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人心难测（1 / 1）

\"轰！\"梅根的话就像晴空万里的一道惊雷，狠狠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脑海当中，整个灵堂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那些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宾客们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发不出半点声响。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沉闷得让人窒息，只有灵堂里的白烛在无声地燃烧着，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奥利维亚的沉默，就像是一把无声的铁锤，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砸碎。

她没有否认，没有反驳，甚至连一个愤怒的眼神都没有抛给梅根。

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双手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前，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薄唇紧抿成一条线，那双总是带着清冷高傲之色的碧绿眼眸此刻低垂着，浓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可正是这样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地坐实了这件事的真相——孩子，真的是梅根的。

灵堂内的气氛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爆发了。

那些原本衣冠楚楚、举止优雅的青年才俊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变为难以置信，继而化作了赤裸裸的愤怒和嫉妒。

他们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发白地微微颤抖，看向梅根的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几个窟窿来。

而那些大家族的掌舵人们则面面相觑，有的止不住地摇头，面露惋惜之色，低声叹息着——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爱德华家族这是打算找个上门女婿了？

或许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勉强解释得通奥利维亚为何会怀上梅根的孩子。

毕竟以爱德华家族的地位和奥利维亚本人的条件，她可以选择全世界任何一个优秀的男人，却偏偏……是梅根。

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在座所有追求者的脸上。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些站在奥利维亚身旁的人。

她最亲近的三个闺蜜——索菲亚、伊莎贝拉和艾琳娜，三个同样出身显赫的年轻女性，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索菲亚捂住了嘴巴，一双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伊莎贝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手帕，指节都发了白，那张精致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而艾琳娜则是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的目光在奥利维亚和梅根之间来回扫视，眉头越皱越紧，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她们三个和奥利维亚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最了解她的人，她们太清楚奥利维亚的性格了——高傲、冷淡、对感情近乎苛刻的挑剔。

梅根？

她们连想都不敢想奥利维亚会看上这样一个男人。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不可能！奥利维亚怎么可能看上梅根？我有哪一点不如他！\"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率先爆发了，他是阿斯顿家族的长子，从十六岁起就开始追求奥利维亚，每年情人节都会送上整整一飞机的玫瑰，如今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暴突，声音都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

我要和他决斗！我要杀了他！他居然抢了我最心爱的姑娘！\"紧跟着又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嘶吼起来，他猛地推开身旁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在灵堂里回荡，白色的菊花花瓣从供桌上震落了几片。

更多的人顾不得什么绅士风度，纷纷撸起了袖子，一个个红着眼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公牛一样朝梅根冲了过来，叫嚣着要和他决斗，要打断他的腿，要让他付出代价。

灵堂里的秩序一下子混乱起来，推搡声、怒骂声此起彼伏，几个身形较为瘦弱的宾客甚至被挤到了一边，差点撞翻了摆放挽联的架子。

梅根却毫不畏惧，他甚至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笑容。

面对这些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的追求者们，他非但没有退后半步，反而微微挺直了腰板，将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扫视着众人。

他毅然决然地拒绝了所有决斗的要求，声音洪亮而严肃地说道：\"我和奥利维亚的事情，你们管不着。今天是我岳父的葬礼，我看谁敢在这里放肆！\"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仿佛他真的已经是爱德华家族的女婿一般。\"

岳父\"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在场不少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家伙真的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约翰尼的尸骨未寒，他就厚着脸皮叫上岳父了。

这份厚颜无耻的本事，倒也算是一种\"才能\"。

奥利维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星光与寒霜交织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能凝结成冰刃将梅根千刀万剐。\"

岳父\"这两个字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可惜在众人面前，在父亲的灵堂之上，她没有办法翻脸。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她只能忍着恶心，以沉默来默认梅根的话。

而这份沉默落在旁人眼里，无疑又成了另一种\"证实\"。

那些青年才俊气得眼眶发红，眼底的血丝像是要炸裂开来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眼眶里喷出火焰。

但他们最终还是被各自的家长呵斥住了——\"够了！像什么样子！\"\"这是葬礼！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给我安静下来！回去再跟你算账！\"一声声低沉而威严的喝斥让这些年轻人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拳头，却仍然用充满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梅根。

梅根说得没错，今天是约翰尼的葬礼，的确不能闹事。

这个道理他们不是不懂，只是情感上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场闹剧吸引的间隙，索菲亚悄悄地拉了拉奥利维亚的衣袖，用几乎只有她们四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奥利维亚……你告诉我们实话，是不是梅根他……强迫你的？\"她的声音在说出\"强迫\"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里面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伊莎贝拉也凑了过来，她紧紧地握住了奥利维亚的手，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婉笑容的脸此刻严肃得吓人，压低了声音说：\"只要你点头，只要你告诉我们你不是自愿的，我们一定帮你解决他。索菲亚家族的私人武装，我爸的律师团队，还有艾琳娜那边的情报网……我们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艾琳娜站在另一侧，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洋洋得意的梅根，然后把视线移回到奥利维亚身上，嘴唇几乎没有动地吐出了几个字：\"说一声就够了。这种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在意的。\"

三个好朋友的话像是三把温热的刀子，精准地捅在了奥利维亚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能感受到索菲亚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能感受到伊莎贝拉指尖轻微的颤抖，也能感受到艾琳娜那看似冷漠实则杀意凛然的目光背后深沉的关切。

她们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担心，是真的做好了为她赴汤蹈火的准备。

可是……奥利维亚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但足够清晰。

她没有抬头看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只是用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灵堂里嘈杂的议论声吞没的声音说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只是在压抑某种剧烈的情绪波动，\"事情很复杂……我现在不能说。你们不要冲动，什么都不要做。\"

索菲亚急了，她刚要张嘴再说什么，却被奥利维亚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了。

那双碧绿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太多东西——隐忍、不甘、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奈和疲惫。

她现在只能隐忍。

爱德华家族正处于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父亲刚刚去世，内部暗流涌动，外部群狼环伺。

如果她此刻和梅根翻脸，如果这件事的真相被公之于众，那么爱德华家族本就摇摇欲坠的根基将彻底崩塌。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了——丑闻比死亡更可怕。

一个被\"强暴\"的女继承人？

那些秃鹫般的竞争对手会在第一时间扑上来，将爱德华家族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她只能忍。

忍到合适的时机，忍到她有足够的筹码和力量，再亲手清算这一切。

三个好朋友对视了一眼，虽然满心的不甘和愤怒，但最终还是都沉默了下来。

她们了解奥利维亚，如果她说现在不能，那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她们能做的，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边，用自己的存在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她不是一个人。

灵堂里的骚动还没有完全平息，管家便走了进来，低声在奥利维亚耳边说了几句话。

奥利维亚微微颔首，重新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表情，朝灵堂的入口方向看去。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转移过去，议论声渐渐低了下来。

黎洪和洛天傲很快被带了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灵堂，身后跟着几名爱德华家族的保镖。

黎洪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平静地扫过灵堂里的每一个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和气度，让不少人心头都莫名一紧。

虽然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出头，在这些动辄一米八五以上的西方人中间并不起眼，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却让人不敢小觑。

洛天傲跟在他后面，距离他足有三四米远，就好像刻意要和黎洪保持距离一样。

洛天傲的表情很复杂，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紧张，眼神不时地左顾右盼，像是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家犬，随时准备夹起尾巴逃跑。

他今天来爱德华家族实属无奈——如果他不来，就落了下乘，原本偏向他的唐门内部民意又会倒向黎洪，可来了，后果难料。

洛天傲也是豁出去了，拿命在赌。

只是这赌注到底是押在唐门的未来上，还是押在他自己的前程上，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弗朗西斯是第一个爆发的人。

一见到黎洪走进灵堂，他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跳如雷，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他大步冲上前去，挥着砂锅大的拳头就要朝黎洪脸上招呼，嘴里怒吼着含混不清的法语脏话，那架势仿佛要将黎洪生吞活剥一般。

可惜他的速度太慢了。

在黎洪眼里，弗朗西斯这三脚猫的拳法就像孩童耍戏一样，毫无章法可言。

别看弗朗西斯身高一米八八，身材魁梧有力，肩宽体壮得像一头公牛，黎洪这一米七几的个头矮了他整整一个头不止，可弗朗西斯的拳头一拳接一拳地挥出去，每一拳都是大开大合，带着呼呼的风声，看起来威猛无比，实际上却全是花架子，力道分散，重心不稳。

黎洪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只是身体微微侧动，脚步轻巧地移了半步，便将弗朗西斯所有凶猛的攻击化于无形。

弗朗西斯的拳头一次次地从黎洪身侧擦过，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半分。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简直荒唐又讽刺。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西方壮汉，追着一个矮了他一头的东方中年人满灵堂跑，拳头像是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效果。

弗朗西斯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孔张得老大，呼出的热气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混蛋！\"他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瞪着黎洪，怒吼道，\"你居然敢躲！有本事你站着别动，让我打一拳！\"这话说出来，连他身后的伊雷恩都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黎洪依旧很淡定，他站在弗朗西斯一米开外的地方，不紧不慢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理了理衣角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高级晚宴而非刚刚躲过一场围攻。

他淡淡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白长这么大的个子，一副空架子。杜邦家族的武学你是一点都没学到啊。\"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在了弗朗西斯的痛处上。

杜邦家族作为军火巨头，掌握着全球最顶尖的军工企业，家族中人一生和军火为伍，血气十足，或多或少都学了一些武术和格斗技巧。

尤其是伊雷恩本人，年轻时更是一位极强的武道高手，一双铁拳打遍欧洲无敌手，可惜后来和人比武伤了腿，才不得不坐上轮椅。

而弗朗西斯作为伊雷恩的儿子，却连对方衣角都摸不到，这个对比实在是太过残酷和丢人了。

弗朗西斯被黎洪狠狠地嘲笑了一番，他更加生气了，面皮都气得扭曲起来，脖子上的血管像是蚯蚓一样暴起。\"

你……！\"他指着黎洪，手指都在发抖，怒喝道，\"来人！给我打断他的双腿！我看他还怎么躲！\"话音刚落，他身后几名训练有素的保镖立刻行动起来，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枪套，动作整齐利落，显然是职业军人出身。

灵堂里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引发一场惊天大爆炸。

\"住手！\"\"住手！\"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伊雷恩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和威严，虽然他只是坐在轮椅上，既没有提高嗓门，也没有做出任何激烈的动作，但那简简单单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有效。

保镖们的手立刻僵在了半空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另一个声音则来自奥利维亚，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心。

这份担心让她自己都愣了一瞬——她为什么不希望看见黎洪受伤？

她和黎洪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关联的话，那也只是因为范一搏和云霄的事情才牵扯到一起。

可刚才那一瞬间，当她看到保镖们拔枪的动作时，她的心确实揪了一下，一种本能的、不受控制的焦虑从胸腔里窜了上来。

或许……她只是不想某个人伤心吧。

那个倔强又善良的女孩，如果知道自己的师叔在这里受了伤，一定会很难过的。

弗朗西斯愤愤不平地看了看伊雷恩，又看了看奥利维亚，虽然心中的怒火仍在燃烧，但他不敢同时违逆父亲和爱德华家族女主人的意思。

他狠狠地摆了摆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让已经掏出枪的保镖们退到一边。

但他的眼睛始终死死地盯着黎洪，目光中满是不甘和怨毒，那表情分明在说——今天是葬礼，我让你一时。

等出了这扇门，咱们走着瞧。

伊雷恩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护工推着他的轮椅来到黎洪面前。

轮椅的橡胶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过，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在安静下来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伊雷恩抬起头，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黎洪，那双因为岁月而略显浑浊的蓝色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明亮的光芒——那是一种缅怀，一种感慨，一种只有经历过风雨的老人才能体会的复杂情感。

他看了黎洪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地咧开，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唏嘘地说道：\"黎洪，好久不见啊！\"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在场很多人都吃了一惊。

他们没有想到伊雷恩和黎洪居然是旧相识，而且从伊雷恩的语气和表情来看，两人的关系似乎还不一般。

不是那种点头之交或者商业往来的泛泛之交，而是那种真正在战场上、在刀尖上交过手、碰过杯的老朋友。

这个发现让不少人开始重新审视黎洪这个人——能让杜邦家族的掌门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东方人，绝对不简单。

黎洪看着伊雷恩坐在轮椅上的样子，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能一拳打碎三块砖头的壮汉如今也成了一个需要别人推着走路的老人。

岁月不饶人，对谁都一样。

黎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但很快就被他那招牌式的调侃语气覆盖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打量了伊雷恩几秒，然后挑了挑眉毛，用一种老朋友之间才会有的随意口吻说道：\"伊雷恩，你怎么混到这个地步了，都用上轮椅了。你也不比我大几岁吧，身子骨这么弱，难怪生出来的儿子不顶用。\"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漫不经心，目光甚至都没有看弗朗西斯一眼，就好像在评价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甲。

弗朗西斯在一旁听了，气得脸都紫了，但碍于父亲在场，只能咬着后槽牙忍着，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更加厉害了。

伊雷恩面对黎洪的揶揄，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头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笑声在灵堂里回荡，虽然略显不合时宜，但却莫名地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力量。

他笑着摇了摇头，用手指点着黎洪，像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在酒桌上互相打趣一般，眼角的笑纹都挤到了一起：\"你倒是风采依旧啊，还是这个样子，一点没变。就是这张嘴——\"他顿了顿，做出一个夸张的嫌弃表情，\"还是那么欠扁。记得当年在蒙特卡洛，你就是用这张嘴把法国外交部长气得摔了酒杯，害得我花了三十万赔那一瓶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

黎洪闻言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那是他自己手滑，关我什么事。再说了，三十万对你伊雷恩来说，不就是几颗子弹的钱吗？你那几个军火厂一天赚的都比这多。\"两个人一来一回地打着嘴仗，语气轻松随意得就像是坐在咖啡馆里闲聊的老哥们儿，完全不像是分属不同阵营、此刻正面临着严峻对峙的两方势力代表。

这种反差让在场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弗朗西斯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的父亲，杜邦家族威名赫赫的伊雷恩，居然跟这个东方人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有说有笑？

这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其实黎洪认识伊雷恩这些财阀巨擘也不奇怪。

唐门当年在他的带领下如日中天，横跨黑白两道，权势之盛不比杜邦家族差到哪里去。

在那个群雄并起的年代，东西方的顶级势力之间多少都有过交集，有些是合作，有些是对抗，有些则是在刀尖上碰过杯之后结下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

黎洪和伊雷恩就属于后者。

只是近些年来，唐门一年不如一年，帮里那些长老和舵主的血性早就烟消云散，像是被温水煮透了的青蛙，除了争权夺利和勾心斗角之外，什么本事都没有了。

而黎洪也已经退居幕后多年，不再过问唐门的事务。

往日的辉煌，如今也不过是杯中残酒，喝完就散了。

伊雷恩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尽管他的下半身无法动弹，但上半身的姿态依然挺拔如松——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平静而锐利地注视着黎洪。

他知道玩笑的时间已经过了，现在该谈正事了。\"

黎洪，\"他的声音沉稳而庄重，\"你今天过来，是打算给我一个交代吗？\"

黎洪摇了摇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目光变得冷冽起来，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直视着伊雷恩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般铿锵有力：\"我没什么要交代的。反而我还要问问你们——我的徒弟，在哪里？\"

这句话一出口，灵堂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

刚才还因为伊雷恩和黎洪的互相调侃而稍稍松弛的气氛，再一次被拉到了紧绷的极点。

黎洪不仅没有来认错道歉，反倒质问起对方来了。

这在所有人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嚣张。

伊雷恩也愣了一秒，随即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无奈和苦涩。\"

哈哈哈！黎洪，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孤傲霸气十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既有欣赏也有警告，\"你可别忘了，这是在我们的地盘，今天你是来认错的！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黎洪的话，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人的怒火。

那些来自各大家族的代表们一个个站了起来，指着黎洪就是一通怒斥。\"

大胆！你们唐门窝藏杀人犯不说，居然还敢上门来挑衅！\"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拍着桌子怒喝道，苍老的脸上涨得通红。\"

我劝你赶紧把范一搏交出来！不要执迷不悟了！\"另一个人冷声说道，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要不然，你们唐门就是和整个西方为敌！我们的制裁就不再仅限于你们的商业项目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威胁和恐吓接踵而来，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绝不是在开玩笑——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个或几个庞大的产业帝国，他们手中掌握着的权力和资源，足以让任何一个组织从这个地球上彻底消失。

如果黎洪今天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唐门接下来的日子将更加难过。

奥利维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纤细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她站在灵堂的侧面，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供桌的边缘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硬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她在思考。

她想帮黎洪——不仅仅是因为云霄的缘故，更是因为她隐约感觉到，范一搏杀约翰尼这件事本身就疑点重重，可现在，黎洪的话确实有些太过霸道了，效果只能是火上浇油。

她有心偏袒，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偏向性，否则会被人抓住把柄，质疑她作为爱德华家族继承人的公正性和立场。

她只能暂时保持沉默，等待一个合适的切入时机。

洛天傲在一边急得直跺脚，他觉得黎洪大概是疯了。

来之前他就再三恳求黎洪一定要低调行事，服个软、认个错，先把眼前的危机应付过去再说。

可黎洪倒好，进门第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

洛天傲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两步，和黎洪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了。

他赶紧站了出来，用一种急切而讨好的语气解释道：\"不不不！各位请听我说！黎洪他早就脱离了我们唐门，范一搏的事情和唐门更没有关系。至于我女儿洛倾颜，我也已经和她断绝了关系！\"他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被人打断一样，连气都顾不上喘，\"我今天来，一方面是要悼念约翰尼先生，向爱德华家族表达我们的诚挚哀悼。另一方面就是要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个事情彻底解释清楚，还请诸位对唐门网开一面！\"

洛天傲的话说得恳切至极，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

但正是这份过于明显的急于撇清的态度，让黎洪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洛天傲不仅在言语中极力和他划清界限，就连站位都在刻意地远离他。

从走进灵堂开始，洛天傲就一直和他保持着至少三四米的距离，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样。

而且他的眼神……也不对。

以前的洛天傲虽然性格软弱了些，但至少在面对黎洪时还有几分恭敬和亲近，毕竟黎洪是他的老领导、是提拔他上位的恩人。

可现在，洛天傲看他的眼神里，除了焦虑和恐惧之外，还隐藏着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疏离、防备，甚至是……算计。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一条你养了多年的狗，突然有一天你发现它看你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忠诚和依赖，而是一种冰冷的、随时准备撕咬的审视。

这让黎洪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丝不安，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

黎洪瞧了洛天傲一眼，目光中尽是不屑，还有些深沉的后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当年唐门选拔继承人的时候，一共有三个候选人——洛天傲、雷俊豪和葛冲。

雷俊豪有能力，敢打敢杀，在江湖上一呼百应，但为人不择手段，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这样的人一旦上位，唐门迟早会走上邪路。

葛冲又太过耿直，脑子一根筋，容易上头冲动，打架拼命他是一把好手，但让他玩权谋、搞运筹帷幄，那就和让一头牛去绣花一样不靠谱。

唯独洛天傲，以仁义在唐门颇受好评。

他待人谦和、做事稳重、对帮中兄弟关怀备至，在门人弟子中的口碑极佳。

当年黎洪反复权衡之后，最终选择了洛天傲作为自己的继承人，认为他即使没有开疆拓土的雄才大略，至少也是一个能守住基业的守城之主。

可现在看来……他看错了。

洛天傲的仁义，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副精心打造的面具。

在面具下面，他和那些他表面上所鄙夷的、自私自利的小人们，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黎洪的心头，隐隐作痛。

黎洪没有回头看洛天傲，只是淡淡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我一直以为你的性格，就算无法开拓江山，也是守城之主。可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懦弱无能，毫无胆魄。\"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剔除了洛天傲身上那层\"仁义\"的画皮。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有人面露不屑——一个连自己的老领导都不敢维护的人，确实不像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也有人暗暗点头——洛天傲的做法虽然窝囊了些，但至少在政治上是正确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洛天傲的脸色变了。

他先是一白，继而涨红，最后又恢复了一种不自然的铁青色。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关节发出了\"咔嚓\"的轻响。

黎洪的话刺痛了他，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如果他此刻不反击，不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和黎洪决裂的姿态，那么那些西方势力就会把他和黎洪归为一路人，唐门将面临灭顶之灾。

为了唐门……不，为了他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他必须表态。

必须彻底地、不留余地地和黎洪划清界限。

\"哼！\"洛天傲冷哼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黎洪的后背——他没有勇气绕到黎洪面前去正面对峙——声音却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凛然正气：\"黎洪！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一心都是为了唐门，而你呢？你却只顾着那个范一搏！还妄想把唐门拉下水！我是绝不允许你这样一意孤行的！唐门早就不是你个人的私有物品！\"

这是洛天傲头一次用这种语气对黎洪说话。

曾几何时，他在黎洪面前总是毕恭毕敬、低眉顺眼的，别说反驳了，就是黎洪多看他一眼，他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

可今天，他不仅正面顶撞了黎洪，而且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黎洪就是一个自私自利、不顾大局的小人，把唐门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工具。

他的话在灵堂里回荡着，赢得了不少西方势力代表赞许的目光——至少这个姓洛的还算识趣，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洛天傲感受到了那些认可的目光，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如释重负，也有隐约的、不愿面对的羞耻。

黎洪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发怒，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那时候洛天傲还只是唐门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弟，被人欺负得鼻青脸肿，蹲在巷子口的垃圾桶旁边淋雨。

是黎洪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把自己的伞递给了他，然后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说了一句：\"小子，从今天起跟着我混，没人敢再欺负你。\"那个时候的洛天傲，眼眶红红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抓着黎洪的衣角连连点头，一声\"大哥\"喊得撕心裂肺。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物是人非。

黎洪在心里叹了口气——人是他选的，这是他当年种下的苦果，再苦也只能自己承受。

他不会为此抱怨什么，也不会去纠缠什么。

世上最难测的从来不是天意，而是人心。

\"他说的没错。\"黎洪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太多的情感起伏。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确不是唐门中人。我的话只代表我自己，和唐门没有任何关系。\"他本就没打算把唐门拖下水。

为了帮范一搏救宋云霄，他就已经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出了山、动了手、得罪了人。

这次来爱德华家族，他更多的是想找到范一搏的下落，确认这个孩子是否平安。

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没有找到范一搏，反倒试探出了洛天傲的虚伪面目。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洛天傲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师徒情分、兄弟义气可言了。

有些桥一旦烧断，就再也回不去了。

灵堂里的白烛依旧在安静地燃烧着，昏黄的烛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约翰尼的遗像挂在正中央，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只能用一张冰冷的照片俯瞰着他曾经拥有的一切。

照片里的他微笑着，和蔼而睿智，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好戏。

而在他的遗像下面，活着的人们还在继续着各自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

有人在伪装，有人在隐忍，有人在算计，有人在赌命，有人在寻找，也有人在失去。

人心难测，比这世上最深的深渊还要幽暗叵测。

而今夜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