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幸福式（1 / 1）

那间被他亲手布置过的病房，没有了消毒水的刺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黄光，和一束被他笨拙地插在玻璃瓶里的、沾着晨露的白色山茶。

那束花是他开车一个多小时，去到郊外一个据说很灵验的庙宇前，求来的。他听说山茶花的花语是理想中的爱情。

他跪在了李茉菓的病床前。

这个男人这个被警局里所有人称为【猎犬】的、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谦卑地跪在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里没有钻戒。

那东西对他来说太耀眼也太虚假。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枚他用自己左手虎口处那枚旧枪伤的子弹头亲手打磨成的、粗糙的、却泛着银色温润光芒的戒指。

【李茉菓。】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染了太多血腥与罪恶的手。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这个人很脏很坏也不懂什么叫幸福。我给不了你别人能给的那些干净的、美好的东西。】

【我能给你的只有这颗心。一颗被你捡回来却还在学着怎么去爱你的破碎的心。】

【我能给你的还有我的命。从今天起它属于你。你想拿去随时都可以。】

【我能给你的是一个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的承诺。】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总是沉着像没睡饱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祈求。

【我知道你的世界已经被毁了。我……没办法把它变回原样。】

【但是我愿意用我的下半辈子为你重新建造一个新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顾言深没有仇恨没有过去。】

【那个世界里只有你和我。】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可以开一家小小的书店或者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你喜欢看书我就给你准备满满一屋子的书。你喜欢什么我就学着去做什么。】

他说着将那枚用子弹头做成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李茉菓……】

他的声音在颤抖。

【嫁给我好不好？】

【让我照顾你。】

【让我爱你。】

李茉菓静静地听着。

她那双一直看着窗外的、空洞的眼睛第一次缓缓地转了过来。

落在了那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身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痛苦看着他手中的戒指看着他身后那束温暖的山茶花。

她的世界似乎真的明亮了起来。

那片被绝望与黑暗笼罩了太久的废墟之上仿佛真的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慢慢地伸出了手。

那只曾经握过枪、曾经扣动扳机、曾经满是屈辱与泪痕的手轻轻地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枚粗糙的、冰冷的戒指。

周砚城看到她的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然后她张开了嘴那双没有了任何情绪的眼睛里映出了他急切的脸。

【……好。】

一个字。

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了周砚城的心上。

他愣住了随即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他颤抖着将那枚戒指套进了她那纤细的、冰冷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那个拥抱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谢你……谢谢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哽咽像个孩子。

李茉菓被他紧紧地抱着却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窗外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空。

她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片雪花。

温柔而美丽。

只是没有人看见在她那泛起笑意的嘴角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悲伤。

也没有人看见在那束温暖的白色山茶花的花瓣上悄然滑落的一滴晶莹的泪珠。

她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也许答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这一刻起有一个人愿意用自己的全世界去为她伪造一个叫做【幸福】的美丽谎言。

而她选择了相信这个谎言。

山风很轻带着雨后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吹拂过墓园里一排排沉默的石碑。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下温和却没有温度的光晕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圣洁的苍白。

她就站在那里。

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赤裸的脚踝上戴着一串细小的银铃风一吹便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的响声。

那曾经象征着她与黑暗连结的深色口红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唇上原本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颜色。

她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拂过她那张安静得像一座雕塑的侧脸。

她的手被另一只更为粗糙、更为温暖的大手紧紧地牵着。

周砚城站在她的身边沉默地像一座山。

他没有看墓碑他的全部世界都凝聚在了身旁这个女人身上。

他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微凉感受着她呼吸间那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节奏。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他害怕任何一点点的声音都会惊扰到这份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为她也是为自己偷来的宝贵的平静。

李茉菓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面前的墓碑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光滑的花岗岩。

上面没有照片。

只有几行简洁的被金漆填满的刻字。

【母亲 林晚云】

【父亲 李建国】

【妹妹 李茉书】

下面是一行小小的日期。

她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这个墓地是周砚城动用了所有关系才找到的。

五年前那场车祸的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父母的骨灰早已不知所踪而妹妹的尸体则被顾言深以那种残酷的方式悬挂在警局楼顶。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在那片荒废的储存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被标记为【李茉书】的骨灰盒。

他偷偷地取了其中的一小撮又去父母当年事故的现场挖了一捧混杂了他们血肉的泥土。

他也把他自己的妹妹跟他们葬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李茉菓这些。

他只是告诉她他把她的家人都找回来了。

李茉菓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都停了阳光都开始西斜。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周砚城。

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也不再是那种冰冷的捕食者的光。

那是一种……温柔的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砚城。】

她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带你来见他们。】

她说。

【这是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的妹妹茉书。】

周砚城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他知道这一刻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他感到敬畏。

这是一个被毁掉的女孩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向世界介绍自己。

【砚城。】

她又叫了他的名字。

【从今天起我也是你的家人了。】

周砚城猛地紧了紧牵着她的手。

他想说什么想对她说【对不起】想对她说【我会爱你一辈子】想对她说【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可是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回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李茉菓感受到了他胸口那传来的、剧烈的心跳。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个依靠很轻却重得让周砚城整个灵魂都为之颤抖。

她真的在试着去相信他。

试着去相信这份他用生命去伪造的幸福。

她的世界似乎真的明亮了起来。

可是在这片明亮的底色之下那片被顾言深用五年时间亲手耕耘的、名为【绝望】的废墟真的就这样消失了吗？

它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一层名为【周砚城】的温暖土壤深深地掩埋了起来。

在那片土壤之下顾言深留下的种子正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某一天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再次破土而出。

而此刻靠在周砚城肩上的李茉菓脸上带着浅浅的安宁的笑。

她的眼中映着这片宁静的山野和这个给了她一个新世界的男人。

她选择了相信。

她选择了将自己交给这个承诺会为她重建世界的男人。

她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也许幸福本就不是一种结果。

而是一种选择。

她选择了他。

所以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谁知道呢。

山风最后一次轻柔地拂过墓园带走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银铃声也带走了那五年的血与火的记忆。

李茉菓的头还靠在周砚城的肩膀上那个姿势她维持了很久久到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

然后她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慢没有一点点的犹豫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她看着墓碑那双映着山野与天空的眼睛里最后的倒影也随着她的转身而消散了。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

该告别的也告别完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为了追捕而活着的李茉菓。

她是选择了周砚城的李茉菓。

周砚城看着她转身看着她眼中那份平静的、彻底的决绝他那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了回来。

他伸出手不再有任何的试探与迟疑。

他温暖而粗糙的、带着旧枪伤的大手温柔而坚定地牵起了她那微凉的、纤细的手。

十指紧扣。

那个瞬间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契约被彻底缔结。

她的过去他来背负。

她的未来他来守护。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

他们是彼此的终局。

他们什么也没说。

只是这样牵着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着山下走去。

那条通往山下的路很长也很弯。

路的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声轻轻的踩在落满了叶子的泥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声音取代了枪声取代了尖叫取代了过去所有的一切。

这场追捕行动结束了。

追捕者与被追捕者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或者说他们共同创造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归宿。

山下的世界还在正常地运转着。

车来车往人声鼎沸。

那个充满了罪恶与阴謃的城市似乎也将他们的故事彻底遗忘了。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女孩用五年的青春去追捕一个毁了她人生的恶魔。

也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男人用自己的灵魂做赌注去拯救那个女孩。

他们的故事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时间的长河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河底。

再也无人问津。

他们走出了墓园走到了马路边。

周砚城拦下了一辆计程车。

他为她拉开了车门等她上车后自己才坐了进去。

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对沉默的年轻人他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

因为从他们身上他感受到一种他无法言喻的沉重的安宁。

他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地驶入了车流。

窗外城市的风景在飞速地后退。

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灯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都像是一部快进的默片。

而车内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静止的时空。

周砚城依然紧紧地牵着她的手。

他侧过头看着她。

她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那飞速流逝的风景。

她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她真的能得到幸福吗？

周砚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命里只有一个任务。

那就是让她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让她每天都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

让她相信这个他用生命为她伪造的幸福。

车子驶向了未知的目的地。

也驶向了一个没有追捕也没有逃亡的全新的未来。

或许在那个未来里依然有着无法愈合的伤口依然有着在午夜梦回时会响起的枪声。

但是那都没关系。

因为他们会牵着彼此的手一起走过去。

这场追捕行动结束了。

而他们的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