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 / 1)

本站永久域名:uxx123.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高文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他没有得到奶奶的遗物。

那个暗红色的木盒子没有被翻出来,那把铜锈斑斑的小锁没有被打开,锁魂坛安静地躺在箱底,那本《太一公正朝霞服气真决》依然在泛黄的书页间沉睡。

没有人发现它们,没有人触碰它们,它们就像过去十几年一样,继续被遗忘在老房子的某个角落。

梦里的高文依然是班级里的透明人。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老师点名的时候会跳过他的名字,分组讨论的时候永远没有人主动邀请他加入,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坐在树荫底下看别人打篮球。

暑假的时候待在家里发呆,寒假的时候一个人过年,没有人在意他在做什么,他也不会主动去打扰任何人。

日子过得平稳而无声,像一条没有波浪的小溪,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但也不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惊喜。

高考他考得很普通,分数不上不下,去了一所省外的大专,去了隔壁的C市,选了电子商务专业,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听说毕业了比较好找工作。

在大学也是平平淡淡地度过的,成绩中等,没有参加任何社团,社交圈子窄得可怜。

他依然是一个站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普通人。

变化发生在大二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他从教学楼出来去食堂,经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女生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声音大得整条路的人都听到了,“我说了不用你管,你听不懂人话吗!”然后她挂断电话,气得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结果动作太大,口袋里的学生证掉了出来,落在高文脚边。

高文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那个女生已经转身走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丢了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捡起那本学生证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生,表情冷淡,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太好惹的锐利感。

名字印在照片旁边:林潇潇,隔壁学院的。

他其实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但他还是追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大概是脑子抽了,加快脚步追到那个女生身后说了句“同学你东西掉了”。

女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到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学生证,表情从愤怒切换到了短暂的懵,然后接过学生证,用一种不太情愿的语气说了句“谢了”。

这就是他跟林潇潇的第一次见面。

林潇潇的脾气确实很差。后来熟了之后高文才发现,她那天在图书馆门口跟人吵架的状态才是她的平时的样子。

她说话直接,不给人留面子,遇到看不惯的事情当场就会发作,完全没有那种拐弯抹角的耐心。

但她偏偏对高文没有那么凶,虽然嘴上也不饶人。

他们是在大二那年冬天开始频繁接触的。

起因是高文无意间帮她修好了坏掉的笔记本电脑,林潇潇请他喝了一杯奶茶作为答谢,然后两人就莫名其妙地开始有了联系。

她会在晚上发消息跟他吐槽白天遇到的烦心事,他偶尔会回应一些不痛不痒的安慰,然后话题就会延伸到各种乱七八糟的方向。

他们的对话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她先怼他一句,他怼回去,她又怼回来,然后聊着聊着两人都开始笑。

那种相处模式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自然而然的,大概就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因为某个小小的意外偏差而开始靠近,最终交会在一起。

毕业后高文回到了老家,用暑假打工的积蓄开了一家小网店,卖一些本地特产,生意不算火,但收入稳定,足够养活自己。

林潇潇毕业后在C市找了份工作,但干了不到一年就觉得没意思,辞了职,搬到了高文所在的城市。

她来了之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

两人的关系在毕业后的那一年里发生了质的转变。

说不清是谁先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大概是一个普通周末的晚上,两人在他那间小公寓里看了一部电影,她靠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的时候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然后就在一起了。

交往之后的日子跟交往之前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们还是会拌嘴,还是会互相怼来怼去,只是多了一些亲密的举动,以及一种更明确的归属感。

他们的关系是一种日常的、平淡的、不需要刻意维持的默契。

她在吵完架的下一秒也会自然地把他碗里他不喜欢吃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他也会在下雨的时候提前到她公司楼下等她下班。

那种关系没有太多的惊天动地,就是把对方的存在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事。

高文有时候会想,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跟林潇潇的关系,那大概就是“合拍”吧。

交往两年后,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铺张的排场,就在老家的一家小酒店摆了几桌,请了双方的父母和关系最近的几个朋友。

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高文并没有什么震撼感,只是一个心里很安静的声音在说,嗯,就是这个人了。

永久地址uxx123.com

结婚后第一年林潇潇就怀孕了。

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高念,是林潇潇取的名字,她当时的原话是希望她以后遇到什么重要的人和事都不要忘记。

高文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没有意见。

又过了两年,她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高宇和高航。

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从原本的两人世界变成了五口之家。

那段时间是高文人生中最忙的时候。

网店的生意逐渐做大了,开始雇人帮忙,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回到家还要帮忙带孩子。

三个孩子年龄差距不大,家里天天像打仗一样,到处是玩具和零食包装袋,电视里永远在放动画片,偶尔也会很吵很烦,但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温馨。

高文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不需要什么波澜壮阔的人生。

有一份能养活家人的生意,有一个虽然嘴硬口是心非但心里有他的老婆,有三个吵吵闹闹的孩子,周末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去公园野餐,过年的时候一起回老家看父母。

这种平淡的、重复的、琐碎的日常,大概就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好的幸福了。

他们就这么一起走过了几十年。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

高念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

高宇和高航也陆续考上了大学,一个去了北方,一个留在了本省。

家里从热闹变得安静,最后又变回了两个人的世界。

林潇潇退休后迷上了养花,把阳台变成了一个小花园,每天早晚都要花半小时浇水修剪。

高文的网店已经转交给别人打理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看看电视、刷刷手机、偶尔跟老友喝喝茶下下棋。

他们的感情在几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已经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看电视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靠在他肩膀上,然后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偶尔吵架也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几句就偃旗息鼓,谁也不会真的记仇。

他们已经熟稔到知道对方所有的习惯、脾气、软肋和死穴,也知道怎么在对方不高兴的时候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对方消气。

几十年的共同生活,就是大量的时间和记忆的堆叠,这些堆叠起来的重量比任何轰轰烈烈的爱情宣言都要厚重。

高文的九十岁大寿是在家里过的。

那天来的人很多。

高念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了,高宇专门请了假从北方飞回来,高航带着不知道第几个女朋友。

不大的客厅里挤满了人,小孩子在沙发之间追逐打闹,茶几上堆满了各种礼物和水果,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林潇潇虽然已经八十九岁了,但精神依然很好,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刻而密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带着她年轻时就有的那种不服输的锐利感,只是比以前温和了许多。

她在厨房里忙着指挥女儿和儿媳妇准备饭菜,跟十几年前还是几十年一样,他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开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圆桌周围。

高文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菜和满屋子的人,儿女,孙辈,曾孙辈,还有坐在他身边那个头发花白、正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的女人,他的妻子,林潇潇。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她过去几十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高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仔细挑过刺的鱼肉,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大家都在忙着聊天、夹菜、逗孩子。

他端起酒杯,慢慢站起来,桌边的喧哗声逐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身边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身上。

她正抬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笑意。

他笑了,用一种平静的、带着满足的语气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遇见你真幸运。”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高念的孩子先笑了出来,端起杯子说“爷爷又在煽情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只有林潇潇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神情,然后她低下头,用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说了句:“老不正经的。”

高文笑着坐下来,没有反驳。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他看了一眼满桌的家人,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他已经看了几十年的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看了一眼身边那个陪他走过了大半辈子的人。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没有消散的笑意,在儿孙的欢笑声中安静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高文来到了一片纯白色的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远近,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白,像是被包裹在一块巨大的、没有纹理的白光之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九十岁的满是沟壑的脸。

他是在九十岁大寿上闭上的眼睛,他还记得那些温暖的感觉,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那些温暖的记忆正在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缓慢消退,像是一幅浸了水的画,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刚才经历过的一生,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正在变得模糊。

他记得那一切都是真的,但那种真实感在迅速消退,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看过去,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试着去回忆林潇潇的笑脸,发现那张脸正在迅速地变得模糊。

他记得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会微微皱起鼻子,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会叠成好看的扇形,但那一切都在往后退,他伸手想要抓住那些画面,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我的记忆——

“咚!”

后脑勺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击,痛感非常真实,完全不像是幻觉或者梦境里会有的那种隔靴搔痒的疼。

高文捂着后脑勺猛地转过身来,嘴里已经骂开了:“谁他妈——”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面前的人,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斜襟盘扣褂子。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

她的头发花白,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锐利。

高文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奶奶?”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表情里带着那种高文从小就很熟悉的混合了心疼和生气的复杂神色。

然后她旁边又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同样穿着旧式对襟衫的老人,身形高大,腰板挺得笔直,虽然头发也已经全白了,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跟年龄不相称的精气神。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可以想见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长相极为英俊的男子。

爷爷年轻的时候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但那一瞬间高文就知道他是谁。

“爷爷?”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表情不像奶奶那样带着心疼和生气,是一种冷淡的、审视的目光。

“跪下。”爷爷说。

高文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片白色虚空之中,膝盖触到“地面”的时候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像是跪在一层坚硬的地板上。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面前两个老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死了吗?

这里是阴间吗?

可是阴间为什么是他奶奶和他爷爷来接他?

而且他爷爷他从来没见过,他出生之前爷爷就已经去世了。

奶奶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那只手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他记忆中熟悉的微微颤抖的力道,完全不是一种幻象该有的质感。

“你啊你啊,让奶奶说你什么好。”

高文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屁股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子。

爷爷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了一根看起来就很结实的棍子,照着他的屁股就抽了下来,力道十足,完全不像是老人家能使出来的劲儿:“你这个不肖子孙!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等等等等,爷爷,别打了,我都九十岁了,不对,我到底多大——”

“你在这个幻境里当然是九十岁!出了幻境你还是你那个十八岁的小兔崽子!”爷爷说着,又是一棍子抽在他屁股上,“你以为你奶奶留给你的那坛子和那本书是什么?是让你拿去祸害人家小姑娘的?”

高文被打得龇牙咧嘴,“九十岁的人了还要被爷爷打屁股”的荒谬感跟屁股上传来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大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种情绪才好。

奶奶在旁边叹了口气,“老头子你别打了,打坏了还不是我心疼。让他先起来,把话说明白。”

爷爷哼了一声,终于收了棍子。

高文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看着面前两个老人。

奶奶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忧心忡忡的神色,爷爷则依然板着脸。

“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奶奶问。

高文回想了一下,他做过的能称得上“做了什么”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他看了一眼爷爷手里那根还没完全放下的棍子,决定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

“我……我用了锁魂坛。那本书上说锁魂坛可以摄人真灵,控制别人,然后我就试了一下……控制了我们班一个女生,池浅。后来还用了相思结,给她植入了爱上我的记忆和情感。”

他说完之后低下头,等着二老的审判。但他等来的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来自奶奶。

“孩子,我们高家一门,从你曾祖那一辈开始,就身负极大的气运,所以一直人丁单薄。你曾祖娶了你曾祖母,生下了你爷爷和你二爷爷,然后在你爷爷八岁那年就走了。你爷爷娶了我,生下你爸和你叔。你爸娶了你妈,生下你,把你丢给我带,跑去外面打工。”奶奶的声音平稳而缓慢,“我们高家的人,求仙的气运一直都很深厚,所以当初你曾祖留下的那本《太一公正朝霞服气真决》和那锁魂坛,才一直封着没有用。气运不够的人是不能用的。”

奶奶顿了顿,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眼底深处映射出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悲悯:“你没有得到遗物,没有发现那本书和那个坛子的话,你就会按照你原本的命数走下去。你会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虽然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但你会在C市遇到一个叫林潇潇的女孩,她会成为你的妻子,你们会一起生活五十年,儿孙满堂,白头偕老。那是你本该拥有的人生。”

高文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响了一下。

林潇潇,刚才那个在记忆里失去了面容的名字,现在又被重新提起,她的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张他刚才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脸,现在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

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眉梢,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向下的,带着一种不太好惹的、骄傲的锐利感。

是他今天下午在民宿楼下遇到的那个女孩。

米白色风衣,黑发,正在跟电话那头的人吵架,语气很不耐烦。

那个在楼梯拐角处跟他短暂对视了一眼的女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的那个女孩。

她就是林潇潇。

所以他在楼下看到她的第一眼会不自觉地多看了几眼,那不是因为她比池浅好看,那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

他的灵魂可能在那一刻认出了她,即使他没有那段记忆,即使那条命运线已经被他亲手斩断了。

“可是……我用锁魂坛改了池浅的记忆……”高文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把她变成了我的女朋友……我们已经在一起好几个月了,我……”

“你打破了你的命定姻缘。”爷爷接过了话,“你本来该跟林潇潇走完那一世的,但你现在把这份气运用在了一个原本跟你没有任何交集的女孩身上。”

高文沉默了。

池浅怎么办?

那个被他用锁魂坛改写了记忆、用相思咒印刻下了爱意的女孩,她怎么办?

她现在确实很爱他,那是他亲手植入的情感,但这份情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如果有一天他解除了咒印,她还会爱他吗?

如果那份爱本就是从他这里借来的,那它到底算不算真的?

“爷爷,奶奶,”他抬起头,“那池浅怎么办?我跟她,我已经跟她——”

“我们都知道。”奶奶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无奈又包容的意味,“你对她做了什么,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高文的脸烧了起来。在爷爷奶奶面前被揭穿那些事情,即使是活过九十岁的人也会觉得抬不起头来。

爷爷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有压迫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东西。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

“高文,三分天注定,剩下的七分,都是靠人自己走出来的。你本来的命数是那三分天注定的部分,但你已经打破了它。现在你的命运已经全部乱了,连我这个已经不在世上的老头子也看不清了,你后面的路要怎么走,我和你奶奶也帮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高文抬起头,看着这个语气冷淡疏离但眼底深处藏着某种关切意味的老人,等着他把话说完。

爷爷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目光里有了一种决断:“坛子拿出来。”

高文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凭空出现了那个熟悉的陶罐。

锁魂坛,他第一次在奶奶的遗物箱子里发现的那个暗褐色的陶罐,表面光滑,口沿处封着红色的蜡。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坛子,抬头看向爷爷。

爷爷没有伸手去接,只是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在坛身上轻轻一划,像是指尖上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一阵极轻极细的碎裂声传来,坛身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然后一缕白色的、像是雾气又像是光芒的东西从裂纹中逸散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消散在了那片纯白色的空间里,无声无息,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水中,迅速稀释到看不见。

高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坛子,那道裂纹依然存在,但不深,像是只有头发丝的宽度。

坛子的整体结构没有受损,只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

“我把坛子的灵质取走了。”爷爷说,语气平淡,“以后它就不会再有那种祸害人的能力了。你前面用坛子做过的事,已经造成的后果,我们不会去抹除它。但从此以后,你不能再用它去控制任何其他人了。”

高文看着手里那只已经失去了它原有力量的小坛子,心情复杂。

他心里有庆幸,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那失落转瞬即逝,更多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然后他听到了爷爷的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那个叫池浅的女孩,我们不打算动她。”

高文抬起头看向奶奶,奶奶的表情温和而平静,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了很多事情之后的通透:“傻孩子,我们当然看得出来,那个叫池浅的女孩已经被你的咒印改变了,但她的心也已经属于你了。她现在对你的感情,不完全是咒印造成的了,就算是咒印种下的种子,种子长出来之后,长成什么样就得看你自己怎么养了。”

她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像是慈爱又像是惋惜:“她已经是我们高家的孙媳妇了。”

爷爷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奶奶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因为你做错了一件事,就抹掉另一个人的感情。小浅那孩子我们看了,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好好待她,她也真心待你,那这段姻缘就未必比原本的那段差。你明白奶奶的意思吗?”

高文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时间差不多了。”爷爷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你该回去了。那边的世界还在等你。”

最新地址uxx123.com

“那林潇潇——”

“她也会走上她自己的人生。她不是你世界里的人,如果没有你的世界里有她,那她就只是一个在民宿偶遇的陌生女孩。你会跟她擦肩而过,然后各走各的路。你的池浅还在等你。”

高文想再多问些什么,该问的事情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爷爷背对着他站在那里,那道苍老却硬朗的身影在那片纯白色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鲜明。

高文的目光投向奶奶,她的脸上带着那种他从小就熟悉的、混合了心疼和不舍的表情,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皱纹的笑容:“去吧,孩子。不管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奶奶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认真起来,目光沉静而深远,那双看过了几十年风雨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重量。

“情之一字甚是难解,这一辈子都躲不开的。除非不动心。可是啊,世间安得双全法。”

高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前的白色光芒开始变得更加明亮,奶奶和爷爷的身影正在那白光中变得模糊,像是被溶解了一样。

奶奶的最后几个字飘进他的耳朵里,越来越远。

“……不负如来,不负卿。”

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上托举,周围的白光越来越刺眼,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穿过一层层的水面,穿过一层层的空气,正在往某个地方返回。

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他意识中迅速重组,变得清晰起来,他试图抓住,但它们滑得太快,像流沙一样穿过他的手指。

民宿。C市。爬山。晚饭。然后——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民宿房间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靠近窗户的一端延伸到接近灯座的位置,和入睡前一模一样。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微光,是清晨的淡蓝色天光,外面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房间里的暖气还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身边传来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池浅还睡在他旁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睡得正沉。

高文盯着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自己从刚才那个漫长而逼真的梦境中完全拉回现实。

那个梦太长了。

他在梦里经历了整整一辈子,与林潇潇从大学相识到结婚生子到儿孙满堂再到九十岁生日,那一生的每一个瞬间都如此真实。

但此刻他努力去回想梦里的细节时,那些画面已经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去看,轮廓还在,但清晰度正在迅速地丧失。

他已经记不清林潇潇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是什么样子了,他已经不确定她说话时那种带着不耐烦的尾音到底是什么调子了。

甚至连她那句“老不正经的”的语气,他也没办法完全在脑海里复现出来了。

记忆正在消散,像一个漏气的气球,无论他如何用手去捂,都阻止不了它一点一点地瘪下去。

他侧过头,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池浅。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微光中像两片安静的小羽毛,大概正在做什么好梦。

她不知道昨晚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不知道他在梦里度过了一辈子,成为了另一个女人的丈夫、另一个家庭的父亲。

她的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锁骨,在这个初冬微亮的清晨里持续着,像是一根细小而坚韧的线,把他拉回到现在,拉回到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段关系面前。

高文轻轻地把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枕边,然后侧过身来,面对着池浅。

她依然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被他这小小的动作惊醒。

他看着她安静的脸,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淡蓝色向微亮过渡,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在缓慢地穿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条。

他伸手,非常轻地将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皮肤。

池浅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触碰,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往他怀里又缩了一点。

高文看着她这副毫无防备的姿态,心里的那些复杂的念头一时间无法完全理清,但有一个想法正在慢慢变得清晰:池浅就是池浅,是他选择了她,也是她选择了他。

那段被她遗忘的、从高一就“暗恋”他的记忆并不是真的,但跟他在一起的这几个月里她所有的开心、所有的依赖、所有的眼泪和笑容,都是真的。

那些在电影院里靠在他肩上睡着时的呼吸,那些在山顶上靠着他肩膀看日落时轻轻握住他手的手指,那些在他怀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你会一直对我好的对不对的话,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咒印可以种下一颗种子,但种子长出来的藤蔓,已经缠绕进两人之间每一寸共同度过的时光里了。

那些藤蔓是真实的。

高文闭上眼睛,感觉到池浅的呼吸正拂过他的下巴。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不管昨晚的梦有多长,不管梦里错过了什么,他都得从这张床上起来,继续过他现在的生活。

情之一字甚是难解,除非不动心。

可他现在分不清啊。

他躺在民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窗边的裂缝,听到身边池浅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池浅的呼吸很均匀,偶尔会有一声极轻的鼻息,像是梦到了什么舒服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还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蓝色,晨光被窗帘过滤成一层柔和的光晕,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细线。

高文翻了两次身,又翻了第三次,然后放弃了,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地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像在做慢动作回放,生怕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多余的声响。

池浅完全没有反应,依然睡得很沉,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上,像是在寻找残留的温度。

高文光着脚踩在民宿的木地板上,拎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窗边的小圆椅旁坐了下来。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脑子里那种刚睡醒时特有的混沌和被那个漫长的梦境残留的情绪混合在一起,搅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皱纹,皮肤紧绷,指节分明,是一双属于十八岁的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摇了摇头,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决定去吃早饭。

民宿的早餐供应从七点开始,现在刚过六点半,但他已经不想再干坐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鞋,拿起房卡,开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池浅,她依然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脸颊半埋在枕头里,睡得很安稳。

他没有叫醒她,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上的民宿有一种与夜晚完全不同的氛围。

走廊里的灯光已经从暖黄色的夜灯切换成了清亮的日光灯模式,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煮咖啡的香气和烤面包的味道,应该是从一楼的餐厅区域传来的。

高文顺着木质楼梯走下去,脚步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他走到前台附近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前台前面的位置。

熟悉的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黑发披散在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斜挎包。

高文停了一下,梦里的画面在那一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一下又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痕迹。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重新迈出去,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林潇潇正在前台办退房手续,把房卡放到台面上,跟老板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确认退房时间。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而有礼,但那种平淡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距离感,就像是在按某种社交程序执行操作,没有多余的温度。

她从老板手里接回押金,塞进钱包里,然后转过身来往门口走,正好跟从楼梯上下来的高文打了个照面。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额外的关注,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出现在她视野里,被视觉系统捕捉到又立即释放,不需要投入任何认知资源去处理。

她从高文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和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是某种清淡的沐浴露或者洗衣液的味道,然后她已经走到了门口,推开玻璃门,清晨微凉的空气从门外涌进来。

高文听到自己心不在焉地跟前台老板说了一句“早上好”,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即将走出门口的米白色背影上。他几乎是本能地开了口。

“那个——”

林潇潇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礼貌的疑问,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等他说话,那种表情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友善或好奇,纯粹是“你在叫我?你有事吗?”的社交回应。

高文的脑子里其实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他只是不想让她就这样走出去,这个冲动来得毫无来由,以至于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他凭着本能开口,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你也这么早退房啊?”

林潇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长度大概在一秒左右。然后她说了一句:“抱歉,我们认识吗?”

语气客气,但那种客气本身就是一种拒绝。她的意思很明确:我不认识你,不要跟我搭话。

林潇潇说完之后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继续往外走了,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高文站在原地,被那句客气而冷淡的话晾在了原地,在清晨安静的大厅里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的事情。

他推开门,跟了出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行人稀少,路边偶有一两个晨跑的人经过。

林潇潇正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东张西望,看起来对路线很确定。

高文隔着大概十来米的距离跟在她后面,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他想跟她搭上话,不管是用什么方式。

她走了大概两三分钟,在一家看起来生意很好的早餐店门口停了下来。

那家店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蒸汽从店门口的大锅里升腾起来,在清晨的空气里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飘散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林潇潇在门口站定,扫了一眼店内座无虚席的状况,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还是走了进去,大概准备打包带走。

高文跟在她后面也走进了那家店,假装自己也是来吃早饭的。

林潇潇排队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看到刚才在民宿门口跟她搭话的那个男生也出现在同一个早餐店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抿。

店里人多嘈杂,队伍不长不短,等了大概三分钟就排到了林潇潇。

她点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付了钱,然后端着托盘转身,看到高文也点好了单站在旁边。

她端着托盘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冷淡的不耐烦:“你从民宿一直跟着我到这里,想干嘛?”

高文被她这不讲情面的直球打得噎了一下,但立刻回过神来,举起自己手里那碗刚打好的豆浆,用一种他能做到的最自然的语气说:“我也来吃早饭啊,这家店在攻略上评分很高,刚好路过就进来了。”

林潇潇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不过她没有再追究,端着托盘转身在店里扫了一圈想找个位置坐下,但店里的座位全满了,除了高文旁边那张还有空位的双人桌。

高文也注意到了这个尴尬的巧合,但他非常识趣地没有说话,端着豆浆坐到了那张双人桌的其中一个座位上,给她留出了另一个座位。

然后他埋头喝豆浆,用行动表明“我不会打扰你,你就坐我对面吃你的早饭”。

林潇潇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端着托盘跟一个陌生人拼桌还有得选,不拼桌就得站着吃或者蹲在路边吃。

她最终选择了坐下,以一种极其勉强的姿态在高文对面的那张塑料椅上坐了下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将椅子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动了大概三四厘米。

她在油条上咬了一口,嚼了嚼,目光一直盯着窗外,用全身肢体语言传达“不要跟我说话”。

高文本来也打算不再自讨没趣了,但梦里的那些碎片画面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他记得她不喜欢吃香菜,记得她在冬天的时候手脚总是冰凉的,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指关节敲桌面,一下一下地,很有节奏。

现在她就正在用指关节敲桌面。

她的右手手指在桌板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短促而均匀。

高文看着她敲桌面的手指,像是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他没有意识到已经存在了很久的锁孔里,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你是来C市旅游的吗?还是一个人?”

林潇潇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依然透露着警惕和不耐烦,但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无视他,大概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人似乎不会因为她的冷淡就自己走开。

“……旅游。”她简短地回答,勉强给了两个字。

“我也是,跟我女朋友一起来的。”高文说,“不过她还在睡觉,我睡不着就自己下来找吃的了。”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林潇潇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他有女朋友,他应该不是在搭讪我,他只是单纯地在拼桌闲聊。

她脸上那层冰壳融化了一点点。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用一种依然带着距离感但不再那么戒备的语气说:

“你们昨晚才到的吧?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高文接过了她递来的这根社交绳索,把自己今天和池浅计划的行程说了一遍。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随性,像是只是在跟一个碰巧拼桌的陌生人闲聊今天的安排,没有过多的热情,也没有刻意制造话题的生硬感。

林潇潇吃着自己的早饭,偶尔应一声表示在听,她不再像刚才那样全身紧绷地自我保护了,会用简短的句子回应他的话题,也会在冷场的时候自己找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来填补空白。

他们的对话就这样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延续了下去。

聊着聊着,话题从旅游自然地滑向了别的地方。高文一边咬着手里的包子一边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一个人出来旅游的性格”。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

林潇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我像什么性格?”

“像那种……习惯了一个人,但不太喜欢一个人的性格。”

高文说得含糊。

那个词砸实了,没有偏,没有飘,正正好好地落在了某个她很少对人敞开的位置上。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没有反驳。

高文注意到她的沉默,在那个短暂的沉默里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梦里的那些记忆虽然正在模糊,但关于她的一些核心的东西,他还记得的。

她是在一个单亲家庭里长大的,由妈妈一手带大,没有兄弟姐妹,她从小就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因为没有人可以替她出头,她只能自己来。

所谓脾气差,只不过是她从小就必须学会的生存技能。

但那个坚硬的外壳下面,是一个比谁都渴望被关心的人,一个只需要一点点温暖就愿意把整颗心掏出来的人。

当初在大学里,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多关心了她一点,她就一点一点地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现在正在做同样的事。

高文没有把话题往那个方向继续深挖,他没有说“你是不是单亲家庭”或者“你是不是从小缺乏关爱”,那些话太直白了,只会让她重新竖起防线。

他只是用一段非常自然的话,告诉她独自旅行时要注意的事项和住宿地的选择建议,然后就收住了话头,低头喝自己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豆浆。

林潇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难得的话:

“你的建议还挺实用的,谢了。”

高文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只是“嗯”了一声,像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好感度大概从零涨到了十或者十五,进度虽然缓慢,但方向是对的。

他吃完早饭,站起来,去吧台又打包了一份,一袋小笼包和一杯热豆浆。

林潇潇也吃完了自己的早餐,站起来擦了擦手,正要出门的时候,高文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说:“加个微信吧,如果你在C市这边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问我,我对这一带还算熟。”

林潇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大概在心里判断这个人到底是真心的热心肠还是另有所图。

两秒钟后,她做出了决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

高文扫了她的码,微信跳出一个新的好友页面,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昵称是“lxiao”,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他点了添加好友,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冲她摇了摇:“加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发消息就行。”

林潇潇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说了一句“谢了”,语气依然不咸不淡的,然后转身朝与民宿相反的方向走了。

高文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熟悉的背影渐渐走远,手里拎着给池浅打包的早餐,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没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拎着那袋早餐,转身往民宿的方向走去。回到房间的时候,池浅还在睡。

她把被子踢到了一边,整个人呈一种“大”字形的姿势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得像一窝草,口水在枕头上洇开了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具体内容,然后又翻回去,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高文站在床边,看着这只睡得像一头小笨猪一样的池浅,又看了看手里那袋还热着的早餐,在路上心里那团搅在一起的东西被眼前这毫无防备的画面揉散了。

他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坐到了靠窗的小圆椅上,靠着椅背,在清晨渐渐明亮起来的光线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C市的早晨正在完全醒来,鸟鸣声和远处街道上车辆驶过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房间里飘着小笼包的热气和淡淡的醋香。

高文坐在椅子上,在池浅平稳的呼吸声中,安静地歇了一会儿。

高文很难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像是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过完了一辈子的梦,醒来的时候那种恍惚感还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膜。

你知道那只是个梦,理智告诉你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你的某一部分好像还留在梦里没有完全回来,留在那些正在飞速消散的画面和声音里。

可终归只是幻梦。

他坐在窗边的小圆椅上,看着床上那只还在呼呼大睡的池浅,认真地尝试回忆梦里那些细节,但那些画面已经变得像隔着一层浓雾去看,他越是用力去想,它们就退得越快,像潮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他记得他在梦里度过了一辈子,记得那份平淡而踏实的幸福,记得那个叫林潇潇的女生的脸,但那张脸现在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能记得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但那双眼睛具体是什么形状、什么神色,他描写不出来了。

他能记得她的声音,但那个声调的具体频率正在被现实世界的各种声音覆盖和稀释。

吃早饭的时候在楼下遇到她,他主动上前搭话,加到了她的微信,那个过程中他一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梦,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接近她,也许不是接近她,是接近那个他本应拥有的人生,梦里的一切已经消散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种挥之不去的不甘心。

但他该怎么跟池浅解释这一切?没办法解释。而且他自己也没完全理清楚。

高文靠在小圆椅上,在清晨渐渐明亮的天光中闭了一会儿眼睛,什么也没睡着。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床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睡意的哈欠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和含含糊糊的梦话。

他睁开眼,看到池浅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被子里蠕动出来,像一只冬眠结束的熊在试探性地探出洞口。

她的头发乱得像是被轰炸过,眼睛只睁开了一半,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口水痕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尚未完全清醒的迷糊感。

她在床上懵了一会儿,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清醒状态,然后她终于注意到了坐在窗边的高文,愣了一下,用一种沙哑又带着疑惑的声音说了句:“你什么时候醒的……”

“醒了好一会儿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池浅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目光转向桌上的那个打包袋:“嗯?你买了早饭?”

“小笼包和豆浆,在楼下那家店买的,还热着,趁热吃吧。”

池浅也不客气,从床上跳下来,披着外套就坐到了小圆桌旁,打开打包袋的盖子的时候,那股带着醋香和肉香的热气一下子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夹起一个小笼包吹了吹,咬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嚼了几下咽下去,那张还带着睡意的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像一只被喂到了喜欢的食物的小动物。

池浅吃早饭的时候,高文就靠在窗边看着民宿楼下那条街道。

早上的C市已经完全醒过来了,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比刚才多了不少。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街景,又收回目光看着对面那个正在小口小口喝豆浆的池浅。

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醋渍:“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

“想着一会儿去哪玩。”

“不是都计划好了嘛!”池浅立刻来劲儿了,放下豆浆碗,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先去那个历史街区逛逛,那边有很多有意思的小店,然后中午去吃那家评分很高的本地菜馆,下午去博物馆,傍晚去江边散步看日落,我跟你说那个江边的日落真的特别好看,我在攻略上看到照片的时候就觉得一定要去看一次。”

高文看着她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团复杂的情绪被这简单直白的活力冲淡了不少。

不管怎么样,今天的计划是池浅期待了很久的,他总不能让她失望。

高文在房间里陪着她吃完早饭、洗漱、换衣服,然后在民宿门口等她整理好背包、穿上外套、检查随身物品有没有带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民宿的大门,沿着那条通向历史街区的路走去。

一整个白天,高文跟着池浅的安排,把那几个景点都走了一遍。

历史街区是一条保留了大量老建筑的石板路街道,两旁的店铺卖着各种手工艺品和当地特产。

池浅几乎每一家店都要进去逛一圈,一会儿拿起一个手工雕刻的木制小玩意儿看看,一会儿又在卖围巾的摊子前比划颜色,明明什么也没买,但逛得极为投入,像是在执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高文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跟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店主认真地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条编着红绳的小手链,转身就拉过他的手腕给他系上了:“好看!就当是我们这次旅行的纪念品了!”她系好之后还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高文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条编工算不上精致但配色很温暖的小手链,又看了看面前仰着头带着期待表情的池浅,说了一声“还行”,他其实并不怎么习惯戴这些东西,但也没有摘下来的打算。

午饭去了池浅攻略里提到的那家本地菜馆,点了几道招牌菜,味道确实不错。

池浅吃得心满意足,一边吃一边给他夹菜,嘴里说着“这个好吃你尝尝”“这个也好吃你快试试”,他碗里的菜堆得像一座小山,引来旁边桌客人的注目礼。

高文埋头吃着那座小山,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她,她正低垂着眼认真往自己碗里夹一块鱼肉,动作自然而专注,神情温和而放松,仿佛这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他不禁想,这个样子,大概也是真实的吧。

下午去博物馆的时候,池浅明显已经开始有些疲惫了,毕竟上午走了不少路。

她在一楼展厅逛了一圈之后就找了个长椅坐下,靠着他的肩膀休息。

高文坐在她旁边看完了角落里那台播放本地历史纪录片的电视,时长大概半小时,她没有睡着,只是靠着他,安静地听电视里的旁白声,偶尔问一句“这个建筑现在还在吗”或者“我们明天要不要去看看那个塔”,她的声音带着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和放松。

整个博物馆的展厅里都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其他游客轻缓的脚步声和压低了音量的讨论声,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

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

池浅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西边那一片开始泛出暖色调的天空,拉起了高文的手:“走,去江边,正好赶得上日落。”

江边的观景平台离博物馆大概步行十来分钟的距离。

他们到的时候,太阳正挂在西边那片低矮的天际线上方,还剩下最后一段完整的圆弧没有沉入城市的天际线以下。

整片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暖色调的画布,从地平线附近浓烈的橙红色,向上过渡成柔和的粉紫,再往上是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像是被水洗过的渐变。

江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流动的水波把那片橙红揉碎了再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像是一块块镶嵌在城市边缘的金色碎片。

池浅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她偏过头来看他:“好看吧?”

“嗯,挺好看的。”

“我就说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达成目标的满足感,“今天一整天的行程都很完美,你觉得呢?”

高文想了想这一天的经历。

他其实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像是还盘旋着早上那个关于记忆消散的念头,但池浅的存在感太过强大,像阳光一样无处不在,硬生生地把他从那种恍惚感中拽了出来。

此时站在江边,看着这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他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归位。

“嗯,挺好的。”他也是这么回应的。

池浅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身边看完了这一场日落,直到天空转暗,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在初冬的暮色中勾勒出街道路径的轮廓。

她轻轻地握紧了他的手指。

“走吧,回民宿吧,今天走了一天有点累了。”

他们沿着亮起路灯的街道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再被下一盏路灯拉长,如此反复,像是用一种节律标记着他们走过的路径。

C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安静,店铺陆续关门了,街道上的行人也少了很多。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

回到民宿的时候,大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前台没有人,只有收音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的声音在空气中轻轻回响。

高文在前台取了一瓶水,然后和池浅一起上了三楼。

池浅先进了卫生间洗澡,高文坐在窗边的小圆椅上,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个今天早上新添加的好友资料页上。

林潇潇的头像依然是那张纯黑色的图片,昵称是“lxiao”,没有朋友圈入口,没有任何可见的动态,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窗外C市的夜景在宁静中铺展开来,远处江边的灯光在夜色中串成一条流动的金色丝带。

他听到卫生间里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嗡嗡的声音。

吹风机的声音也停了,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一股夹杂着洗发水和沐浴露香气的温热雾气飘了出来。

池浅裹着一件民宿的白色浴袍走了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气,脸上被热气蒸得泛着健康的红润,整个人看起来暖暖的。

她爬上床,舒适地蜷进被子里:“你今天也很累了,快去洗澡吧,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那个塔呢。”

高文看着她窝在被子里露出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像一只已经占好了窝准备睡觉的小动物。

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

梦里的一切正在消散,现实里的一切正在沉淀,而他站在两者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

但至少眼下,有一个等着他去洗澡然后一起睡觉的人,有一双在昏暗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有一条还系在他手腕上的编着红绳的手链。

至少这些是真实的,攥在手里是有温度的。

他起身,去接池浅递来的那身干燥的睡衣,然后走进了还带着热气的卫生间。

换上睡衣回到床边的时候,池浅已经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意识徘徊在清醒与睡眠之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晚安”,然后往被子里缩了缩。

高文在她旁边躺下,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听到了身边那份已经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也闭上了眼睛。

他确实有点累了,今天走了一整天,身体和大脑都需要休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