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酆获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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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川州的路,从来不好走。

这川州的北大门,便是天禽岭。

天禽岭横亘在川州与中原之间,绵延上千里,山势险峻,自古便是出入川州的要冲。

此岭之得名,意为“唯有飞禽方能越过”,说的是那主峰之险,非人力可攀。

但岭上并非无路可通——一条官道沿着山势蜿蜒盘绕,虽曲折迂回,却终究是连接川州与中原的陆路咽喉。

官道依山而建,宽约丈余,路面铺着青石,石面已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光滑。

两侧林木葱郁,时有溪涧从山间奔流而下,在道旁汇成清浅的水渠。

商旅往来不绝,骡马的铃铛声、挑夫的号子声、车轴的吱呀声在山谷间回荡,倒也给这崇山峻岭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官道最险要处,设有一关,名曰“箭阁”。

箭阁建于两峰对峙的隘口之间,地势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阁楼以青石垒砌,高约三丈,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箭阁”二字,笔力遒劲。

阁楼上架着数架巨弩,弩箭粗如儿臂,箭簇以精钢锻造,相传能射穿修士的护体真气——当然,这不过是凡人以讹传讹的说法,但也足见此关之险要。

过了箭阁,山路便渐渐开阔,地势也趋于平缓。再行数十里,千峰万壑之间,隐约已能望见远处那片被山脉环抱的川州盆地。

而说道这川州的东大门,便要从常江逆流而上。

过了常江下游的渡口,逆流向西,地势便陡然抬升。

平原渐渐收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涛,越往西,山势越险。

水路在峡谷中蜿蜒,两侧都是斧劈般的绝壁,船下是轰鸣的急流,头顶的天空被山峰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白色的云絮挂在山尖上,像是给那些险峻的峰峦披了一层薄纱。

再往西,便是川州的东方门户——三山云峡。

三山横断大江,千丈峭壁对峙而立,天开一线,不见阔野。

江流被窄峡挤压,激流撞礁,漩涡密布,水下暗礁藏于黑水,舟楫过此九死一生。

山间寒瘴终年不散,风声似鬼啸,崖壁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尽是嶙峋险势,好似一道峡谷隔绝人间与幽冥。

但过了三山云峡,群山丘陵星罗密布,再行过这千里丘陵,就会露出一片被山脉环抱的、肥沃得几乎发黑的平原。

川州盆地。

此地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土壤肥沃,物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土”的美誉。

平原上水网密布,沟渠纵横,稻田一块接一块,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天边。

此时节稻穗已沉,金黄的谷浪在微风中起伏,散发出谷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村落星罗棋布地散在平原上,青瓦白墙,竹林环绕,炊烟袅袅。

农夫在田间劳作,农妇在溪边浣衣,孩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如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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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稻田中惊起,振翅飞向天际,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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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若你将眼光离开那沃土平原,仔细看向那平原东方的千里丘陵,越过几道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会发现——

这天府之土,也有不肯被驯服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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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获城,就在那片不肯被驯服的土地上。

此地距川州盆地中心已逾数百里,山势重新变得陡峭,却不同于三山云峡那种刀削斧劈般的险峻,而是一种更加阴沉的、压抑的、仿佛山石都在低语的诡异。

五座山峰,环抱而立。

五座山峰,呈环形分布,拱卫着中央那片深陷的山谷。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深得令人心悸。

从山脊往下看,谷底隐没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真切。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更加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滚的雾,如同活物在呼吸。

偶尔有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

那冷意不寒肌肤,却直透灵台,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酆获城,就在那片山谷中。

那是一座依山又依水而建的城。出了北门,便是常江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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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获城城墙低矮,以当地的大石砌成,石块大小不一,砌得也不甚规整,像是随手堆叠而成,却又历经数百年不倒。

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笔力粗犷,刀法随意,不像名家手笔,倒像是哪个路过此地的游方道士随手刻下的。

城中街巷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但酆获城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这座城本身。

而是城外那片花海。

城南出城门,沿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向南走不过百丈,地势便骤然低了下去,形成一片方圆数里的缓坡。缓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石蒜。

此花在当地被称为“彼岸花”。

它们高约尺许,花茎纤细笔直,顶端分出数枝,每枝开一朵花。

花瓣细长,边缘微微卷曲,呈一种浓烈的、近乎不真实的猩红色——不是玫瑰那种娇艳的红,不是朱砂那种沉稳的红,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

那红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将整片山坡泼满了血,又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不肯干涸的泪。

一株彼岸花,已是刺目。

一片彼岸花,便是惊心。

若是生长在中原,石蒜的花期是夏末秋初,但这酆获城外的石蒜花海,却诡异的在这初冬时节也没有凋零,一直盛开。

此时此刻,数百万株彼岸花同时绽放,将整片缓坡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那红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山脊,从山脊漫过山梁,从山梁延伸到天际,红得铺天盖地,红得密不透风,红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谷口吹来,花海便起了波浪。

不是寻常花海那种温柔的起伏,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般的涌动。

那些猩红的花瓣在风中翻卷、摇曳、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片丝绸同时摩擦般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谷地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低语。

花海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被花丛半掩的小径,青石板已被花根拱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断裂,被红得发黑的花丛吞没。

偶尔有蝴蝶在花间飞舞,但那蝴蝶也是黑红之色的,翅翼上带着猩红的斑点,在花丛中起起落落,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

这片彼岸花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没有人知道是谁种下的,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开得如此茂盛,更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干旱雨涝,这片花都有石蒜在在盛开。

就算是严冬时节,凋零大半,这片花海,也会有一部分彼岸花在鲜艳的盛开。

仿佛……

永远盛开。

永远猩红。

花海深处,偶尔有风掠过。

那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

风中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如同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语般的嗡鸣。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极了虚无。

你若侧耳去听,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若不去管它,它又会在你灵台深处悄然浮现。

这便是酆获城。

这便是彼岸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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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酆获城东方的天空,有两道遁光破空而来。

修士御器飞行,本可翻山越岭、跨江渡河,不惧凡间险阻。

天禽岭虽号称“唯有飞禽方能越过”,三山云峡更是激流暗礁、峭壁如刀,对寻常百姓而言确是九死一生的天堑,但对于会御器飞行的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

只需御器升空,凌虚而行,那崇山峻岭、激流险滩,不过足下微末。

然而,修士也并非全然肆无忌惮。

崇山峻岭的高处,时常有灵力乱流涌动。

那些乱流无形无质,却如同水下暗涌,能将人悄无声息地卷入其中。

若是凝真境、御气境的修士,一不小心被灵力乱流裹挟,轻则偏离方向,重则护体真气被撕碎,从数百丈高空坠落下去,这飞禽岭上,摔死的御气境、凝真境修士,多年以来也并非没有先例。

这便是为何许多修士宁愿绕道常江、走平坦的水路,也不愿贸然翻越那些险峻山脉的原因。

不过,今日这两道遁光,却是通玄境。

这两道遁光从云层中穿出,一前一后,向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疾掠而去。

前面的那道遁光呈水蓝色,清澈如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遁光中的人影依稀可辨——月白色绣水蓝纹劲装短裙,裙摆在风中翻卷,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蚕白丝中的小腿,纤细而笔直。

鹿皮短靴踩在水蓝色的仙剑上,靴面上的银线在遁光中微微闪烁。

玄冰耳坠在她耳畔轻轻摇晃,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与那头瀑布般垂落的长发相映成趣。

罗若。

她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明媚活泼,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如同川州盆地冬日里散不去的薄雾。

那双如水的眼眸望着前方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目光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不肯承认的担忧。

身后那道遁光呈冰霜色,冷冽如雪。遁光中的人影身形修长,一身银绣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

凌逸。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上,没有偏移,也没有催促。

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是长时间的飞行后,才会在眼底浮现的、细微的疲惫。

两人从苍衍盆地出发,一路向西南,飞越过天禽岭向南,飞越千里丘陵向东,已在路上行了整整一日一夜。

对于通玄境修士而言,这不算什么长途。从苍衍盆地到川州酆获城,也不过一千二百余里。

此刻,终于到了。

“凌师姐。”罗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逸耳中,“前面就是酆获城了吧?”

凌逸御剑上前,与她并肩。目光越过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望向山谷深处。

“应该是了。”她说,“酆获城就临着常江,在那五座山环抱的山谷中。”

罗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御剑向下方的山谷落去。

越是接近,雾气越是浓重。

罗若催动真气,水蓝色的光芒在身周流转,将雾气逼退数尺。凌逸也催动真气,冰霜色的剑芒在身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雾气隔绝在外。

两人穿过雾层,视野骤然开阔。

罗若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眼前是一片绵延数里的缓坡。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花。

正是石蒜花海。

那一片猩红在她们脚下铺展开去,如同大地裂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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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茎在风中摇曳,彼此摩挲,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

越往深处飞,那红色越是浓烈,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染透下方那条荒废的青石板路。

花海边缘,零星有几株枯死的树干立着,树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枝丫扭曲如爪,像是从地底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

雾气在花丛间缓缓流淌,时而将那片猩红吞没大半,时而又缓缓吐还,一隐一现之间,整片花海仿佛在呼吸,一胀一缩,缓慢而沉重。

罗若怔怔地望着那片花海,唇翕动了一下。

“好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逸飞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猩红的花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但反常。”

罗若转过头,看向她。

凌逸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花海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那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此花名为石蒜。”她说,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寻常人家称作‘彼岸花’。花期在夏末秋初,花落叶生,叶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

她顿了顿。

“可如今已是入冬。此地气温虽较中原略暖,却也绝非花开之时。且这一片花海规模之巨,远非自然生长所能解释。”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的确,那片花海上的每一朵花,都在肆意的盛开,丝毫没有枯败之意。

凌逸再次开口:“按照师门给的消息,这片花海就生长在酆获城的城外。我们应是到了。”

罗若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压下。

“走吧。”她说,“去看看这座‘鬼城’,到底是什么样的。”

两道遁光越过那片猩红的花海,向深处飞去。

下方,彼岸花在风中摇曳,沙沙声如同低语,此起彼伏,绵延不绝。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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