”

“狼部镇守使?这是什么地方?驻藏大臣属地的?”他又看了看那文书,“你们狼部什么时候有了镇守使?”

阿依兰正要答话,我下马了。

我走到她身边,站在那军官面前。

那军官望着我——望着我这身狼皮袍子,望着我这乱糟糟的头发,望着我这张十多年没被汉人看见过的脸。

我开口。

用汉话。

用最标准的、小时候在江南老家学的汉话。

“将军阁下。”

我故意抬高了这称呼。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鄙人就是汉人。”我说,“江南人士,祖籍苏州府吴县,我确实是江南人士,只不过不是这个时空下的人,而是一个更繁华千万倍的,真正的江南。”

他愣在那儿,那嘴微微张着。

“十多年前,”我继续瞎编说:“家父带着我去波斯做生意。路过这片地方的时候,遇了风沙,迷了路,被蛮人掠了去。”

我顿了顿。

收藏永久地址yaolu8.com

“如今机缘巧合,已经是狼部头人。此番带着狼部重回华夏,向朝廷纳贡,与汉家互市。”

那军官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见了什么稀奇事。

他望了我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嘴角溢出来,连说了几个“好”字。

“好,好,好。”他说,“本官在这西宁城外巡查了三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守规矩的蛮——不,这么守规矩的部族。”

他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抱了抱拳。

那动作是汉人的礼。

我也抱了抱拳。

他看着我,那眼睛里还有惊奇,可那惊奇里有了一种东西——是敬,是那种“你这个人不容易”的敬。

“这位兄弟,”他说,“你是哪年离的江南?”

我想了想。

“绍武27年。”

他点点头,那眼睛里的光更深了。

“十三年了。”他说,“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转身,朝身后那些官兵挥了挥手。

“开路。带他们去东市。”

我们跟着那队官兵,绕过城墙,来到城东的一个大空场上。

那空场四周围着木栅栏,里头搭着许多棚子,棚子里有人在卖东西,有人在买东西,有汉人,有回人,有藏人,有各种说不清哪族的蛮人,吵吵嚷嚷的。

那军官领着我们进了一个最大的棚子。

棚子里有个汉人老头,戴着瓜皮帽,留着山羊胡,坐在一张案子后面。案子上摆着笔墨纸砚,摆着算盘,摆着几本簿子。

那军官走过去,跟那老头说了几句,把那两样文书递给他看。

老头看了,点点头,从案子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我。

“这位头人,”他说,“你们带来的货物,就在这棚子里卖。卖多卖少,是你们的本事。税嘛——”他指了指那文书,“朝廷有令,新归附的部族,头一回互市,免税。”

我点点头。

“多谢老丈。”

老头摆摆手。

那军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兄弟,”他说,“好好卖。往后路还长。”

我望着他。

“将军贵姓?”

“姓周。”他说,“周德胜。陇西军前营哨官。”

“周哨官,”我说,“今日之恩,我记下了。”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棚子里,望着这空荡荡的棚子,望着棚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望着远处那高高的城墙。

阿依兰走到我身边。

“头人,”她轻声说,“咱们开始吧?”

我点点头。

“开始。”

她转身出去,招呼那些狼部人把皮毛、宝石、牛羊赶进来。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一切。

心里有一团火。

那火是——回来了。

那皮子一摆出来,就有人围上来了。

最先凑过来的是个胖子,穿着绸子褂子,手指头上戴着三个金戒指,在那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蹲在那儿,捏着一张白狐皮,翻来覆去地看,那手指头在皮毛里摸着,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皮子,”他开口,那声音尖尖的,“哪儿来的?”

阿依兰站在旁边,笑着说:“这位爷,高原上的,狼部出的。”

“狼部?”那胖子抬起头,眯着眼看我,“没听说过。”

我没说话。

他又低下头,继续摸那皮子。摸着摸着,那眼睛亮了。

“这毛,”他说,“这手感,这光泽——好东西。”

他站起来,拍拍手,望着我。

“多少?”

我伸出八个手指。

“八十两。”

他愣了一下。

那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到那堆皮子上。

“你有多少?”

“三千张。”

他的嘴张开了。

三千张。

他站在那里,那脑子在飞快地转。我瞧得出来,他在算,算能不能吃下这么多,算转手能赚多少,算——

“这位兄弟,”他说,“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那胖身子一颠一颠的。

不到半个时辰,那棚子里就挤满了人。

有穿绸子的,有穿布袍的,有戴瓜皮帽的,有缠头的。

那口音也是五花八门的——西宁本地的,凉州来的,还有操着关中口音的,山西口音的。

他们挤在那些皮子跟前,你推我,我推你,争着抢着往前面挤。

“这张是我的!”

“我先看中的!”

“你出多少?我出八十五!”

“九十!”

“一百!”

那声音吵吵嚷嚷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争着抢着要买我们狼部皮子的汉人商人,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阿依兰挤到我身边,那脸热得红红的,全是汗。可她在那笑,那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

“头人,”她说,“八十两一张,三千张——那是二十四万两。”

我点点头。

二十四万两。

这只是皮子。

还有牛羊。

牛羊的价更高。

尤其是那牛。

高原上的牛,是出了名的能驮能走。那些从关中、山西来的商人,围着那几百头牛转了一圈又一圈,那眼睛恨不得长在牛身上。

“这牛,”一个黑瘦的汉子摸着牛背,“能走多远?”

“从咱们这儿,”我说,“走到拉萨,不带歇的。”

他抬起头,望着我。

“你是狼部的?”

“是。”

他点点头,没再问,转过身去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然后他回来,伸出两个手指。

“一头,二百两。”

我摇摇头。

“三百。”

他皱了皱眉。

“太高了。”

我指了指那牛腿,那牛蹄子。

“你看看这蹄子,看看这腿上的肉。你这辈子见过几头这样的牛?”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三百就三百。我要一百头。”

五百头牛,二百两到三百两一头,那是十几万两。

两千头羊,一头二十两,那是四万两。

二百匹马,一匹五百两,那是十万两。

还有那一百颗宝石。

那些宝石,是最后卖的。

我把那皮袋子往案子上一倒,叮叮当当的,那些红的蓝的宝石在阳光下滚了一案子,亮得晃眼,亮得那些商人的眼睛都直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挤到前面,拿起一颗红的,对着阳光照。那光透过宝石,在他脸上映出一团红红的光。

他看了许久。

放下。

又拿起一颗蓝的。

再看。

再放下。

他抬起头,望着我。

“这位头人,”他说,“这宝石,你是论颗卖,还是论袋卖?”

我望着他。

“你出什么价?”

他想了想。

“这一袋,”他说,“我出五万两。”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那袋子里的宝石,咬了咬牙。

“六万。”

我伸出手。

“成交。”

那老头笑了,那笑从满脸的皱纹里溢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数了数,递给我。

我接过,交给阿依兰。

阿依兰捧着那叠银票,那手在抖。

我瞧着她那抖着的手,瞧着她那亮亮的眼睛,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这还只是开始。

当天晚上,我把那些年轻人都叫到帐篷里。

帐篷里点着好几盏灯,照得亮堂堂的。那些年轻人站在我面前,有的十五六,有的十七八,脸上还带着白天看热闹时的兴奋。

我望着他们。

“你们今天都看见了。”我说,“看见那些汉人商人是怎么抢咱们的皮子的,看见那银子是怎么流进咱们口袋的。”

他们点点头。

“可你们知道,”我说,“为什么那些商人肯出这么高的价?”

他们愣了愣,互相看了看。

一个胆子大的开口:“因为咱们的皮子好。”

我摇摇头。

“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们望着我,等着。

“因为他们认咱们了。”我说,“因为他们知道咱们狼部有镇守使,有朝廷的文书,是归附了的。他们知道跟咱们做买卖,不会惹麻烦,不会被官兵抓。”

我顿了顿。

“可这还不够。”

他们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了问号。

我指着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叫阿固,是西头人的小儿子。

“阿固,”我说,“你明天去儒学。”

他愣了一下。

“儒学?”

“对。”我说,“西宁城的儒学。去念书,学汉人的字,读汉人的书,懂汉人的道理。”

他的嘴张着,那脸上有茫然,有怯意。

“头人,”他说,“我——我连咱们狼部的字都不认得几个——”

“那就从头学。”我说,“学费我出。你在那儿念三年,五年,十年,念到你能写会读,念到你能跟汉人秀才坐在一起谈诗论文。”

他站在那里,那手攥着,攥得紧紧的。

我望着他,望着他身后那十几个差不多大的少年。

“你们也是。”我说,“都去。学费我全包。谁念得好,往后狼部的事,就有他一份。”

他们站在那里,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又转向另一拨人——那些二十出头、身板结实的年轻人。

“你们,”我说,“明天去周哨官的军营。”

他们愣了。

“去当兵?”

“对。当兵。跟着汉人官兵一起操练,一起巡逻,一起守这西宁城。”

我望着他们,望着他们那脸上的不解。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去当兵,是为了什么?”

没人说话。

“是为了让那些汉人知道,”我说,“咱们狼部的人,也能穿他们的甲,也能挎他们的刀,也能跟他们站在一起,守同一个城,护同一个地方。”

我的声音沉下来。

“你们去了,好好干。别惹事,别给狼部丢脸。干好了,往后周哨官他们,就把咱们当自己人。”

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然后齐刷刷地点头。

“是。”

他们都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我和阿依兰。

她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亮亮的。

“头人,”她轻声说,“你想得真远。”

我望着她。

“不远不行。”我说,“狼部要想活下去,要想活得好,就得融进去。融进这大夏王朝,融进这汉人的天下。”

她点点头。

“那明天,”她说,“我去买那些东西——茶叶,丝绸,瓷器,铁器,种子?”

“对。”我说,“还有一样。”

“什么?”

“首饰。胭脂水粉。”

她愣了一下,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

“给——给老夫人?”

我点点头。

“还有,”我说,“给咱们部族的女人,每人都买。你挑,挑好的。”

她站在那里,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头人,”她说,“老夫人有福气。”

我没说话。

第二天,阿依兰带着人进城了。

我在营地里等着,看着那些年轻人背着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往儒学那边走。阿固走在最前头,那背挺得直直的,可那手一直在抖。

我又看见那几个去军营的,被周哨官的人领走。周哨官拍着他们的肩,说着什么,他们点着头,那脸上有紧张,也有一种“不能丢脸”的硬气。

傍晚的时候,阿依兰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赶着几辆大车。那车上装得满满的,用粗布盖着,可那布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东西的形状。

她走到我面前,那脸上红红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得厉害。

“头人,”她说,“买回来了。”

我掀开第一辆车的布。

最新地址yaolu8.com

下面是一袋一袋的茶叶,压得实实的,那茶香从那布袋里透出来,清清爽爽的。

第二辆车,是丝绸。一匹一匹的,叠得整整齐齐,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在那夕阳里泛着光。

第三辆车,是瓷器。碗、盘、瓶、罐,都用稻草裹着,塞得紧紧的。我拿起一个碗,对着光看,那碗薄薄的,白白的,光能透过去。

第四辆车,是铁器。锄头、镰刀、犁头、锅,黑压压的堆了一车,那铁在夕阳里泛着冷冷的光。

第五辆车,是种子。一袋一袋的,麦种、豆种、菜种,袋子上贴着红纸,写着字。

第六辆车——

我掀开布。

那下面是一箱一箱的首饰,还有一盒一盒的胭脂水粉。

那首饰有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在那箱子里挤着,闪得人眼睛疼。那胭脂水粉的盒子小小的,圆的方的,红红绿绿的,摆得整整齐齐。

我抬起头,望着阿依兰。

“都买了?”

她点点头。

“按头人说的,每样都买了一些。够咱们部族的女人们分几轮了。”

我点点头,从车上拿起一个银镯子,又拿起一盒胭脂。

“这个,”我说,“给我妈送去。”

阿依兰接过,转身要走。

我又叫住她。

“阿依兰。”

她回过头。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

“你自己也挑,”我说,“挑你喜欢的。算是——算是你这趟辛苦的。”

她愣了一下,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她低下头。

“是。”

她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几大车东西,望着那些围过来的狼部人,望着他们那亮亮的眼睛,那笑。

可我心里,还在想着帐篷里的那个人。

想着她穿上新衣裳的样子。

想着她戴上那银镯子的样子。

想着她抹上那胭脂的样子。

我转身,往帐篷走。

帐篷里点着灯。

母亲坐在那堆皮毛上,手里捧着那银镯子,对着灯看。那银镯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把她那脸映得亮亮的。

她抬起头,望见我,那眼睛里的笑溢出来。

“儿啊,”她说,“你看。”

她把那镯子套在手腕上,那白白的腕子衬着那银亮的镯子,好看得很。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又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用指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抹了抹。那胭脂红红的,在她那白白的皮肤上像一滴血。

她抬起头,望着我。

“好看吗?”

我点点头。

她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嘴角溢出来。

她把那胭脂盒放下,靠在我肩上。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

我伸手搂着她。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老公——”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热。

“嗯?”

“妈今天高兴。”

我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

“妈这辈子,没收过这样的礼。”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头发里有一股味儿,是她的味儿,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儿。

可就在这时,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帐篷门掀开了。

阿依兰站在门口。

她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那盒子小小的,想来也是什么首饰之类的。她站在那里,望着我们——望着我搂着母亲,望着母亲靠在我肩上。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我看见了。

母亲也看见了。

阿依兰低下头。

“老夫人,”她说,“头人让我挑首饰,我给老夫人多挑了一件。”

她走进来,把那盒子放在母亲面前。

然后她退后一步,低着头。

“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走了。

帐篷门落下。

母亲坐在那儿,望着那门,望着那落下的帐子。

她不说话了。

我望着她。

“妈?”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笑没了。

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我没见过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沉。

“儿啊——”

她又叫我儿了。

不是老公。

是儿。

“阿依兰这女人,”她说,“真能干。”

我点点头。

“是能干。”

她望着我。

望着我。

望着我。

“比妈能干。”

那五个字像五块石头。

我愣了一下。

“妈——”

她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她低下头,望着那盒子,望着那银镯子,望着那胭脂。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不是刚才那种笑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儿啊,”她说,“妈不会怪你。”

我望着她。

“妈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望着我。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

望着我。

望着我。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软里有东西在颤。

“别让妈看见。”

那五个字像五把刀子。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

可她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

“别说话。”她说,“别说话。”

她靠进我怀里。

那身子软软的,热热的。

我把她搂住。

搂得紧紧的。

帐篷里静静的。

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响。

我望着那跳动的火光,望着那落在我们身上的光,望着怀里这个女人——我的妈,我的女人,我的妻。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里有热,有疼,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依兰的脸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可我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把剩下的人叫到了一块儿。

营地边上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在晨光里泛着亮。

那群狼部的年轻人站在河边上,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互相推搡着,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站在他们面前。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母亲站在不远处,靠着帐篷柱子,那眼睛在我身上,也在阿依兰身上。

“把衣服脱了。”我说。

他们愣了。

“头人?”

“脱了。”我说,“换新的。”

阿依兰打开那包袱,里头是一叠一叠的衣裳——青布的、蓝布的、灰布的,都是汉人平民常穿的那种短褂长裤。

还有几顶毡帽,几根布腰带,整整齐齐地叠着。

那些人望着那些衣裳,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有个胆大的开口:“头人,咱们穿这个?”

“对。”

“那咱们的皮袍子呢?”

“留着。”我说,“回部落再穿。可在西宁,在汉人的地方,咱们得穿汉人的衣裳。”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再问,开始脱那皮袍子。

河边上,二三十个狼部汉子光着膀子站着,那身子在晨光里黄黄的、黑黑的,有的胸口有疤,有的肩膀上留着熊爪的印子。

他们接过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有的穿反了,有的把裤子套在了腿上才发觉那是褂子,有的系腰带系了半天系不上。

阿依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整理,那手在他们的腰间、肩上比划着,嘴里说着“这个往这边”,“那个往上提”。

我站在那儿,看着。

母亲也看着。

她没动,就靠在那柱子上,那眼睛跟着阿依兰的手,跟着阿依兰的身子,跟着阿依兰在那群男人中间走来走去。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衣裳穿好了。

那些人站在那儿,穿着青布蓝布的褂子,扎着布腰带,站在那河边上,像二三十根新栽的树。

虽然那脸还是狼部的脸,那眼睛还是狼部的眼睛,可那身上,已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一样。”我说。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把这个,剪了。”

他们又愣了。

“头人,头发?”

“对。剪了。”我说,“按汉人的样子,剪短,扎起来。”

没人动。

我望着他们,望着他们那脸上的犹豫。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狼部的人,从小就不剪头发,那头发是爹娘给的,是狼神给的,是命根子,剪了就是不孝,就是得罪神,就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可你们也得想想,咱们来西宁这几天,看见的那些汉人官兵,那些汉人商人,那些汉人百姓,有谁留咱们这么长的头发?”

他们不说话了。

“汉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他们不是不剪,他们是盘起来、扎起来。”我说,“咱们要想跟他们一样,要想让他们把咱们当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得跟他们差不多。”

我顿了顿。

“再说了,这头发剪了还能长。可要是因为这点头发,让人家一眼就认出咱们是‘那些蛮子’,心里先存了三分防备,往后的事儿还怎么做?”

他们互相看着。

然后第一个动了。

是阿固的哥哥,阿勒。他二十出头,是那群人里头最壮实的。他走到阿依兰面前,伸出手。

“借把刀。”

阿依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递给他。

他接过,抓起自己那一把乱糟糟的长发,一刀下去,割下来好大一截。

那头发落在河边的沙地上,黑黑的,一卷一卷的。

他把刀还给阿依兰,抬起头望着我。

那头上的头发现在短了,齐着耳朵,乱蓬蓬地支棱着。

“头人,”他说,“这样行不?”

我走过去,把他那头发用手拢了拢,往后脑勺那边顺了顺。

“还得扎起来。”我说,“阿依兰,有绳子没?”

阿依兰从包袱里翻出几根黑布条。

我用那布条把阿勒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盘在脑后。

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了。”

阿勒摸了摸后脑勺,那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是那种“原来这样也行”的表情。

其他人看着,也开始动了。

一把小刀在人群里传来传去,一缕一缕的黑发落在河边的沙地上,被晨风吹着,往河里飘。

那些人摸着新剪的头发,互相看着,有的笑,有的皱眉,有的在那儿照河水的倒影。

我也剪了。

阿依兰拿着刀,站在我身后。

她的手轻轻的,抓起我的头发,一刀一刀地剪。

那刀锋凉凉的,贴着我脖子,那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落在地上。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母亲的眼睛。

她还在那儿,靠着柱子,望着我,望着我身后的阿依兰。那眼睛里有光,可那光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剪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发,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从今天起,”我说,“咱们就是天狼卫所的人,是朝廷在册的。既然是朝廷的人,就得按朝廷的规矩办事。”

我指着西宁城的方向。

“咱们要在那边设个办事处。”

他们愣了。

“办事处?”

“对。”我说,“以后狼部跟汉人打交道,买卖也好,文书也好,拜见官府也好,都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能每次都像现在这样,扎个帐篷在城外。”

我望着他们。

“办事处要留人。十来个弟兄,常驻西宁,看着咱们的生意,跑咱们的腿,跟汉人打交道。谁愿意?”

沉默。

那些人互相看着,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是那种“去还是不去”的犹豫。

阿勒先开口。

“头人,去了还能回部落不?”

“能。”我说,“轮着来。三个月一换。”

他又问:“那在那边,吃啥住啥?”

“办事处管。”我说,“房子我买,粮食我出。你们就负责在那儿待着,学汉话,认汉字,熟悉汉人的规矩。往后狼部跟汉人打交道,就靠你们。”

他又想了想,点点头。

“我去。”

他走出来,站在我左边。

接着又走出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我左边站了八个人。

八个年轻人,穿着新衣裳,扎着新头发,站在晨光里,那脸上有紧张,也有一种“我要去闯闯”的光。

我点点头,转向阿依兰。

“办事处的事儿,你跟进。买房子,要临街的,大一点的,后院能住人。再找个师爷,要那种懂文书的、会算账的。秀才也要两个,年轻的,愿意教人念书的。”

阿依兰点头。

“还有,”我说,“招募的时候,问清楚,愿意跟咱们狼部打交道的,愿意教咱们的人念书的。价钱好说,可人要踏实。”

“是。”

当天下午,阿依兰就带着那八个人进城了。

我在城外等着,陪着母亲,守着剩下的货物。

母亲坐在帐篷里,一直没说话。

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话,可她不说。

我在她身边坐下。

“妈。”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

“妈。”

她转过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是那种——那种怕。

不是怕狼,怕熊,怕打仗。是那种怕,是女人对女人的怕。

“儿啊,”她说,“阿依兰那女人,真能干。”

又是这句话。

我望着她。

“妈,你想说什么?”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手腕上那银镯子。那镯子在帐篷里的暗光里,还是亮亮的。

她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妈不能干。”

那四个字像四块小石头。

我伸出手,想抱她。

她躲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见了。

她的手攥着那银镯子,攥得紧紧的。

“妈——”

“别说了。”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了笑——可那笑是那种“妈没事”的笑,“妈知道你忙。妈就是——就是坐在这儿,没事干,瞎想。”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笑,望着她那眼睛里的东西。

我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那么望着我,望着,望着,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手还是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去吧,”她说,“去办你的事儿。妈在这儿等你。”

我出去了。

站在帐篷外面,望着西宁城的方向,望着那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太阳。

心里有一团东西,堵着。

三天后,办事处的事儿办妥了。

阿依兰在西宁城南边的一条街上,买下了一个两进的院子。

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的地方,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

那师爷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个旧毡帽,胡子花白的,可那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精明人。

两个秀才是兄弟俩,姓王,大的二十四,小的二十一,都是瘦瘦的、白白的,见了人弯腰弯腰的,话不多,可那眼睛也在打量。

那八个年轻人住进了后院,每天跟着王家的兄弟念书,认字,学汉人的规矩。陈师爷坐在前头的铺子里,等着有人上门来问买卖。

我把一切安顿好,就带着母亲和阿依兰,还有剩下的货物,启程回狼部。

回去的路走得慢。

那些驮着茶叶、丝绸、瓷器的牲口走得不急,我们也不急。

母亲骑在马上,一路很少说话。

阿依兰走在前头,招呼着那些赶牲口的年轻人,那声音脆脆的,在山谷里一响一响的。

我望着她们两个——一个在前头,一个在我身边。

心里那团东西,堵得更厉害了。

走了八天,回到狼部。

部落里的人早就在等了。

我们的队伍一出现在山口,那边就喊起来了——女人喊,孩子喊,老人喊,那声音从山脚下传过来,一浪一浪的。

我勒住马,望着那边黑压压的人群,望着那些挥着的手,那些亮亮的眼睛。

母亲在我旁边,也望着。

那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笑。

进了部落,第一件事,分东西。

那些茶叶,按人头分,每家每户都有。

那些丝绸,给女人分,每人一匹,自己挑颜色。

那些瓷器,给每家分几个碗几个盘。

那些铁器,给那些新立了帐篷的人家分锄头、镰刀、犁头。

那些种子,按片分,靠近水源的那几户多分点麦种,山脚下的那几户多分点豆种。

我站在那堆货物中间,看着那些人领东西时的那张脸——那些脸黑黑的,糙糙的,可那眼睛亮得厉害,那笑从脸上溢出来,从眼睛里溢出来。

有个老妇人领了一包茶叶,捧在手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那眼睛里竟然有了泪。

“头人,”她说,“我三十年没喝过茶了。”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满脸的褶子,那混浊的眼睛里的泪。

“往后,”我说,“年年都有。”

她笑了,那笑从那满脸的褶子里溢出来。

旁边有人问:“头人,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银子?”

我望着他们。

“没花多少。”我说,“咱们的皮子,在那边卖了高价。”

我把那数字说了。

他们愣了。

愣在那儿,张着嘴,望着我,像听错了一样。

“二十四万两?”

“对。”

“还有牛羊那些?”

“对。”

他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是那种“原来咱们的东西这么值钱”的光。

阿勒的爹,西头人,挤到我面前。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有两道深深的疤,是当年跟别的部落打仗时留下的。

他站在我面前,那眼睛瞪得大大的。

“头人,”他说,“往后——往后咱们年年都去?”

我点点头。

“年年都去。”

他的嘴咧开了,那笑从那咧开的嘴里溢出来,从那两道疤里溢出来。

“好!”他一拍大腿,“好!”

那天晚上,整个部落都在烧火,都在笑,都在唱。

那些茶叶被煮成一锅一锅的茶,那茶香飘得到处都是。

那些丝绸被女人们披在身上,在火光里转着圈,那红的绿的蓝的在夜里一闪一闪的。

那些新碗新盘被端出来,盛着肉,盛着奶,在人群里传来传去。

我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边,望着这些人,望着这些笑,望着这些在火光里跳来跳去的身影。

母亲坐在我身边。

她也望着,那眼睛里有了笑,是那种真的笑。

她靠在我肩上。

“儿啊,”她说,“你真行。”

我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阿依兰坐在火堆的另一边,跟几个女人说着什么,比划着什么。那火光在她脸上跳,把她那脸照得红红的,亮亮的。

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她靠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攥紧了。

第二天,阿依兰来找我。

“头人,”她说,“那个楼,修好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楼?”

“镇守府。”她说,“你走的时候吩咐的,按汉人的样式,修一个镇守府。”

我想起来了。临走的时候,我确实跟她说过,让她找人在部落里选个地方,按汉人衙门的样子,修一座镇守府。

“带我去看。”

她领着我,穿过那些帐篷,走到部落东边的一块高地上。

那楼就立在那儿。

两层,木头搭的,底下是一排柱子撑着,上头是飞檐,是那种汉人房子才有的翘起来的角。

那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的边,可那样子,已经有点像模像样了。

楼下是一大间,空空的,可以议事,可以见人。楼上隔成几间,可以住人,可以存东西。

我站在那楼前,望着这狼部土地上第一座汉人样式的房子。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

“头人,”她说,“还行不?”

我点点头。

“行。”

她笑了,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

“我让年轻人砍了半个月的树,又让他们照着汉人的样子搭。他们不会,我就画给他们看,一笔一笔地画。”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蓝布的褂子,那脸在阳光下红红的,全是汗。可那眼睛亮亮的,那亮里有光——是那种“我做成了”的光。

“阿依兰,”我说,“你辛苦了。”

她低下头。

“不辛苦。”

我望着她,望着她那低下去的头,那微微抖着的睫毛。

我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

母亲站在不远处。

她站在那儿,望着我们——望着我,望着阿依兰,望着我们俩站在这新楼前面的样子。

那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眼睛里,有东西。

那天晚上,我回帐篷的时候,母亲还没睡。

她坐在那堆皮毛上,对着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动。

我伸出手,搂着她的肩。

她靠过来,靠在我怀里。

我们就这样坐着,坐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东西在抖。

“儿啊——”

“嗯?”

“那楼,”她说,“是阿依兰修的?”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真能干。”

又是这句话。

我低下头,望着她的脸。

那脸上没有泪,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妈,”我说,“你听我说——”

她摇摇头,不让我说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是怕。

是那种“妈怕你被别人抢走”的怕。

“儿啊,”她说,“妈这辈子,只有你。”

那七个字像七块石头。

我望着她,望着她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在我怀里抖着的身子。

“妈知道你忙。”她说,“妈知道你要管部落,要跟汉人打交道,要办大事。妈帮不上你。”

她的声音在抖。

“可阿依兰——她能干,她会办事,她年轻,她——”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把她搂紧。

搂得紧紧的。

“妈,”我说,“你是我妈。”

她在我怀里,那身子一抖一抖的。

“可你也是——”她顿了顿,那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也是我老公。”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我低下头,亲她的头发,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睛。

她抬起脸,望着我。

那脸上有泪,亮亮的,在那灯光里像水。

“妈不怕别的,”她说,“妈就怕——就怕有一天,你不再叫妈‘老婆’了。”

我望着她。

望着她。

然后我开口。

“老婆。”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沉沉的,重重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婆。”我又叫了一声。

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笑了。

那笑从那满脸的泪里溢出来。

可那笑里,还是有东西。

是那种“妈还是怕”的东西。

我抱着她,抱了许久。

炉子里的火在噼噼啪啪地响,那光在我们身上一跳一跳的。

我知道,这事儿还没过去。

阿依兰的影子,还在我们中间。

往后怎么办,我不知道。

可这会儿,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这就够了。

窗外的风在吹,吹得那帐篷的布一鼓一鼓的。

远处,有狼在叫。

那是狼部的山,狼部的夜。

我搂着我的女人,听着那狼叫,望着那跳动的火光。

心里那团东西,还在堵着。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