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1 / 1)
凰授二年,春。
新岁刚过未久,金陵城的天空还压着一层洗不脱的铅灰。
距离女帝登基已一年有余,那位居于庙堂之高的人物是个极能隐忍、亦极狠辣的性子。
在位期间谋定后动,恩威济施,待到那一柄雷霆之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落了几处极端顽固的旧党骨梗,这金陵城上空飘摇了数年的风,才终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铁腕手段,渐渐在早春的料峭中定下了势头。
然而,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白刃相接,到底隔着几层高高在上的朱砖红墙,从未真正洇透到清平坊的巷弄里来。
这清平坊筑着的尽是高墙大院,复道回廊,住的多是些卸了印绶的致仕老臣、或是世代清白的书香门第。
白墙青瓦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出斑驳的墨痕,连绵的墨戏一般,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清贵。
苏府便独立于这些喧嚣之外,山墙高耸,深门大户,沉静得如同一方搁置在案头、久未起墨的老砚。
“吱呀——”
暮色衔山的时候,那扇沉重的紫檀大门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由外自里地推开,发出涩滞而沉闷的摩擦声,在空旷寂静的院落里传得极远。
夕阳那点将尽未尽的余晖顺着扯开的门缝倾泄进来,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拉出一条长长的、泛着碎金般光泽的光带。
一名精致得宛如名家画作里走出来的少年跨过高高的门槛。
许是走得急了,他的脚尖在门口那块衔接的青石上踉跄了一下,身子往前栽了半步,方才堪堪稳住。
苏妄言此刻的心情很是不好,那张往日里最是骄矜的小脸拉得极长。
他那一头本该如上好绸缎般顺滑的银发,此时散乱地支棱着,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其间居然还夹杂着几根枯黄的勾儿茶杂草。
那一双宛如清潭里浸过的紫水晶眸子,此刻水汽氤氲,蓄着一层薄薄的、要落不落的委屈。
他左侧那半张如脂玉般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一块指头大小的紫青淤痕,边缘透着血丝,连带着嘴角也有一丝细微的破损,正凝着一点暗红的血痂。
身上穿着的那件掐了暗纹的青色长衫,原本齐整的袖口如今沾满了黄黑的灰土,下摆更是被利器悍然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里面的细棉衬里翻卷出来,瞧着好生狼狈。
最惹人扎眼的,是他身后那条原本蓬松柔软、皎洁如秋霜的银白色大尾巴,此刻再没了往日摇曳生姿的气象,蔫答答地拖在布满尘土的青石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有气无力地晃荡着,毛尖儿上尽是泥尘。
头顶那一对原本总是精神抖擞、遇着一丁点风吹草动便四处转动的纯白色狐耳,此时也委屈巴巴地折向了两边,连耳尖上那一撮细软的绒毛都显得无精打采。
庭院正中央,一棵几人合抱的粗壮老桂树洒下大片的浓阴。
永久地址uxx123.com此时虽非八月,不闻桂香,但那密密匝匝的绿叶在春风里挤挨着,自有一种沉沉的古意。
桂花树下的石桌旁,苏清寒正端坐在一张铺着松软石青色锦垫的藤椅上。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天青色纻丝长裙,布料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她高挑丰腴的身躯。
那长裙裁得合身,顺着妇人圆润的骨肉逶迤而下,襟口束得高高的,偏生在胸前撑起一道令人心猿意马的丰满弧度,却又愈发显得腰肢细怯,如风中折柳。
长长的裙摆层层叠叠地铺散在足边,双腿修长地交叠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端丽与矜持。
乌黑的长发未着簪钗,只如一匹泼墨的蜀缎,顺着圆润的肩头直垂到腰间,在夕阳的尾巴里泛着柔和而微凉的光泽。
她的头顶同样竖立着一对纯白无暇的狐耳,不时随着拂过桂树的微风轻轻抖动两下,捕捉着这高墙内最细微的声响。
身后那条比苏妄言更加巨大、更加蓬松的雪白狐尾,正慵懒地在裙摆后左右扫动,偶尔拂过飘落的桂叶,发出轻细的“沙沙”声,显得惬意十足。
苏清寒的肌肤白皙透亮,容颜绝美,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只是那张美丽的脸上总带着一丝清冷寡言的疏离感,宛若清晨草尖上凝结的第一缕清霜。
听到大门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身子更是不动如山。
唯有右手丰润的指尖端着一只汝窑青瓷茶盏,那盏中新烹的雨前龙井正冒着袅袅的、混着草木清香的热气。
“娘亲——!”
苏妄言一看到坐在桂花树下的苏清寒,眼眶里憋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决了堤。
他大声呼喊着,声音里带着微颤的哭腔,拔腿便冲了过去。
他张开双臂,一路小跑,青色的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直直地扑向苏清寒的怀抱。
苏清寒没有躲闪,只是在儿子即将撞上来的那一瞬,执盏的右手动作优雅地往斜上方举高了一些,避开了那汪滚烫的茶水,免得泼溅在这毛手毛脚的小东西身上。
苏妄言一头扎进苏清寒柔软而温暖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把那张带着淤青、沾了灰土的脸颊,深深地埋进那一阵淡淡的、熟悉的桂花冷香中。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混着鼻涕,不管不顾地全蹭在了苏清寒那身昂贵平整的丝绸衣裙上,不过片刻,便将那块天青色的布料洇得湿漉漉的一片。
身后的那条狐尾因着见了至亲,终于有了一点活气,在半空中委屈地摇摆着,时不时蹭过苏清寒白玉般的小腿。
“呜哇……娘亲!我被人打了!打得好疼啊!”苏妄言带着浓浓的鼻音,小脑袋在苏清寒的怀里不安分地蹭来蹭去,那对垂下来的软耳朵时不时擦过苏清寒欺霜赛雪的手腕,带起阵阵细痒。
苏清寒将手中的茶盏稳稳放下,瓷器与石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
她垂下眼帘,看着怀里这只鼻涕眼泪一大把、将自己作践得如同泥猴一般的小狐狸,绝美的容颜上并没有太多波澜。
只是瞧着那件新裁的丝绸衣裙上的湿痕,眉头微微一蹙,终于是轻叹了一口气。
她那纤长如葱白的手指伸出,准确无误地捏住了苏妄言头顶那只左边的狐耳。
指尖顺着耳廓上细软的绒毛轻轻揉捏了两下,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种属于天狐一脉安抚幼崽的熟稔力道。
“这般狼狈。”苏清寒的声音清冷悦耳,如同冰屑落在玉盘上,语速不急不缓,却无端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又是耐不住性子,跑去秦淮河瞧那些招摇过市的花魁,结果惹到了哪家花船上的粗夯护院,被乱棍撵了回来?”
“才没有!”苏妄言一听这话,登时急了,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来。
那一双紫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头哭得红通通的,连声反驳。
“我今天根本没去秦淮河!我就在清平坊街角那卖糖葫芦的木车前面站了一会儿!”苏妄言挥动着双手,急切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身后的尾巴也因为激动而竖了起来,“我就是瞧着路边走过去一个穿红衣服的漂亮姐姐,多瞅了两眼,顺口夸了一句‘姐姐真好看’。谁知街边突然跳出来几个醉醺醺的臭道士!其中一个指着我的鼻子,非说我身上妖气重,说我是什么迷惑路人的狐妖,不由分说,拔了木剑就要砍我!”
苏清寒微微眯起狭长的狐狸眼,捏着苏妄言狐耳的手指稍稍加重了一点力道。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她俯下半身,散落的长发扫过儿子的颈项,仔细端详着他左脸颊上那块明显的紫青淤痕。
“你本就身负天狐血脉,平日里顶着这对狐耳狐尾在街上惹是生非。”苏清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清冷哂笑,“当今女帝对妖族的态度本就暧昧,那道士不来抓你这现成的活宝,难道去抓路边的野狗野猫吗?”
“哎呀!疼疼疼!娘亲手下留情!”苏妄言被捏住耳朵,发出一声夸张的叫喊,双手连忙护住自己的脑袋。
他委屈地撅起嘴,指着自己的脸,“我明明跟他们说了,我是登记在册的良妖,斩妖司里有底档的。我整整说了三遍!那人根本不听,非要拿我今天没带在身上的文书说事。要不是我跑得快,指不定就进那黑乎乎的大牢了!”
苏清寒听着儿子的哭诉,手指终于松开了那只被揉得有些发红的狐耳,转而安抚似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她的掌心微覆,一缕淡淡的、柔和的青色气流顺着她的指缝溢出,如春藤吐绿般顺着苏妄言的经脉游转了一遭,不过眨眼功夫,便将他脸上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感消去了大半。
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热、万事不入心的模样。
“学艺不精,不仅学不会夹着尾巴做狐,跟人动起手来还打不赢。”苏清寒的尾巴缓慢地从儿子的身侧绕过,隔着衣料轻轻拍打着苏妄言的后背,“就你那点微末道行,也就是个后天二流的水平。遇到稍微有点本事的道士,便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苏清寒一边训诫着,一边从石桌旁的一只细篾片编的小巧竹篮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汝窑青瓷药瓶。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她拨开红色的木塞,一股带着药草清苦气的凉意顿时弥漫开来。
她用指尖挑了一抹碧绿莹润的药膏。
“把脸抬起来。”苏清寒淡淡命令道。
苏妄言吸了吸鼻子,乖乖地扬起那张漂亮的脸蛋,紫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娘亲绝美的容颜。
冰凉的药膏刚一涂抹在淤青处,顿时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苏妄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身子往后退了退。
最新地址uxx123.com“嘶——娘亲轻一点,疼~”
苏清寒的手法十分熟练,指腹带着温热,在伤口处不轻不重地揉搓着,让那药膏迅速渗入皮肤。
“现在知道疼了?下次在街上看到漂亮姑娘,能不能管住你那一双招摇的眼睛?”苏清寒带着一丝特有的恶趣味,故意在伤口青紫的边缘稍微用力按压了一下。
苏妄言的尾巴瞬间绷得笔直,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但他仍旧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娘亲这是偏见!食色性也!这可是书上圣人教我的!”
苏清寒慢条斯理地盖上药瓶,冷哼一声。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圣人的微言大义你学不通,这等歪理邪说倒是记得根深蒂固。”苏清寒扯过一块浆洗得雪白干净的丝帕,细致地擦拭着手指上残留的药膏,“那个道士用的是什么剑法?动起手来有些什么气象?你且详细说来。”
说到正事,苏清寒的语气终于是认真了一些,清冷的目光紧紧锁着苏妄言。
苏妄言立刻从她怀里站直了身体,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当时的动作,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他那把木剑古怪得很,刺过来的时候上面有层红光,还带着一股热气,像是在炭火里烧过一般!我尾巴尖的毛都烫卷了!”
说着,他转过身去,双手宝贝似地捧起自己那条大尾巴,凑到苏清寒眼皮子底下,指着上面一撮有些焦黑发硬的绒毛,“娘亲你看!都烧焦了!这可是我每天都要梳理好几遍的尾巴!”
苏清寒瞥了一眼那撮焦毛,眼神微微转冷。
“带着火行真气的桃木剑……看来是钦天监的那些牛鼻子。”她轻声低语,声音低缓,隐在晚风里,苏妄言并未听清。
苏清寒伸出右手,在那撮焦黑的毛尖上轻轻一抹,指尖一缕青芒闪过,焦黑的痕迹瞬间化作齑粉脱落,重新露出内里原本雪白水亮的色泽。
“行了,别嚎了。过几日自然会长出新毛。”苏清寒拍了拍苏妄言的肩膀,转身重又坐回藤椅上,端起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苏妄言揉了揉自己那重新变得雪白无瑕的尾巴,顿时转忧为喜。
他涎着脸凑过去,规规矩矩地蹲在藤椅旁边,双手托着下巴,扬着一张洗去了大半泪痕的小脸看着苏清寒。
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市侩而期待的光芒,头顶的狐耳也重新竖了起来,充满活力地抖动着。
“娘亲,我今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受了伤……”苏妄言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我要吃城东福记的烧鸡!还得要一碟子桂花糕,浸蜜吃!不吃这些我的伤好不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晃着大尾巴,毛茸茸的尾尖不断地扫过苏清寒天青色的裙摆。
苏清寒看着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满脑子只剩下口腹之欲的儿子,绝美的容颜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伸出食指,在苏妄言挺翘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泼皮性子,究竟是随了谁……”苏清寒站起身,抚平裙摆上被儿子抓出来的褶皱,“去厨房端水自己洗把脸。晚些时候,福记的烧鸡自然会摆在饭桌上。”
苏妄言立刻欢呼一声,从地上蹦了起来。
“娘亲最好了!”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他转过身,拖着那条重新恢复了蓬松活力的狐尾,一溜烟地朝着穿廊尽头的厨房方向跑去,青色的长衫下摆在晚风中带起一阵细碎的草木香。
苏清寒静静地站在枯树下,看着苏妄言活蹦乱跳、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她头顶的狐耳在微风中微微一抖,身后的白狐尾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劲道极大,带起的罡风震得头顶苍老茂密的桂树一阵剧烈摇晃,无数尚未到花期的绿叶与旧岁残留的枯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她皎洁的肩头。
她转过身,清冷的眼眸穿过高高的山墙,望向清平坊外那座正逐渐沉入夜幕的庞大城廓。
“钦天监的道士,敢动到言儿头上来了。”苏清寒的声音极轻,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在寂静的院落里激起一阵微茫的回音,“看来,这金陵城龙椅上的人换了,底下这帮奴才的忘性,也跟着变大了。”
厨房里,苏妄言正就着水缸里的清水,胡乱地往脸上抹着。
冰凉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他也懒得去管,随手扯过灶台上的一块粗布抹布,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
刚丢下抹布,他的肚子便不配合地发出一声抗议。
“咕噜噜——”
苏妄言苦着脸摸了摸干瘪的肚皮,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对烧鸡的渴望。
他无精打采地溜出厨房,整个人虚脱似地靠在走廊的朱红柱子上。
回想起今天下午在街角遭遇的那几个道士,他依旧觉得心里窝火得厉害,头顶的狐耳有些烦躁地来回抖动。
“那个臭道士,最好祈祷别再让我碰见你!”苏妄言攥紧了那双小拳头,对着空气狠狠挥舞了两下,“等我把天狐诀练到第三层,我一定要把你的木剑掰成两段,当柴火烧掉!”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下意识地用指尖摸了摸左脸颊。
那里方才还火辣辣地疼,此时用了娘亲的药,已然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了。
只有娘亲残留在虚空中的那一股淡淡的桂花冷香,还萦绕在鼻尖。
苏妄言靠着柱子,看着金陵城上方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摆动着。
坊墙之外,秦淮河畔的灯火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将半边天空都映照得有些发红。金陵城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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