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壁之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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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这是意识回笼时最先抓住的感觉,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钝痛一波一波地往前额涌,左手肘弯曲的时候牵扯到伤口,火辣辣地抽了一下,膝盖也在疼,额头也在疼,整个人像是被塞进洗衣机里搅了一轮然后甩干。

林川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灰色的铁皮,接缝处有锈迹,一盏日光灯管嵌在正中央,发出惨白的、微微闪烁的光,那种光让人想起医院走廊,或者更准确地说,让人想起太平间。

不是他的出租屋。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澳大利亚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入睡了两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现在头顶这片铁皮上没有水渍,只有锈斑和焊接留下的疤痕。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盖住了别的气味,但没完全盖住,底下还压着汗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潮湿的霉味。

林川慢慢转动脖子,每转一度后脑勺就抗议一次。

这是一个长条形的空间,大概十几米长,五六米宽,两侧靠墙各排了一列铁架床,上下铺,中间留了一条刚够两个人并排走的过道,铁架床上铺着薄薄的灰色床垫和灰色毛毯,没有枕头,林川的后脑勺枕着的是自己叠起来的羽绒服。

床上有人。

不是所有床都有,大概住了一半多一点,躺着的、坐着的、蜷缩着的,大多数都醒着,没人说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沉默里,离林川最近的下铺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左臂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动不动,像一具还在呼吸的标本。

对面上铺坐着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女人,头发灰白,用一条破布条扎在脑后,正低头用指甲抠手背上一块干裂的血痂,表情平静得像在做日常家务。

你醒了。

声音从过道那头传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机器合成的人声。

林川费力地扭过头。

过道尽头有一张折叠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色军装的人,肩膀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细杠,胸口护甲上刻着一串林川看不懂的编号,面容年轻,但表情老得像石头,手里拿着一支金属笔和一块薄板状的东西,不是纸,更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电子屏。

过来登记。

林川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了所有在疼的地方,他咬着牙忍住,两条腿从床沿垂下去,脚碰到冰凉的金属地面,打了个哆嗦。

没有鞋。

他的运动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脚上只剩一双灰色的袜子,其中一只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扶着床架走到折叠桌前。

军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扫过他的全身,从乱糟糟的头发到破了后背的羽绒服到露脚趾的袜子,用了不到半秒钟,然后低下头,金属笔在薄板上划动。

姓名。

林…林川。

哪个林,哪个川。

双木林,山川的川。

笔尖划动,没有声音。

籍属区域。

…什么?

你从哪来的。军官的语气没有变化,像是把同一句话重复了一千遍之后磨掉了所有棱角。哪座城,哪个区,编号多少。

林川张了张嘴。

他从哪来的?中国,某二线城市,某出租屋,某加班到深夜的IT公司,这些话说出来,面前这个人会怎么看他?

我…我不记得了。

军官的笔停了一下。

抬眼,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比上一次长了大约一秒。

不记得。

头撞了。林川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那里确实肿了一个鸡蛋大的包,碰一下就疼得龇牙。很多事情…有点模糊。

军官没有追问。

笔尖继续划动。

归类:荒域流浪者,身份待核实,临时编号…念了一串数字,林川没记住。左手。

什么?

左手伸出来。

林川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军官从桌下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环,卡在他的左手腕上。

咔嗒一声锁紧,不松不紧,刚好贴着皮肤,金属环的表面亮了一下,闪过一行绿色的小字,然后暗下去。

这是临时身份环。军官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了。吃饭、领物资、进出区域都靠它,弄丢了或者损坏了,自己去民生署补办,排队大概三天。

等等…林川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脑子里有一百个问题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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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什么地方?

外面那个…那个东西…

第九区临时收容站。

军官站起来,把折叠桌上的薄板夹在腋下。

昨晚的Ⅱ级灾兽已经被引导离开城区,目前警报解除,收容站开放时间到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后所有人必须离开,去民生署报到领取劳务分配,公告板上有详细说明,自己看。

灾兽?林川抓住了那个词。那个…那个大的、有壳的…

Ⅱ级灾兽,代号\'铁脊蜈\'。

军官的声音已经从过道那头传来了,人已经走到门口。

昨晚攻击东段城墙,造成第七区到第九区部分建筑损毁,军方伤亡数据尚未公布,你是在第八区巷道里被搜救队捡到的,当时已经昏迷。

门开了,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日光灯管晃了晃。

公告板在左手边墙上,信息终端在走廊尽头,食物配给在六点半,还有十分钟。

门关上了。

林川站在过道中间,手腕上的金属环冰凉地贴着皮肤,周围的流浪者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对他表现出任何好奇。

一个刚穿越来的、满身是伤的、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在这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换不到。

这地方的人,大概见多了。

林川深吸一口气,转向左手边的墙壁。

公告板是一块嵌在墙上的金属板,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屏幕,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他认识,是简体中文,或者说,非常接近简体中文的某种文字,大部分字他都认得,偶尔有几个笔画微妙不同的字让他卡顿一下,但不影响理解。

他凑近了看。

最上面一条,红色大字:

【铁脊城军务司通告·第297-1114号】

11月14日22时47分,一头Ⅱ级灾兽自东荒域突破外围警戒线,撞击东段城墙第三至第五防区,城墙结构受损但未贯穿,灾兽于15日01时23分被引导至城墙外围,目前已远离监测范围,东段第七区至第九区列为临时管制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下面一条,黄色字:

【民生署通知·收容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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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本次灾兽袭击导致住所损毁的居民,请携带身份环至最近的民生署分站登记,领取临时住所分配和基础物资配给,劳务分配将在登记后48小时内下达,无固定身份者(荒域流浪者、待核实人员)统一编入民用劳务队,服从调度,

再往下,是一些更小字号的通知,林川眯着眼睛(没有眼镜,超过两米的东西就开始模糊)努力辨认:

【科研院公告】浊能监测数据显示近期东荒域浊能浓度持续上升,建议外勤人员加强防护等级…

【城市卫队征召令】因东段防区人员损失,现面向全城征召符合体能标准的适龄公民补充兵员,报名地点…

【灵辉教团布告】光明终将降临,苦难是试炼的火焰…

看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

林川回头,是之前那个胡子拉碴、左臂缠绷带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了,正靠着床架看他。

公告板。林川的声音还是有点哑。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中年男人嗤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嘲讽,但不是对林川的,更像是对某种更大的、更笼统的东西的。

情况?

什么情况?

和昨天一样,和上个月一样,和去年一样。

男人用没受伤的右手挠了挠下巴的胡茬。

灾兽来了,砸了几栋楼,死了一批人,然后军方说\'已引导离开\',然后民生署说\'请去登记\',然后大家继续过日子,下次再来,再砸,再死,再登记。

这种事…经常发生?

你从哪个旮旯里爬出来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荒域来的?

算是吧。

难怪。

男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荒域那边消息闭塞,不知道城里的事也正常,你听好了,小子,Ⅰ级游兽每周都来,跟苍蝇似的赶不完,城墙炮台能应付,偶尔漏进来一两只,卫队清理就行,Ⅱ级的嘛…

男人晃了晃缠着绷带的左臂。

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昨晚那只算大的,\'铁脊蜈\',六条腿,甲壳硬得跟城墙一个材质,军方打了四个小时才把它引走,注意,是引走,不是杀掉。

杀不掉?

杀个屁。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绝望。

Ⅱ级的,集结整个战区的兵力,打赢的概率大概四成,还得搭上一堆人命,Ⅲ级的…你知道Ⅲ级是什么概念吗?

林川摇头。

上一次Ⅲ级厄兽靠近铁脊城,是三年前。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突然开口,就是之前在抠血痂的那个灰白头发的女人,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东段城墙被撞穿了一个口子,整个第六区夷为平地,死了一万两千人,军方用了所有能用的武器,包括两枚战略级穿甲弹,没有杀死它,最后是它自己走了。

自己走了?

吃饱了。女人说。或者说,它想去的地方不是这里,铁脊城只是它路过时顺便踩了一脚。

林川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那…Ⅳ级呢?还有Ⅴ级?

中年男人和灰白头发的女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Ⅳ级天灾。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上一次有记录的Ⅳ级天灾袭击巨壁城,是四十七年前,碧潮城,那次碧潮城的外墙被整段推倒,城市损失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和将近四十万人口。

Ⅴ级就别问了。

女人把抠下来的血痂弹到地上。

那是教科书上的东西,历史上一共出现过三次,每次都是一整个大洲级别的文明被抹掉,你问Ⅴ级是什么,就跟问世界末日是什么一样,知道了也没用,来了就是死。

没有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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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站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所以…林川的嗓子发干。人类就…一直这样?被这些东西打?

不然呢?中年男人反问。你以为会有什么?天上掉下来个救世主?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擦过铁皮。

小子,这世上没有英雄,只有墙,只有枪,只有人命,墙挡不住就用枪,枪打不穿就用人命填,填完了…再生一批。

六点半,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推着一辆铁皮推车进来,车上摞着一摞金属托盘,每个托盘里是一块灰白色的压缩口粮、一小袋脱水蔬菜粉、一杯温水。

林川领了一份,坐回铁皮床上,压缩口粮硬得像砖头,嚼起来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咸味和淀粉味,没有任何调味料的痕迹,但他饿了太久,胃在痉挛,什么都顾不上了,三口两口把口粮塞进嘴里,脱水蔬菜粉倒进温水里搅了搅,一口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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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之后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但脑子里的混乱一点都没减少。

他需要更多信息。

走廊尽头有一台信息终端,嵌在墙壁里的,屏幕不大,大概十五寸,外壳是厚重的灰色金属,边角磨损严重,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但还能用,操作界面很简陋,没有触控,用的是一个凸出来的旋钮和两个按钮,像上世纪的公共电话亭。

林川站在终端前,用旋钮翻动着页面。

界面上有几个大类目录:【城市公告】【灾兽档案】【公民服务】【历史文库】【常见问答】。

他先点进了【常见问答】。

问:铁脊城的人口是多少?

答:截至297年第三季度统计,铁脊城常住人口约802万,

问:全球共有多少座巨壁城?

答:七座,铁脊城、雷盾城、赤岩城、冰棱城、碧潮城、金棘城、灰幕城,

问:城市之间如何通行?

答:地下磁悬浮隧道系统,需持有效通行证件,地面荒域为灾兽活动区域,严禁无授权人员进入,

问:什么是浊能?

答:浊能是灾兽体内的核心能量来源,来自地壳深层,浊能对人体有强侵蚀性,长期接触可导致基因突变甚至死亡,所有外勤人员必须佩戴浊能防护装备,

问:灾兽能被杀死吗?

答:灾兽体内有名为浊核的核心器官,摧毁浊核是击杀灾兽的唯一已知途径,但浊核在灾兽体内的位置不固定,且受甲壳保护,常规武器难以触及,

林川一条一条地看,旋钮转得很慢,每看完一条就停下来消化几秒钟。

七座城,三百米高的墙,八百万人,地下隧道,浊能,浊核。

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堆叠起来,像一行行陌生的代码,语法他懂,但逻辑不通,因为前提条件不对,因为这整个系统运行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架构上。

他退出【常见问答】,点进了【灾兽档案】。

里面按等级分类,Ⅰ级到Ⅴ级,每个等级下面有已记录的灾兽种类列表,Ⅰ级游兽的列表最长,密密麻麻几十种,每种都有简笔画式的轮廓图和基本参数,Ⅱ级少一些,但每一种的描述都更长,附带的伤亡数据触目惊心,Ⅲ级只有寥寥十几种,每一种的页面上都标注着红色的极端危险字样。

Ⅳ级,只有三种。

Ⅴ级的页面是灰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历史记载仅三次,资料等级:绝密,无权限访问。

林川盯着那行灰色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退回主界面,找到了搜索栏。

旋钮一个字一个字地拨,很慢,拨错了还得退回去重来,像用老式手机发短信一样折磨人。

他输入的第一个词是:奥特曼。

屏幕闪了一下。

未找到相关条目。

他删掉,重新输入:超人。

未找到相关条目,您是否在搜索:超级合金?超导材料?

删掉。

光之巨人,

未找到相关条目。

英雄,

未找到相关条目,您是否在搜索:英雄纪念碑(铁脊城东区阵亡将士纪念设施)?

林川的手指停在旋钮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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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纪念碑,阵亡将士。

这个世界有英雄这个词,但它的定义是死掉的军人。

不是从天而降的光,不是比怪兽更巨大的身影,不是胸口闪烁着计时器的银色巨人。

这里没有那些东西。

从来没有过。

他又试了几个词,**变身,特摄,光线,巨人,**每一个都是未找到相关条目,或者被导向完全不相关的技术词条。

最后一个词他犹豫了很久才输入。

希望,

未找到相关条目,您是否在搜索:希望合金(一种实验性抗浊能材料,研发中)?

林川关掉了搜索栏。

他站在信息终端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外壳,闭上眼睛。

走廊里没有人,收容站的其他人都在里面等着中午被赶出去,或者在排队上厕所,或者在发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靠着终端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我在一个没有奥特曼的世界里。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荒谬得像个冷笑话。

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他看过无数次巨人从天而降的画面,迪迦、赛文、雷欧、梦比优斯,每一个名字都刻在记忆深处,每一次变身的光芒都曾在出租屋昏暗的屏幕上照亮他的脸,那些故事告诉他,不管怪兽多强大,总会有光出现。

但这里没有光。

这里只有墙、枪、和人命。

他慢慢走回铁皮床,坐下来,两条腿垂在床沿,脚趾碰着冰凉的地面,周围的人各做各的事,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关心一个荒域流浪者在想什么。

林川把手伸进羽绒服内侧的口袋里。

石头还在。

指尖碰到它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冰凉感又回来了,从指尖往手腕走,深入骨髓的冷,不像普通石头被空气冻出来的温度,更像是从内部往外渗透的,像这块石头的核心藏着一小片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他把石头掏出来,放在掌心里。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表面满是风化裂纹,形状不规则,仔细看的话能隐约辨认出它原本可能是某种棱形结构,但岁月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块从河床里捡来的鹅卵石,毫不起眼。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就是一块石头,冰凉的、沉重的、灰色的石头。

但昨晚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里,他的手指攥着这块石头,那种冰凉沿着手臂往心脏方向走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

而且它太沉了。

以这个体积来说,至少比普通石头重了三倍。

你那是什么?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无聊的好奇。

林川的手指本能地合拢,把石头握进掌心。

没什么。他说。路上捡的,一块石头。

石头?男人瞥了一眼他攥紧的拳头,兴趣缺缺地转回去。荒域里什么破烂都有,别是浊能结晶,那玩意儿辐射大,拿久了手会烂。

…不是,就是普通石头。

那你攥那么紧干嘛?

林川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为什么不交出去?

他说不上来。

那个面无表情的军官在登记的时候没有搜身,收容站也没有要求上交随身物品的规定,但就算有人问起来,他也可以说这就是一块普通石头,没人会在意。

但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碰它。

不是因为觉得它值钱,不是因为觉得它有什么特殊的力量,他甚至不确定这块石头和昨晚的事有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一种直觉。

像是写代码时偶尔会有的那种感觉,某个变量看起来毫无用处,但直觉告诉你别删,留着,以后可能会用到。

林川把石头塞回羽绒服内侧口袋,拉链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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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冰凉隔着薄薄的内衬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小块永远不会暖热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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