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 / 1)
早上他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是想事情。
是没力气站起来。
昨晚回来之后他冲了澡,水温调得偏凉,冲了将近二十分钟。
手腕内侧的绳痕到今早已经褪得只剩一圈极淡的粉,不凑近看发现不了。
但腰背的酸还在。
不是运动过度的酸,是肌肉长时间紧绷之后松开、乳酸还没代谢干净的那种沉。
脊柱两边的腰肌一左一右各有一块钝痛,坐下时靠在椅背上会格外明显。
他泡了一杯酒店袋泡煎茶。茶包在杯底沉了一会才开始渗出颜色,浅绿的,一丝一丝往水面升。他盯着那几丝颜色在水里扩散。
十点多中介发来LINE消息。
今晚的预约在六本木,一家キャバクラ,名字叫“月読”,后面附了地址和受付时间。
中介加了一句:这家店不提供性服务,纯粋に饮み屋です,周先生可以放松喝喝酒。
他回了“好”。
上午他去了代代木公园。不是刻意选的,在手机上随便搜了个“东京安静的地方”,跳出来的第一个结果。
公园里人不多,有一家三口在草地上铺了塑料布,孩子在吹肥皂泡。一个老头在长椅上喂鸽子,面包撕得很碎。
他找了一条面对树林的长椅坐下。
鸽子从脚边走过去,没停留。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膝盖上,几个不规则的亮块,随着树叶的晃动微微移着位置。
他在长椅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走的时候膝盖上阳光的位置已经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中午在原宿站附近吃了碗荞麦面。
面店很小,只有八个座位,墙上贴着褪色的手写菜单。
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一边吃面一边看手机,公司群里又在讨论季度报表的事,他翻了几页,打了两个字“收到”,锁屏。
面汤很清。他把汤喝干净了。
下午回酒店睡了一会。
这次睡着了。
醒来时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傍晚的暖橘。
他看了看手机,五点半。
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比昨晚那六个小时更解乏。
洗澡。
换衣服。
今晚他穿的是深蓝色长袖衬衫,袖口各折了两道,露出手腕。
左手手腕上那圈淡粉的痕迹在袖口折痕上方约一指处,他照着镜子把它往袖口里塞了塞。
出门。
六本木的空气和新宿不同。
新宿的空气里是霓虹灯的热量和炸物的油香,六本木是冷气从写字楼大堂漏出来的味道,玻璃、大理石、空调、高级香水。
街上的人走得比新宿慢,穿的料子比新宿好。
“月読”在一栋大厦的十一楼。
大厦的入口在六本木通和一条岔路的交界处,一楼是便利店,旁边有一扇玻璃门通向电梯厅。
电梯厅的墙是黑色大理石的,电梯按钮是触摸屏。
他按了十一楼,电梯门关上时里面播放的是爵士钢琴,音量调到只够听清旋律。
十一楼。
出电梯是一条短走廊,墙上挂着抽象版画,灯光是暖黄的但比吉原那家店亮。
走廊尽头一扇木门,门上是店名,“月読”,两个字刻在一块薄木板上,字体是行书。
推门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大。
灯光很暗,但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暗,是设计师算过的暗,每一盏灯都精确地落在该亮的地方:吧台亮了半截、每张桌子亮了一圈、沙发区暗着大半。
深灰色的地毯很厚,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不是空气清新剂,是某种花果调的香薰,中间夹着极细微的酒味。
背景音乐是爵士,鼓刷在钹上轻轻扫。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从吧台后走出来,三十出头,头发盘得光洁,微笑的弧度很浅。她用英语确认了他的预约,把他领到一个靠窗的卡座。
卡座的沙发是深灰绒布的,桌面的木纹在灯光下显出暖褐色的光泽。
桌上已经摆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是三颗盐味巧克力,和一本酒单。
酒单的封面是皮的,翻开后里面是日英双语。
他点了一杯山崎十二年,加冰。
女人退下去了。
他在卡座里等了几分钟。
窗外是六本木的夜景,街对面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对面的广告牌,荧光蓝的光在他这一侧窗户上形成两个模糊的长方形。
永久地址uxx123.com有人走过来。不是高跟鞋的声音,是平底鞋。
“こんばんは。”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桌前。
她穿的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紧身连衣裙。
她穿的是白色丝质衬衫和深蓝A字裙,衣领翻得很整齐,手腕上戴了一根极细的银链。
头发是短发,发尾在耳下一寸,染过,浅棕色,在灯光下显得很软。
脸上化的是淡妆,眉眼之间保留了某种还没有完全被职业化的生涩,也许是因为做这行不到三年。
年龄大概在二十四五。
“彩花です。”
她发音清晰,但每个音节的间距比标准日语略长,她在刻意让他听懂。
然后她用英语补了一句,口音比较重:You can call me Ayaka.
“周。”
彩花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是他旁边,是对面。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uxx123.com她坐下后先把裙摆理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冰水壶给他倒了一杯,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倒水的动作自然,手腕转壶嘴时不快不慢,壶嘴没碰杯沿。
“日本人?”她问。英语单词往外蹦的时候她会微微皱眉,像是在脑子里面翻字典。
“中国人。深圳。”
“あ、シンセン。”她点头。点的弧度很小,只上下一次。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翻译软件。
界面上半是日语输入,下半是中文显示。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连续轻敲,几秒后把屏幕转给他看。
“我从朋友那里学了几个中文词,但是说不好。用这个聊可以吗?”
他点头。
彩花把手机横过来放在桌上,像放一个本子一样。然后把酒杯往旁边移了移,腾出更多空间给手机。
收藏永久地址uxx123.com酒来了。
山崎十二年的琥珀色酒液在杯底铺了浅浅一层,冰球占了杯子的三分之二。
他喝了一口,泥煤味很淡,主要是蜂蜜和干果的甜。
冰球在杯里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彩花也点了一杯,カシスオレンジ,黑加仑橙汁。
酒的颜色是深红色的,杯沿上夹了半片橙子。
她喝了一口,嘴唇离开杯沿时上唇沾了一点点白沫。
她用纸巾抿掉。
翻译软件响了。她把打完的字转给他看。
“周先生来日本是出张?”
“旅行。”
“一个人旅行?”
“一个人。”
彩花看了一眼他的脸。不是那种“打量客人有没有更多消费空间”的目光,更像是听到了一个和自己无关但略微值得想一下的信息。
她把屏幕往回退了几格。打字。转屏。
“几岁了?”
“四十五。”
彩花把眉毛往上抬了半格。
这个表情她没有掩饰,不是职业化的反应,是真的觉得“看不出来”的惊讶。
然后她在翻译软件上打了两行字,删了一行,留了一行。
“看起来比四十五年轻一点。但是眼睛看起来比四十五老。”
他看了这句话。然后把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彩花正看着自己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她刮掉了一滴凝结的水珠。
服务员过来添水。冰块在玻璃壶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壶嘴往杯子里注水时水面在杯底溅起极小的气泡。两个人的杯子都被续到八分满。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力道没控好。水洒了两滴在桌上。彩花抽了一张纸巾盖在那两滴水上面。
“ごめん,”他说。他用了日语道歉,大概是他来东京以后第一次主动说日语词。
“大丈夫。”她摇了摇手。
翻译软件又响了。他拿起来看,屏幕上多了一长串字符,下面翻译的中文是:
“昨天前天周先生都去了哪里?”
他把手机转回来,打了两个字:“新宿。”
彩花接过手机时视线垂下来。
她在看他的手指。
最新地址uxx123.com刚才他打字时袖口往下滑了半寸,左手手腕那道粉痕露出来了。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很淡,但灯光正对着桌面,那粉痕在她眼里大概很清楚。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字又删了,打了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短句:
“新宿很累吧。”
不是问句。句号。中文翻译的句式也是降调的陈述句。
她补充了一句。这次用嘴说,没有打字,因为是一个简单的英文短句:“Business or fun?”
他沉默了片刻。不长,大概两个呼吸。
“Both.”
彩花点了点头。她的下一个动作是把橙片从杯沿上拿下来,把果肉啃掉,把橙皮放在纸巾上。啃橙片时她的鼻子上方皱了一下,果肉酸。
然后她又拿起了手机。她打字的时候嘴唇在微动,她在用嘴型默念她要写的内容。打完字,她看了一眼,转过屏幕。
“周先生。我说话很直。可以吗?”
他点头。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才开始打下一句。这一句打得比之前慢。打了几个字退回去,重打。
然后把手机推给他。
屏幕上中日对照的那一行白底黑字,在他眼皮底下清清楚楚地亮着:
“お客さん、目が死んでるね。”
下面是中文:
“客人,你的眼睛死了。”
他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快速扫过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球已经完成了读取。
第二遍是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死了”这两个字时,他的舌尖在口腔顶上颚的位置停了一瞬。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那句话还在上面亮着。
彩花看着他的侧脸。
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在灯光下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隐形眼镜的反光。
她面前的酒杯里冰块正在融化,从侧面看冰球比刚才小了一圈。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
冰球在杯里转了半圈。
喝了口酒,含在嘴里。
威士忌的甜味在舌面上铺开,蜂蜜、杏仁、一点点橡木。
咽下去时酒精在喉咙后面烧了一条线。
他把杯子放下。杯子落在桌面上没有声音,他用手掌垫住了。
“你说得对。”他说。
用的是中文。彩花没听懂,但他说话的语气,那种没有辩护、没有解释、只是把对方的话接住放在地上的语气,可能比翻译更准确。
她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ごめん。”
对不起。
他说不用。
手在脸前晃了一下。
手指前端有一点点抖,不是冷,是某种被说中之后身体自发的小幅震颤,从胸腔传到肩传到手腕传到指尖。
他把那只手放到桌下去了。
彩花在对面安静地坐着。
她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已经化了大半,酒的颜色变淡了。
然后她把翻译软件退出了,屏幕回到应用列表,她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
彩花没有再问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开了一些,然后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夜景。
这个动作不合职业规范,她不应该背对着客人。但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白色衬衫在肩胛骨之间有一条烫得很直的褶。
他看着她的背影。后颈上有一绺很短的碎发,没塞进发尾里。那片碎发随着空调出风口轻轻晃了一下。
酒吧的爵士乐还在放。钢琴和萨克斯风交替,中间鼓手在吊镲上点了一串碎音。
她转过身,对他笑了一下。
笑的时间很短,嘴唇抿着往上提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回到沙发上,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没有重新打开翻译软件。
她只是拿起那颗没吃过的盐味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两个人对坐着,直到他把那杯酒喝完。
结账时他数了现金放在桌上。
彩花站起来送他,照例鞠了一躬。
但他走到门口时,她在身后又多说了半句“お客さん”打头的短句,后半因为他推门太快,被门挡在里面的空气吞掉了。
他没听清后半句。
走到街上。
六本木的夜比新宿安静半度,不是真的安静,是安静的类型不同。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这里没有喇叭里的揽客声,没有招牌下面穿短裙的女孩子。
只有写字楼的灯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的引擎声、远处某家酒吧隔音门后面闷着的低音鼓。
路面上有之前下雨的痕迹,不多,只是柏油路颜色比干燥时深了两号,像有人用湿拖把拖了一遍。
他把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
又解开了一颗。
夜风吹在手腕上时,那道粉痕被凉气一激,皮肤收缩了一点点。
他用右手捂住左手手腕,手掌的温度比夜风高,热从掌心渗进皮肤里。
酒店在几个街区之外。
他决定走回去。
路上他经过了橱窗亮着的便利店。
里面一个夜班的收银员在整理货架上的饭团。
他停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盒热的罐装咖啡。
收银员把找零放进他手心时,他捏着那几枚日元的硬币,手指僵了一拍才合拢。
出便利店后他在门口开了咖啡罐。热气从罐口扑上来,湿的,烫得他上唇缩了一下。他喝了一口。
咖啡不加糖。是苦的。他咽下去了。
走回酒店的路上他脑子里没有完整的思想。
只有彩花手机上那段白底黑字的屏幕截图,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不是整句话。
是那两个汉字:死了。
每次回放时都在同一个精度上:黑字白底、字体是圆角黑体、右上角的电量显示是百分之六十三。
他回到酒店时接近十一点。大堂的灯光已经调暗了,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女孩在翻一本册子。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后,他对着镜面墙里的自己伸出手。手指碰在镜面上,触感是凉的。镜子里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颧骨下面。眼睛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电梯到了。他走出电梯,在走廊地毯上走得很快。房间门卡插进卡槽时,他的手法比平时笨了半度,没对准,第二次才插进去。
房间里的窗帘还是拉严的。他走之前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他没开灯。
脱了鞋坐在床边。
窗外漏进来一点广告牌的蓝荧光,在床头柜上画了一条很细的线。
他打开罐装咖啡的盖子,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他把凉咖啡放在床头柜边。瓶底压到了什么,前两夜的房卡套,上面印着“紫月”的淡紫色标志。
他把房卡套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躺在床上。
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
天花板上那个水渍的形状,那张打不开的手,在黑暗里隐约可见。
窗外的广告牌忽然变换了颜色,从蓝变成红,天花板上的光斑跟着变了一下色。
他闭上眼。
又睁开。大约凌晨十二点半。
他起来烧水。
酒店的烧水壶在矮柜上,倒进一瓶矿泉水,按下开关。
水烧开时开关弹起来,咔嗒,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泡了酒店提供的煎茶,茶包在滚水里迅速地出颜色。
他端着茶杯回到床上,靠着床头,盯着窗帘。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
凌晨两点过一刻。
凌晨三点四十分,雨终于落了。
窗外先是起了风,风把广告牌的光吹散了,在天花板上碎成流动的光斑。
然后雨落下来。
细的,不是暴雨,是东京六月梅雨季的那种恒温细雨。
雨打在玻璃上时不是敲,是沙沙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外窗台上持续地洒米。
他把窗帘拉开一角。
雨在玻璃上流成不均匀的细线。
线汇合的地方,雨的流速加快,把一天积在玻璃上的灰冲出一条条淡灰色的轨迹。
对面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还在加班,一个白衬衫男人坐在电脑前,手支着下巴。
凌晨四点,雨停了。他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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