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快门线(1 / 1)

本站永久域名:uxx123.com 请加入收藏,方便下次访问

加入书签

寒假最后一周,程屿约许知蘅去看老城区的摄影展。

不是陆鹤鸣的展。

是市文化馆办的一个本地纪实摄影联展,程屿在班级群里看到海报,截图发给她,问去不去。

永久地址uxx123.com

她说好。

周六上午他们在校门口碰面。

程屿穿了件藏蓝色棉服,不是冲锋衣,是新的。

围巾也没戴。

许知蘅穿了那件灰色卫衣,外面套羽绒服,米色围巾绕了一圈。

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配色刚好错开——她的灰配他的蓝,她的米配他的黑。

不是情侣装,但站在一起色调是通的。

文化馆在老城区另一头,和暗房隔了四个街区。

他们经过暗房所在的那条巷子时,她在巷口看了一眼,没停。

程屿跟着她的视线扫过去,把目光收回来,也没说话。

展馆不大,三个展厅,白墙白顶,日光灯管排列均匀。

来看展的人不多——一个戴帽子的老头在角落看一张农田收割的照片,一对情侣在另一面墙前面小声讨论构图。

程屿看得慢,每张前面站十几秒。

许知蘅一开始以为他在走马观花,后来发现他看照片有顺序——先看画面,再看标牌上的拍摄时间、地点、作者,最后退一步看整体构图。

这个看照片的习惯不是天生的。

是在暗房里学会的。

她在一张照片前面停下。

拍的是老城区巷口,清晨,路灯还没灭,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汽。

照片里的光线是蓝灰的,街灯的黄和白蒸汽混在一起,氛围很静。

她看了片刻,然后看标牌上的作者名——不认识,是个本地业余摄影师。

她退后一步继续走。

走到第三个展厅的时候她看到一张照片,停住了。

画面是一扇半开的门。

木门,铜把手,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外面是白天,阳光从门框上方斜切下来,刚好照在门把手的铜面上,反出一小块亮斑。

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红光,均匀的、不透明的红光。

标牌上写:无题,作者佚名。

她盯着门把手看了很久。

不是暗房的门——暗房的门是铁皮门,门把手不是黄铜的,是黑色铁杆。

但这扇门的颜色和红光,太接近了。

接近到她的后颈在羽绒服领口里紧了一寸。

程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她。他的视线在她侧脸停了片刻,然后移回照片上。

“这扇门不是暗房的门,”他说,“但光是一样的。”

他说“暗房”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

和说“食堂”一样。

只是准确地说出了一个地点。

她听完之后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不再提那张照片。

看完展他们去附近的面馆吃面。

程屿点了牛肉面,许知蘅点了素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她碗里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这个动作还在,但夹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然后又继续吃。

她看着他把香菜塞进嘴里嚼,腮帮子鼓起来又扁下去。

“你下学期选课表定了吗。”他问。

“定了。社会分层、质化方法都选陆老师的。”

“嗯。”他喝了口面汤。“我也选质化方法。”

她夹了一口面。嚼。咽。

“程屿。你选质化方法是因为你感兴趣,还是因为别的。”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收回去放在桌下,大概放到了膝盖上。

“都有。”他说。“但主要是感兴趣。”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

她没追问。她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说谎。他没有。他说“都有”。承认了一半。这个承认比以前所有的沉默都更像是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

吃完饭程屿送她回宿舍。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天又阴了,云层压低,像是要下雪又没下。

他站在台阶下面,手揣在棉服口袋里。

她站在台阶上面,比平时多上了一级——三级台阶,她的视线比他高了半个头。

这个高度差让她看到他头顶发旋旁边有一根白头发。

很短,刚冒出来。

以前没有。

“下周开学。”他说。

“嗯。”

“开学之后我每天还是来接你。”

“好。”

“但我不给你打糖醋小排了。你自己打。”他顿了一下。“我帮你打的话每次都忍不住挑肥肉。挑完你碗里就只剩一盘精瘦肉。不健康。”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和平常说“明天降温”是一个调。

但她听出了差别。

他以前不会说“不健康”。

他以前觉得帮她做事总是对的,做越多越对。

现在他知道做太多也是问题。

知道。

不是被提醒的。

是自己知道的。

“好。”她说。

他笑了一下。酒窝有。左边右边同步,收得也自然。然后他转身走了。手还在棉服口袋里,背影宽肩厚背,步子均匀。

回到宿舍,许知蘅开始收拾书桌。

把上学期的笔记整理归类,新学期的教材摞在桌面左上角。

把社会分层那门课的打印讲义翻了一遍,第一章是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和上学期讲的内容一样,但讲义重新排版了,多了几个新引用的脚注。

她翻到讲义最后,发现最后一页的页尾加了一行小字:推荐阅读:《摄影与权力》,桑塔格着。

不是必读。

是推荐。

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

苏晓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许知蘅桌上,吸管已经插好了。

“开学前最后一杯。明天开始戒糖。”苏晓说。然后坐到自己床上,盘腿,打开平板。

许知蘅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卡在吸管里,她用舌头堵住吸管口把珍珠吸出来,嚼。她嚼着珍珠想起一件事。

“晓晓。”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事,你觉得不应该,但你觉得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你会怎么想。”

苏晓从平板上抬起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按了暂停。她看着许知蘅想了大概五秒。

“我会看你有没有瘦。”

“什么。”

“如果你瘦了,说明你在被消耗。如果你没瘦,说明你在里面是真的活着。”苏晓把吸管从杯子里拔出来,用牙齿咬了一下。

“你现在没瘦。你脸回来了。”

她说完把平板上的播放键继续按下去,画面里一个男嘉宾在学鸭子走路。

许知蘅低头看自己握着奶茶杯的手。

手指的骨节还是明显,但没有上学期那种指甲根发青的状态了。

她说不出自己是在长肉还是不长肉。

但她知道自己吃饭不用再想该不该吃了。

晚上许知蘅翻开手机日程,把新学期课表导进去。

屏幕上的时间表分成三列——周一、周三、周五上午社会分层,下午质化方法,其余时间塞着选修和公共课。

她划动屏幕看到周五下午那行,标注着“暗房补课”。

这学期第一次暗房补课在开学第一周。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

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钥匙。

黄铜的,银色圆环。

开学前去过一次暗房,里面很冷——陆鹤鸣不在,恒温器关掉了,冲洗槽里没有药液,铁架子上的相机收进了防潮箱。

只有晾干架上的照片还在,过了寒假相纸边缘开始卷曲。

她把那张暗房门外景的照片拿走了,其他没动。

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分钟,把钥匙锁了自己走回学校。

恒温器关掉的暗房很正常——外面的老城区旧楼地下室、冬天结冰的水管、墙皮往下掉灰。

正常的冷,正常的暗,不是那种需要钥匙才能离开的冷和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她上学期贴的一行便利贴,写着“期中作业周五交”,也没撕。她把拇指贴在便利贴边缘,按了一下。

开学第一天。

Z大校道上人突然多了。

新生还没来,但老生从寒假里陆续回校,推着行李箱的轮子滚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密集的咕噜声。

梧桐树还是秃的,树干上贴了新学期活动海报——社团招新、讲座通知、二手书交易。

一张海报的角没贴牢,被风吹得啪啪响。

上午第一节社会分层。

阶梯教室几乎坐满。

许知蘅走进来的时候第三排和第七排都坐满了,她在第五排找了靠走道的位置。

保温杯放在桌面右上角,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

最新地址uxx123.com

陆鹤鸣踩着铃声走进来。

新学期的第一次亮相,炭灰高领衫换了件领口更紧的深色款,金丝眼镜擦得反光。

他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打开,翻到讲义第一页。

抬头扫一圈教室,目光在许知蘅脸上停了片刻——她点了一下头。

很微小的幅度,下巴往下沉了一寸。

他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开始讲课。

“新学期我们从文化资本讲到符号资本。布迪厄的象征性权力概念——你们上学期末读了。今天往前推一步:权力的边界在哪里。不是‘谁能做什么’,而是‘谁定义什么能被看作什么’。这个定义权不在制度里,在观看方式里。”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观看即分类。

粉笔字还是小、清晰、间距相等。

写完转过来的时候,眼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但她知道他在看哪里。

程屿坐在她后排。

她走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坐好了,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纸页空白,他在页脚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大概是日期和课程名。

她在他前面坐下的时候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她的椅背,她没回头。

他用手指在她椅背骨架上轻轻弹了一下,像敲门。

她用背往后靠了一寸,椅背碰到他的手,他缩回去。

这些动作花了不到三秒,台上陆鹤鸣在翻讲义。

课间她转头看了一眼程屿的笔记。

他的字还是偏大,撇捺分得很开,和她笔记本上那种小而紧的字体形成对比。

他的笔停在“符号权力”后面,没有写定义。

“你没抄完。”她说。

“没听懂。”他说。

“哪里。”

“‘观看即分类’。看怎么就是分类了。”

她把头转回去。

然后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小张便签,写了几行字。

写完折成小方块从肩膀上递过去。

程屿接住,在桌下展开看。

上面写的是:“你看我就不必给我贴标签,但你选择看我的方式本身就说明你在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看的方式=分类。注意是‘方式’,不是内容。”他没回话。

她把便签递过去之后就没再转过去。

下课后程屿从后排站起来,把便签夹进笔记本。

“你这样写像他的助教。”

“我不是助教。”

“你是你自己选的。”他说。

她没回答。他说“自己选的”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正常——正常聊天。但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选修课的事。

周五下午。

第一次质化方法课。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

这门课名额少,选了的学生只有社会分层那门的三分之一。

换了小教室——文科楼的讨论室,围成一圈,白板代替黑板,桌上放了两个移动麦克风。

许知蘅进来的时候程屿还在路上,他发消息说搬器材耽搁了。

她给他留了旁边一个位置。

陆鹤鸣走进来。

他看了一圈这个围成圈的座位格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发现有趣事物的微小反应。

他没有改变任何布置,走到白板前,把马克笔从笔槽里拿出来,拔开笔帽。

放在白板边缘。

“第一堂课我们不讲课本。”他说。“我们做一个练习。”

他把桌上两个移动麦克风打开,一个放在白板下面,一个拿在手里。

“每个人说一下,你为什么选这门课。说真的理由,不是申请理由。”他把麦克风递给第一排左边第一个学生。

一圈说下来。

有人说想学访谈技巧,有人说读了一本民族志很感兴趣,有人说是想混学分。

麦克风递到程屿手里的时候他坐在许知蘅旁边,膝盖在桌下碰了她一下。

他把麦克风拿起来。

“我想知道一件事。”他说。“为什么有人能拍出真实的你,而你自己拍不出来。”

他说完把麦克风放回桌上。

没看陆鹤鸣。

没看任何人。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

他看着白板。

许知蘅在他旁边,手放在膝盖上。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全班没有人听得懂。

但这句话的每个字她听懂了——他在回答她。

回答的不是这堂课的问题,是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麦克风递到她手里。她握着它。凉。比恒温24度低很多。

“我想知道。”她说。然后停了大概两次呼吸。“观看是不是一定要隔着镜头。”

她把麦克风放下。陆鹤鸣从白板前看过来。他伸手拿起桌面上的麦克风——最后一个还没发言的人是他自己。

“我也回答一下。”他说。“我选这门课,是因为我想知道被看的人在看回去的时候,拍摄者还剩什么。”

他把麦克风关掉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拍摄者、被摄者、回看者。三个词排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许知蘅看着这三个词。

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握起来,又松开。

程屿的腿在桌下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回碰了他一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在本子顶端写下这三个词。

和黑板上一样。

三个角,等边。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