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灌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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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瀚驾驶着黑色轿车,行驶在南城空旷的主干道上。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透过挡风玻璃,冷漠地盯着前方。

黎明前,远处的清凉山依稀可见。整个南城安详而宁静。

尽管这里已经是南城的主干道,但是和真正的大城市比起来,街道并不是很宽阔。

道路的两侧是新建的商圈写字楼和高级公寓。

在光鲜靓丽的楼盘背后,是一些年代久远的老旧建筑。

周克瀚知道,这些老旧的公寓楼才是这个城市的真正底色,就跟此时包裹在光鲜衣冠下的自己一模一样。

黑色轿车飞驰过一个十字路口,车轮洒过水的柏油路面上碾开一层油腻的光泽。几个清洁工穿着橙红色的工作服,佝偻着背在路边清扫。

周克瀚轻蔑的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那不过是一堆连名字都不配有的背景。

但很快,他便皱起眉头。他突然觉得有些讽刺,对于那个一直隐藏暗处的神秘人说,他周克瀚,说不定也是一块随时替换的背景板呢?

这,让他非常不甘心。

大约十多年前,他这个小镇做题家几乎拼尽了自己的全力。

他好不容易在这个偏远的小城市里,谋到了一个基层公务员的职位。

但那时候开始,他的事业就像凝固了一样,毫无起色。

在公务员这个讲究血脉和靠山的圈子里,他这种毫无背景的外来人,这份职位仅仅只是解决了他的温饱。

而他期待的仕途,仿佛一眼就能看到那令人绝望的尽头。

直到他有一天晚上,梦见了一位黑暗之中的神秘人。

那人坐在黑暗的殿堂里的一把椅子上,让他看不清他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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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神秘人,告诉他,只要他去修改手里某份报表中的无关紧要的数字,他就会得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梦醒之后,在他枕边的手机上有一封来历不明的短信,“按照梦里的提示,会有意外的惊喜。”

周克瀚心中忐忑,疑虑重重。但是还是改动了那份无关紧要的报表。于是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份来自高层级的嘉奖令,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

那神秘人的指示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具体。有时通过梦境,有时是来历不明的短信,还有偶尔出现在公文里的便签。

周克瀚也很疑惑,他曾经试图搞清楚发出那些指示的人究竟是谁,但是一无所获。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只要顺着那些暗示行事,他的仕途变得越来越顺。

尽管到后来,这些指示明显不合情理,但是为了得到升迁。

周克瀚还是义无反顾的执行了。

官僚就是这样,谁让他升迁,他就对谁负责。周克瀚觉得这很正常。

在那股神秘力量的托举下,周克瀚越走越顺。

那些针对他的审计和检查,总会莫名其妙地戛然而止。

直到二年多前,他毫不费力地顶替了那个退休的老主任,就任帮教寄养中心的主任。

这座寄养帮教中心,管辖着南北城的问题少年再教育的事情。

最初,周克瀚对这个清水衙门感到意难平。不过很快,这个不起眼的部门的油水就让他感到了震惊。

他安排那些问题少年们去不同的寄养家庭,看上去很普通。

但是安排谁去哪一个家庭,哪一家能够得到问题更少的少年,哪一家能够多分配到政府的补助金……这些全部由他来分配决定。

于是,每一个被分配进来的问题少年,每一户被纳入补助系统的寄养家庭,每一笔流转在表格和批文之间的政府巨额补贴,都是让他随意变现权力的地方。

那些名不见今传的行政部门才是真正的肥缺!

所以。

周主任每次去寄养家庭走访,他都会热情地握着那些家长和学员的手,对他们嘘寒问暖。

他把‘帮教为民’,‘为了问题孩子的未来’挂在嘴边;当然也就习惯了面无表情地割走蛋糕上自己的那一块。

黑色轿车等了一个红绿灯,绕过主干道上光鲜的建筑群,向左拐进了破旧的老城区。

周克瀚吐了口气,那个叫刘孝元的问题少年,起初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那家伙只是寄养中心很多问题少年之一。

但是,神秘人对刘孝元的指示和安排是最详细的。

周克瀚按照神秘人的指示,给刚刚更换了寄养家庭的刘孝元快递过一个古怪的盒子。

投递之前,周克瀚也把指头也伸进了盒子上的孔。

他打开了那个盒子,发现是里面古老的经书和枚刻着咒文的戒指。

周克瀚立刻多留了一个心眼,隐约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超自然的力量。

他把经文的内容誊写了下来。

通过人脉关系,周克瀚找到清凉山文殊院的僧侣,那些僧侣可以肯定那些经文有些佛教渊源,但是都说不出来龙去脉。

周克瀚从那时候,就开始暗地学习一些密宗的身口意修法。他慢慢开始了解到了其中的门道。令人惊奇的是,他很快也掌握了一些法咒。

这让他在官场上无往不利。他也变得越来越膨胀。

神秘人不断指示周克瀚,安排一些女人去洗衣店洗衣服。

周克瀚起初觉得好笑,后来才慢慢看出了门道——神秘人是在故意喂养刘孝元的欲望,让他越来越多地使用戒指和法咒控制那些女人,激活刘孝元的淫欲。

这让周克瀚对刘孝元愈发重视,也愈发确信,那枚戒指才是真正无价的东西。

直到半年之后,神秘人让他联系叶英雄和朱丽雅,让朱丽雅去刘孝元打工的洗衣店,去举报刘孝元。

这才让叶英雄再次进入了周克瀚主任的视野。

在周克瀚看来,叶英雄就是可见利忘义的乞丐。

这家伙在一家大型宾馆里当中层管理,本质上就是一个骗取寄养补助的俗人。

因为殴打寄养少年的事件,叶英雄被剥夺了寄养资格。

按理说,刘孝元已经和叶家脱离的任何关系。

时隔半年,再次让他们家出面去举报刘孝元,曾经让周克瀚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后来,周克瀚才明白,神秘人是想借助朱丽雅的举报去故意激怒刘孝元。

周克瀚脊背发凉,感觉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阴谋当中。

不过,官位的诱惑让他停不下来。

他一面暗自修法,一面偷偷观察叶英雄家的动态。

前几天,周克瀚的直觉告诉他,叶英雄家似乎出了什么事情。

于是,他给叶英雄打了一个电话,而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叶英雄在电话里告诉周克瀚,他在北城前线埋地雷,而刘孝元借助那枚刻着法咒的戒指,控制了叶英雄家里的人,赶走了叶英雄,而且还霸占了叶英雄的妻女。

想起朱丽雅,周克瀚嘴角挑了一下。那是一位温婉的美妇,眉眼之间有着成熟妩媚的风情。

打完电话,周克瀚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脸上保持着官僚的平静,心中已经是暗流涌动。

那一枚戒指。

区区一枚戒指,就能做到这一切。

这让周克瀚大为震动。

以他对密法的了解,这枚戒指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他执行了那么多年的暗示和指令,让他在行政系统的蜘蛛网里面爬到了中心的边缘。

而这枚戒指,可以让他突破蛛网和神秘人的限制,直接接触权力的更高点。

他,早已不想再做神秘人的棋子了。

没过多久,周克瀚的轿车驶入了叶英雄家门口的街道。当车在公寓楼前的路灯下停稳,叶英雄立刻从旁边隐蔽的小巷里面慌慌张张的跑出来。

周克瀚放下车窗,用眼角瞟了一眼叶英雄,‘叶先生,好久不见……’‘周主任,久疏问候……车停那吧。’叶英雄忙到车前问候,指了指不远处的车位。

不久之后,周克瀚和叶英雄站到了公寓楼前。

‘都准备好了?’周克瀚问道。

‘您给的符水真灵,我老婆一下就答应了……那些符水全都下在啤酒里面,还有避孕套上。’叶英雄仿佛见到了救星,拿出手机短信。

‘下雨了?’周克瀚有些好笑,‘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老婆和我的暗号,意思是符水和药粉都被用上了。姓刘的小崽子,还有今天突然来的一个黑大个子,全都中了招。’叶英雄解释着朱丽雅发来的短信,‘都是按照您的示下布的局,保证万无一失。这只等您大手一挥……’‘你家的灯好像都熄了……看来姓刘的小崽子和你老婆风流了一夜,哦,还有那个大个子……’周克瀚轻蔑的挖苦道。

叶英雄咬了咬牙,‘您说得没错,他们就是一群畜生,是佛敌,是恶魔……请您……’周克瀚又看了一眼叶家熄灭灯光的窗户,摆了摆手,‘不用再说了,上楼吧。’

……

我努力睁开的眼睛,发现整个房间里面充斥着深蓝色的光辉,如梦似幻。

我的面前隐隐约约地站着个男人。我强打精神,定睛看去。

‘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怎么敢到这里来?’我吃了一惊,盯着身前面色不善的男人。来人正是叶英雄。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蓝色的光辉像粘稠的胶泥粘住了我的身体。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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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班扎巴尼,吽……’我压制住内心的慌张,嘴里念着大势至菩萨的解脱咒,想要解开身体的禁制。

我知道戒指里面的能量不足,但是驱动这段简短的咒语应该能行。

但是,我立刻发现咒语似乎失去了效用,没有成功。

叶英雄很快就发现了我的窘迫,对我骂道,‘你这个狗粮养的,想不到也有今天吧?’一记耳光重重的抽在我的脸上,我的脸顿时肿了起来。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里破了,鲜血顺着我的嘴角飞快的流了出来。

这时候,禅房的门被粗暴的推开来。

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对着我冷笑,‘刘孝元,看来你进步不小啊。大势至菩萨的解脱咒很灵验,可是你在我的法界当中,双手结不了印,又有什么用呢?’见鬼,看来我是碰见同行了。

我朝那个男人看过去,这才认出他来。来人正是寄养帮教中心的主任,周克瀚。

‘周……’我嘴里流着血,很痛,几乎说不出话来。

‘哼哼,小崽子,你还认得我?’周克瀚看出了我的心思,冷冷地说道。

他是……他就是那个男人吗,就是我在深蓝色梦境当中见过的那个男人吗?

朱丽雅母女俩都和我说过她们一齐侍奉男人的幻梦,而我也做过同样的梦。

此时,我豁然醒悟,原来那不是梦,而是真实存在的事情。

一直以来,我都太大意了,竟然没有重视如此危险的事情。

唉呀……我心里暗叫不好。朱丽雅母女和常家洛,此时应该还在卧室里面。

此时,我来不及考虑更多,周克瀚已经走到我面前。

我浑身用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把拿在手里的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才认清那是全家福相框,也就是朱丽雅一直放在床头的那幅。

‘小崽子,你不会以为你真的有什么特异功能吧?’周克瀚冷笑着。

他轻轻松开相框背后的扣环,然后扭着它,直到整个相框被拆解开来。

最后,他从照片的背后取出一张黄裱纸。

他把那张黄裱纸在我面前展开,上面用鲜红的朱砂写满了咒文。

‘这个家里的人都中了这张纸上的咒法,你的戒指只不过放大了这些咒法的能量。’周克瀚惋惜地说,又嘲讽我,‘你以为的心灵操控,只是有人想让你操控他们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我奋力挣扎,却被叶英雄一脚踢中面门,重重的摔在坚硬的地板上。

‘你在洗衣店搞的那些女人,每个都是我派过去的。’周克瀚轻蔑地望着地上的我,‘没有我,你他妈的谁都控制不了。’‘唔……’我在地上艰难的哼哼着。

‘就连这枚戒指也是我给你送去的,知道吗?’周克瀚小心翼翼地把那份黄裱纸收进口袋,捏住我带着戒指的右手,‘现在想起来,我还不如留给自己用。’‘你……为什么要给我戒指?’我一字一顿地问他。

‘不为什么……也许我想看看你这臭小子有多变态。’周克瀚眼珠一转,我看出来他没有说实话,‘哼哼,想不到你小子还挺会玩……’周克瀚在我无法动弹的身体前蹲下来,捏住我右手带着戒指的无名指,不紧不慢地端详了一下,突然狠狠地用力一掰。

‘啊……’我惨叫一声。

我右手带着戒指的无名指,硬生生被他掰断了,痛得我浑身发抖。

我的手上血肉模糊,露出令人恐怖的伤口。

当戒指被周克瀚夺去的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一切都全完了。

‘学了一些皮毛,就跑出来作妖。像你这样没人教养的狗,也配学佛?还是说,你们这些学佛的,层次都这么低劣?’周克瀚把沾满鲜血的戒指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取出口袋里的纸巾擦掉了血渍。

他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手上,对着我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贱种!你也配戴这个……’我爬伏在地上,身体动弹不得,钻心的疼痛让我只能短小的哼哼声。

‘不过,没想到啊,你这么快就学会了大势至菩萨的密咒,还能驱动这枚戒指搞事情……你小子居然还真有慧根呢。’周克瀚又对着叶英雄说,‘叶先生。

你今天立了一功。很好。去找个趁手的家伙,你可以教训一下这个臭小子。让他吃些皮肉之苦,你出出气。‘‘谢……谢谢,周主任。’叶英雄闻言大喜,他四下来回张望着,想要寻找一件顺手的物件。直到最后,他找到了放在书案上的戒尺。

戒尺劈头盖脸的朝我的脸上和身体上抽打过来,我本能的想要躲避。

可是,我的身体被牢牢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没过多久,我被反复击打的戒尺抽得血肉模糊,脸上,背上,肩膀上的血痕热辣辣的痛。

‘狗粮养的小杂碎,叫你打我,叫你侮辱我,叫你搞我老婆,搞我女儿。’几个月来的愤懑让叶英雄发疯了一样,他举起戒尺,没头没脑的死命抽打着。

那个男人走到台阶前,坐下来,饶有兴趣的看着我被叶英雄抽打。大约过了有十分钟,我的脸上和身体血肉模糊。

沾满鲜红血浆的戒尺扔在地上,叶英雄坐在地上,一个劲的喘着气。

‘叶先生!满意了?’周克瀚冷眼旁观了很久之后,这才发话,‘你可够大胆的,你让佛龛沾了血!’‘周主任,我没有……’叶英雄刚想开口,周克瀚已经站起身,朝他慢慢走来。

叶英雄不由得佝偻着身体,仰望着周克瀚高大的身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呵,反正我也不信这些。’周克瀚瞥了一眼佛龛,‘让这老和尚见见血,又能怎样。’他说着走到我身前,头也不回地对叶英雄道,‘去,把那两个女人和大个子带进来。’叶英雄望了一眼染血的佛龛,惊魂不定。

他也不敢多说,跌跌撞撞的退出禅房。

我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叶英雄打瞎了还是怎么回事。

我的左眼肿得像桃子一样,我想看清楚面前的东西,必须努力地睁开眼才行。

不过,我没睁开多久就闭上眼睛,奄奄一息地在地上喘气。

不过,我可以肯定,就像常家洛说的那样,我已经陷入了某个巨大的阴谋。

没多久,叶英雄带着妻女后走进禅房。

女人们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赤裸的身体上裹着被单遮羞,显得很狼狈。

只穿着一条裤衩的常家洛,像被警方抓捕的嫖客一样,跟在她们身后,也低着头被带了进来。

‘到一边待着去。’叶英雄狐假虎威地对着常家洛喝道。

我努力地看过去,常家洛似乎受到了咒语结界的影响。

他双目发直,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

他一屁股墩坐在地板上,哼哧哼哧的喘气。

尽管我没有试过,但是赵宜君给我印象,就是他们常家的家人都不会受咒语影响。

‘哥……’我叫了一声,嘴里的血立刻喷了出来。

不好了,我把大哥给害了呀……我的脸立刻被周克瀚重重地踢了一脚,眼冒金星,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主任……你总算来了……’朱丽雅上前一步。她有些激动,听得出来她等待这一刻很久了。

‘周主任……这……’叶英雄小声的咕嘟了一声,看见周克瀚傲慢而冰冷的目光,硬着头皮表功,‘上师……我老婆这次给您立了大功。’周克瀚没有说话,上下打量着朱丽雅。

过了一会,他扭头对叶英雄说,‘这对母女寄养也就是寄养在你名下而已,你和她们真有感情吗?我答应让你过去,可没答应让她们也过去。这事要是让那位先生知道了。你还想不想要你的小命?’‘上师……’叶英雄惊恐地望着周克瀚,‘您就不能高抬贵手?’周克瀚没说话,从口袋里面取出那份黄纸,对着符咒念念有词。

叶家三口人的表情立刻呆滞起来,我努力睁开眼,看见叶婉馨戴着白色菩提子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还不跪下?’周克瀚念完咒语,厉声喝道。

叶英雄想要辩解,但是最后还是沉默了。

一家三口在一旁的地板上跪下。

叶婉馨低着头,用手遮挡住自己羞耻的部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都做了什么?我突然后悔起来。

‘求……求你,放过他们。’我用力说着,但是声音几乎听不见。那一瞬间,我看见常家洛正呆呆的看着我,一副惋惜的神色。

‘你也有资格救别人?’周克瀚对我冷笑,‘到了晚上,我就送你们上路。’‘上师……’叶英雄纠结了一会。

看得出来,他原本只想赶走我这个丧门星,没想到现在妻女都要赔进去。

叶英雄膝盖发软,跪得更深了,‘她听您的命令,给这两个臭小子的避孕套和啤酒里面放了毒,她对您没有二心啊……真的没有二心啊。’‘呵呵,难道她还有其他选择吗?’周克瀚笑了笑,他把手放在叶英雄颤抖的肩膀上,‘不过,叶先生,你不要担心,我会奖励你。等这事情了结了之后,我会再安排一个更加漂亮的妻子给你,也许还有两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当你的女儿。’‘上师,求您放过她们吧。’叶英雄也在一旁哀求,‘饶了……饶了我吧,周……周主任。’朱丽雅已经吓得牙齿打颤。

那个男人伸手托起朱丽雅的下巴,盯着她尖尖的俏脸看了一会,若有所思。

突然,他把朱丽雅的脸狠狠地甩在一边,朝她吐了一口唾沫,‘贱货……’‘我一直……帮您把结界的咒文好好保管着,从来都没有闪失啊。看在这件事情上……’朱丽雅指了指地上相框的碎片,继续恳求。

‘您家里缺不缺女佣?让她们去服侍您……您有没有家里人需要照顾?’叶英雄也急了。

‘叶先生……你在说什么呢?’周克瀚语气冷峻的说,‘再说下去,你也跟她们一起去。’然后,周克瀚换了一副脸色,‘你知道的,她们是佛敌,是淫邪的伥鬼……’‘那是这个小的,我老婆不是。求求您,高抬贵手。’叶英雄瞪了叶婉馨一眼。

朱丽雅狠狠地推了叶英雄一把,叶英雄倒在了地上,‘姓叶的,都是你做的好事!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拼了……’‘啪!’周克瀚毫无征兆地一记耳光抽了过去,把朱丽雅重重地打倒在地。

朱丽雅的俏脸上立刻浮现出红肿的指印,嘴角渗出血来。

‘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周克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冷得像冰。

转过头,他又换上了一副虚伪的悲悯神色,看着地上的叶英雄,‘叶先生,你这又是何苦呢?’朱丽雅的动作,让裹住身体的被单掉落下来,露出消瘦的肩胛和巨大的乳房。

周克瀚的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叶太太……这件事我再想想。你去把这两个臭小子的衣服拿来,给他们穿好。就算是弄死他们,也要安排得天衣无缝。’周克瀚对叶英雄使了一个眼色,让他拉开朱丽雅。

他走到佛龛前坐下来,对着叶婉馨命令,‘小丫头,去把这小子的咒文书找来。’叶婉馨浑身发着抖,似乎看了我一眼,走到书桌前。

我之前抄经的时候,她总是陪着我;有时也会自己跑来看经书,她对我书桌上的文档非常了解。

很快,她就找来那本‘心海时轮密法’的小册子,递给周克瀚。

周克瀚抬头看了叶婉馨一眼,什么也没说。

常家洛沉默的坐在禅房的角落,低着头穿着朱丽雅给他拿来的衣服。

那是昨天上班穿着的工作服,他最后连丑团外卖的背心也穿了起来。

那明黄色的背心在阳光明亮的禅房里面格外扎眼。

周克瀚厌恶的瞟了一眼背心上拙劣的颜色。

‘娑毗迦罗先梵天咒……’周克瀚嘴里念念有词,又捋了捋手上的戒指,嗤笑一声。

他又对着叶英雄说道,‘这咒法的神通,当年连阿难尊者都没逃过……对付这两个臭小子,简直太轻松不过了。’‘上师,神通广大……’叶英雄恭恭敬敬的合十行礼,对这个降妖除魔的在家居士看上去十分敬佩。

周克瀚闭上眼,又似乎在回忆自己修习的咒法。

周克瀚顿了顿,瞟了我一眼,又添了一句,‘真要说可惜,是可惜你小子学艺不精,连楞严咒都不会念。学佛学到这份上,也是个笑话。我还防着你哪天念熟那三十八个字,破了我的局。呵,没想到白操心了,你自己倒先栽进了淫邪的窟窿里。’‘哆姪他……唵……阿那隶……毗舍提……鞞啰跋阇啰陀唎……盘陀盘陀你……跋阇啰谤尼泮……’我急忙在心中开始默念楞严咒,想要破掉他的先梵天咒。

但是还没念完,就被叶英雄用戒尺打在嘴唇上,鲜血迸出。最后的‘虎???都𠰷瓮泮。莎婆诃。’并没有读完。

‘哟,看来,你还真会念楞严咒。’周克瀚轻蔑地说,‘念完了又怎样?你手都断了,结不了手印,又能怎样?你也不是阿难,没有文殊来救你?嘿嘿……’周克瀚眼里闪着凶狠的寒光。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必须让神秘人觉得这是一个意外。

他决定所有知情人必须一个不留,全都除掉。

‘准备好汽车,晚上我们到你打工的地方转转……’‘那里是雷区……’叶英雄惊惧不已,似乎明白了周克瀚的计划。

在那里,周克瀚可以毫无痕迹的终结掉在场所有人的性命。

‘我就是要去雷区。’周克瀚冷冷的说着。明媚的朝阳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现在,他只需要等到天黑。黑夜可以隐藏很多东西,肮脏的和不肮脏的。

……

作者注:《楞严咒》出现在《楞严经》,亦称《大佛顶首楞严经》,也被认为和藏传密宗《佛顶大白伞盖陀罗尼》是同一咒。

首楞严咒字数共2620字,为佛教中最长的咒法,亦被称为咒中之王。

此咒亦为汉传佛教僧侣早课必诵的功课。

因此文中,行修密宗的刘孝元有所闻,但不熟悉。

楞严咒咒心:‘哆姪他。唵。阿那隶。毗舍提。鞞啰跋阇啰陀唎。盘陀盘陀你。跋阇啰谤尼泮。虎???都𠰷瓮泮。莎婆诃。’此咒缘起:阿难尊者在舍卫城内独自一家接一家乞食。

遇到摩登伽女,摩登伽女看到他样貌俊伟,甚觉喜欢,因为他们以前多生多世为夫妻,她求其母用幻术‘娑毗迦罗先梵天咒’摄阿难入房,阿难险些被毁坏戒律。

释迦牟尼佛离席,返回祇树给孤独园,大放光明,宣说《首楞严咒》,并遣文殊师利菩萨持咒往护阿难。

文殊菩萨诵首楞严咒,把先梵天咒的威力消除掉,幻术遇首楞严咒而解,阿难及摩登伽女同归佛所。

阿难尊者殷勤启请,佛陀开示“十方如来得成菩提妙奢摩他”心得安止的妙法,因而促成楞严法会,日后结集为《楞严经》,卷七载有咒文。

……

深夜,城北城郊,战线地雷区的边缘。黑色轿车在荒草与碎石之间缓缓停下。

周克瀚从副驾驶座下来,看了看前方黑黢黢的废土原本坐在后座负责看押另外二人的叶英雄,也连忙跟着下了车,和周克瀚一起绕到车尾,掀开狭窄的后备箱。

我蜷在里面,浑身湿冷,满身都是血。

后备箱空间逼仄,挤得我连翻身都做不到,断掉的胳膊和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挤压在一起,每一寸骨头都像被碾碎过。

漫长的白天里,叶英雄又找来一根棒球棍,狠狠地打了我好几次。

几乎致命的殴打从中午持续到晚上。

我的右眼几乎彻底废了,左眼也肿得厉害,脸上像糊了一层发烫的烂泥。

我想睁眼,却连眼皮都被血黏在了一起。

周克瀚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检查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现在继续向前开。’周克瀚走回驾驶座一侧的车窗前,对朱丽雅说道。

朱丽雅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上师……前面可是雷区啊。我们要是开进去,我们会没命的。’周克瀚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种让朱丽雅无法违抗的冰凉。

叶英雄心里发毛,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隔着车窗,他看了看妻子朱丽雅,还有坐在后座上的继女叶婉馨和穿着黄色马甲的外卖员。

车上三人的身体在符咒压制之下僵硬得像木偶。

他们惊惶的睁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

叶英雄与那些触目惊心的目光对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上师……好生之德。’叶英雄还想再求两句,嘴唇动了动。但是周克瀚刀锋一样的眼神,让他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们都是佛敌,是堕入淫行的伥鬼……你对圣教的虔诚,世尊也能感应到。’周克瀚沉默片刻,才冷冷丢下一句。

叶英雄深深的吸了口气。

是的,他一直以虔诚的在家佛教徒自居。

在不久之前,周克瀚点破了他帮那位先生代持这对母女的事实。

虽然他心中不平,却自圆其说地认为这是上师们给自己的修验考察。

回想过去,他自己小心伺候着这些女人,尤其是叶婉馨,那丫头每次从他眼前走过,都让他心痒难耐,欲罢不能。

他极力忍耐着自己的欲望,觉得这是一种修行。

他的日子本来还能过下去。

在一起生活多年,叶英雄并不希望看到妻女这么没有尊严地死掉。

后备箱里面的臭小子不知从哪儿学了邪门本事,闯进他家里,殴打他,赶走他,还把这个原本勉强维持着的家搅得天翻地覆。

叶英雄把周克瀚请来,本是为了除掉这个祸根。

谁知道到了最后,上师却决定要除掉所有知道密咒的知情人,连他自己的家庭也成了要被灭口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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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应该承受这种恶报的人是那小子,不是吗?谁挡在上师前面,谁就是招灾引祸的祸胎。

‘去吧,一直朝前开。’周克瀚对着驾驶座上的朱丽雅命令。

叶英雄看着黑色轿车低声轰鸣,朝前缓缓驶出。

几个月来,叶英雄都在这边埋设地雷,他对这里的环境十分熟悉。

工具的藏匿点,最后的安全距离,他都知道;他也知道这里的地雷埋得很密。

这周边时不时就会传出野狗、狐狸、甚至山羊被炸得血肉横飞的消息。

周克瀚拉着叶英雄走到路边,在一片稀疏的小树林旁停下来。他们望着那辆车一点点加速,朝着雷区深处驶去。

叶英雄浑身发抖,只要车再往前走一段路,压中一颗地雷,事情就结束了。

叶英雄不得不痛苦地闭上眼睛……可他等了很久,却没有听见爆炸的声音。

他定睛看去,那辆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一段,竟慢了下来,最后安稳地停住了。

在他身边,周克瀚也眉头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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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后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明黄色背心的壮汉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先是让衣着凌乱的女士们下了车,最后,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

我能感觉到那是大哥强壮的手臂。

常家洛抱起我,把蜷缩在里面、奄奄一息的我抱了出来。

我身上的骨头几乎散了架,被挪动就痛得眼前发黑‘呃……哥……是你吗?’我拼尽力量对他说,喉咙里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对不起……真对不起!’常家洛把我轻轻靠在车轮旁,轻轻叹了口气,‘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怎么会念佛号?

我惊奇不已,拼命睁了睁眼,去看他。

常家洛垂眼看我,目光里没有责怪,而是……近乎温柔的悲悯。

这时候,朱丽雅和叶婉馨也跟着常家洛来到跟前。

‘叶太太,叶小姐,请你们照顾好他。’常家洛对着女人们请求说,然后站起身,‘我去会会那个神神叨叨的家伙。我一定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我们大家都会没事的。’‘大哥哥,你……’叶婉馨惊奇的看着常家洛,完全不能相信常家洛此时的作为。

‘叶小姐,你把这串念珠保存好……’常家洛拿起叶婉馨的手腕,对她温柔的笑了笑,转身就离开了。

‘这个小伙子的气质……特别温柔又特别让人安心……他到底是谁?’朱丽雅死里逃生,望着常家洛的背影喃喃自语。

常家洛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像是示意她不要出声。

同样吃惊的还有叶婉馨。

自从早上开始,她对这个叫周克瀚的男人感到恐惧,对他顺从的愿望一直在那里。

在刘孝元的身上,她也体验过这种感觉。

而此时此刻,叶婉馨认真朝着常家洛的黄背心看去,那背影在车灯的余光照射下显得很可笑。

可是,常家洛身上传达出来的安宁和悲悯驱散了她所有的恐惧,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安全感。

叶婉馨拢了拢手腕上的念珠。难道这串念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大哥哥……我觉得……我会好好保管它……’叶婉馨对着常家洛的背影喊着,但是常家洛已经走远了。

叶婉馨也很想知道,这位温柔的大哥哥到底是谁?

常家洛一直走到周克瀚面前,这才停下来。

‘叶先生,去和你的妻女在一起吧。我要和周主任好好谈谈。’常家洛对着叶英雄说。

叶英雄皱着眉头,惊疑的盯着常家洛,然后疑惑地朝轿车的方向走开了。

‘臭小子,你又是谁?’周克瀚傲慢的盯着常家洛,‘我想起来了……我们好像见过面,你是常先生常文辉的儿子。’‘是的,我们见过。’常家洛对他微微一笑,‘放这些无辜的人离开,咱们再来解决恩恩怨怨,怎么样?’‘你又是哪根葱?敢这么跟我讲话?’周克瀚更加的傲慢,‘不管你是哪路神仙,你中了我的先梵天咒,你又能怎样?昨天晚上,那些啤酒喝光了,套套也用完了。’‘咱们的事情,没有必要牵扯到这些无辜的人。’常家洛的脸微微一红,顿了一顿,‘我也知道,你不是波卑夜,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施主,小僧劝你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周克瀚的眼角微微一跳。

夜风吹过这片战场,荒草簌簌作响。

‘那我倒要看看,你有些什么本事?’周克瀚说完,双手小指和食指弯曲贴靠,其他三指直立向前伸出,结成斗字手印。

他嘴里念念有词,‘娑毗迦罗……’那咒音晦涩古怪,像一条条细冷的蛇,贴着地面朝四周爬去。

夜色里,那层熟悉的深蓝色幽光再次聚集,缓缓向常家洛身上罩去。

我睁不开眼,却能够观想到那股粘稠的蓝色幽光,身上那种被压着的恶心感又翻涌起来,嘴里吐了一口血。

常家洛神色从容,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顶礼赞叹阿弥陀如来。’他手指交叠,掌心贴合,只剩下食指指尖贴靠,向前伸出。

他声音清明,念诵,‘哆姪他。唵。阿那隶。毗舍提。鞞啰跋阇啰陀唎。盘陀盘陀你。跋阇啰谤尼泮。虎???都𠰷瓮泮。莎婆诃。’观想中,我看见那股蓝色的幽光立刻退散,来势也减了好几分。

‘呵,楞严咒?来头不小啊,臭小子。’周克瀚轻轻喘气,虽然嘴里逞强,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他知道先梵天咒可以困住一切凡夫凡妇,甚至修到极致,连佛陀授记的阿难尊者也能制住。

这时候居然被这么轻易的破坏掉了,看来这小子的来头不小。

‘你那些咒法对我没有任何作用,就是你家主尊波卑夜亲自来,也未必有用。’常家洛昂然说道,‘你也算与我佛有缘,知道楞严咒解救阿难的佛典。要不,施主听小僧一句,回头是岸吧!’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常家洛居然会这些东西。

之前,我跟他表演的那些咒法,看起来是那么的滑稽可笑。

这个言语木讷的老实人身上还藏着一些什么样的秘密,我已经无法继续想象下去。

‘婉馨,扶我起来。’我用力对身边的叶婉馨说着。

叶婉馨没有动,只是盯着常家洛的背影发呆。

呃,我几乎忘了。

我现在没有法咒戒指,已经控制不了叶家的任何人。

我只好硬着头皮又叫了一声,‘大姐……求求你……我要帮帮我哥。’叶婉馨怨恨的看了我一眼,抓住我鲜血透染的胳膊。

她把我扶起来盘腿坐下,把我的身体靠在车尾的保险杠上。

她立刻躲开了我,就像触碰到瘟神一样。

我没有工夫去搭理她,右手前伸,指尖下垂,手掌向外翻开。

结了一个单手与愿印。

我闭上眼睛,心中观想金刚手威德菩萨,嘴里默念,‘嗡班扎巴尼吽!’没有法咒戒指的加持,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但是我不能让常家洛独自去面对他化自在天主,第六天魔王波卑夜的力量。

如果他失败了,我和他,还有叶家人一定会葬送在这片雷区里面。

这毫无疑问。

此时,常家洛略略颔首,立刻感应到了我聊胜于无的愿力,‘呵,这傻小子……’没过多久,脑海里一直刺激着我的深蓝色光辉一层一层的消退下去。

一股明黄色的光辉取代了它,那光辉显得安详而慈悲。

它用力的冲刷着我的意识,把那些压制我的咒法一点点的驱散干净。

啊,这种感觉这么熟悉,我似乎曾经见过……

即使没有我的助力,常家洛也早已压制住了周克瀚。

‘这小子不是阿难,你也不是文殊!你们都得去死!’周克瀚额头上大汗淋漓,恶狠狠地说道。

周克瀚从口袋里面,拿出从叶家相框里面取来的咒文纸,夹在手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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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把左手食指放进嘴里,狠狠咬破,滴在密法戒指上。

他再次结斗字手印,念出一段更加古老晦涩的法咒,看来准备和常家洛鱼死网破。

常家洛面不改色,四指握拳,大拇指微屈按于食指中节侧面,作莲花拳印。

他口里朗声把他的咒法连说了三遍,‘三世度母妙吉祥,七佛之师智无量……唵阿喇,巴札呐谛……’那一瞬间,常家洛整个人的气息陡变。

那件皱巴巴的黄色背心臌胀起来,显出明黄色的神光。

他手里结出的手印……就是那天我在禅房想要显摆的手势啊……这个拳印在密教中象征着未开敷的莲华,代表众生本具的清净菩提心与无上的智慧种子。

而他嘴里念诵的,我的天哪,那是大智文殊师利菩萨摩诃萨的心咒!

可是,这个老实人怎么会驱动这么高等级的法咒?

这心咒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的一切和最高的智慧,没有甚深微妙的修为根本无法驱动它。

我闭着眼,正在观想的脑海里像被一道闪电照亮了一样。难道那是……那是文殊师利菩萨的本尊吗?

周克瀚的法咒召唤来的深蓝色光辉,被硬生生撕开,猛地塌了下去。

他指缝里的黄裱纸在剧烈震动,很快就裂成了碎片。

就连他手指上的密法戒指,在强烈的明黄色光照下化为了齑粉。

周克瀚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被一块石头绊倒,跌坐在地。

他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起伏不定,紧接着‘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周克瀚狼狈地抬头看向常家洛,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惧。

‘文殊心咒……持楞严咒来破法?’周克瀚惊疑地问,‘难道你是文殊化现?’‘你不是波卑夜,却执念太深。’常家洛没有否认,对周克瀚说道,‘放了这些无辜的人,周先生,你便可以安全离开。’‘哼哼……你是不是尘缘未断?’周克瀚指了指常家洛身后的叶婉馨,‘那贱女人陪你睡了,你舍不得?’‘我和波卑夜,在无量劫数之内,斗过千万次。我们有胜有负,小僧从不把它放在心上。’常家洛说着,‘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尊,难道上一次也是我救度他人也是为了情欲吗?’常家洛顿了顿,朗声说道,‘如若我救度不了他们四人,又怎能显化我世尊大慈大悲的宏愿?’周克瀚坐在地上,脸色难看至极。

波卑夜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体里快速的消退。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暗蓝色的咒法一遇见明黄色的光辉,就像冰雪一样快速消融。

他的脖子猛的一抖,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文殊咒的压制让他深受重伤。

‘好吧,好吧……算你狠,你把他们带走吧。’周克瀚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常家洛挥挥手。

‘南无阿弥陀如来……’常家洛见上师求饶,念佛称名。他不想跟周克瀚他过多纠缠,就要转身招呼我们离开这个危机四伏之地。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一道黑影猛地从侧后方扑了上去。

叶英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旁摸出了一根钢钎,双手高高举起,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狰狞狠相。

我想要喊叫,已经来不及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根钢钎狠狠砸在常家洛的头上。

血一下子从常家洛的头顶喷射出来,把他背上的黄马甲迅速染红。

‘啊……’常家洛身体一震,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艰难地回过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痛意:‘叶先生……你……’‘佛敌……佛敌……让你破坏佛法!让你阻挡上师的道路!’叶英雄吼叫着。

叶英雄见一击得手,竟疯了一样抡起钢钎,对着常家洛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常家洛被意外重击,没几下就被砸倒在地。

叶婉馨尖叫一声,扑上去死死抱住叶英雄的腰,不让他再砸。

朱丽雅也吓得失声大哭,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叶英雄见不能继续打下去,一把推开叶婉馨,快步走到周克瀚面前,把周克瀚从地上扶起来,‘上师,上师……我搞定他了,我帮您搞定他了!’‘好,好好。扶我过去。’叶婉馨看见周克瀚过来,也顾不上照顾地上的常家洛。

她慌忙退到妈妈身边,二人抱在一起大哭起来。

周克瀚走到跟前,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外卖员,朝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你打倒了伪佛……你做得很好,叶先生,把他的黄马甲扒下来。’周克瀚喘着气,命令叶英雄。叶英雄立刻照做了。

‘没想到,这回钓到了一条大鱼啊。’周克瀚把黄色马甲拿在手里,一边咳一边大笑,‘还有些意外。’最后,周克瀚捡起地上的钢钎,朝着常家洛的胸口狠狠刺去。

噗嗤一声,那钢钎贯穿了常家洛的胸膛。

我听到了常家洛胸骨碎裂的声音,我想站起来救他,但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

我和常家洛的尸体被塞进了后备箱。叶家母女则重新被赶上了车。黑色轿车再次发动,朝雷区深处驶去。

‘对不起,哥,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我抱着常家洛沉重的尸体,我的眼睛很痛,不知道有没有眼泪。

‘咳……’常家洛突然狠狠的咳了一声,把一大口血吐在我的身上。

‘哥……哥……’我语无伦次。

‘你这个傻瓜。’常家洛气若游丝,却还带着一点熟悉的无奈,‘我都几乎明示你了这是个陷阱。’‘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悔恨交加。

‘你也不用太难过,我迟早要过这个天劫。’常家洛挣扎着,让我们的身体在狭小的后备箱里面能够腾出一点位置来,‘很可惜,这一世我们的缘分快要到头了,老弟。’我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慌了,拼命摇头。

可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先别打断。

‘这辆车还有二分钟撞上地雷。’他说,‘不过,刹那即是永恒。在这个心念电闪之间,我们还来得及把事情说完。’车还在往前行驶。

轮胎下碾过石块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一滴血从常家洛的嘴角垂下来,悬在黑暗里,迟迟没有落下。

那滴血在黑暗中红得发亮。

周遭的感觉变得像隔着重重深水,远得几乎听不真切。

狭窄的后备箱仿佛失去了边界,黑暗一点一点地退开,退成无边无际的幽深。

我张了张嘴,‘哥……我错了。’‘唉……你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还好,这已经比先前强得多了。’常家洛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竟然还有一点极淡的温和,像平日里那个木讷寡言的大哥。

常家洛接着问我,‘你信不信这个世界里真的有佛?还有佛陀教化众生的道理?老实说。’‘我信。我读了很多经文,我觉得这些经文很有道理。我也相信为我们宣说这些道理的佛陀真实存在。’‘那你相信僧吗?’我看了看常家洛,我又怎么能不相信他。

我脑海里闪过常家洛一路沉默寡言、拎着外卖箱、低头做事的模样;又闪过他方才站在雷区边上,合掌念诵楞严咒与文殊心咒时,那种让我不敢直视的安宁与庄严。

我喉咙哽了一下,‘我相信你,相信把佛陀的大道传授给我的人。’常家洛微弱地笑了笑,‘既然你信佛法僧三宝,愿意正入佛门,愿意不再做门外偷法之人?’我脑子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困难。

可我知道,这一刻他问的不是我会不会背经,不是我能不能结印,不是我有没有咒法天分。

他问的是更根本的东西。

‘我愿意。’我狠狠点了点头。

常家洛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你入佛门,为了什么?’我要报仇。

我想杀了周克瀚,还有他背后那个什么波卑夜。

我要把自己和大哥这一路受过的羞辱和痛苦,全都还回去。

我咬着牙,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我想学真正的咒法。我一定会为你报仇。’黑暗里,常家洛低低念了一声佛号,像是替我惋惜。

‘好吧,你肯说实话,还算诚恳。’他说,‘你现在心里只有这一点东西,根器如此,也罢了……不过我要告诉你,这发心不正确。什么是正确的,你修行到了,就会慢慢明白。’沉默了一会,常家洛又问我,‘你此前所犯戒律,你自己知不知道?’我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知道。’我闭上眼,我当然知道。

那些我一直不愿承认,拿密法,天女,缘分去包装的邪说,按照佛家义理全是违犯根本戒的行为。

‘我违犯邪淫,违犯妄语,都是……’‘你轻慢。’常家洛打断了我的忏悔,‘你以为自己得了几句咒法,学了几道手印,就可以目空一切。要知道天外有天,这世间还有比你更强大的存在。’我诚恳的嘟囔了一声,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大哥说得一点都没错。

‘还有。’常家洛继续说道,‘我一直劝你,要好好对待叶小姐。你难道不明白,就算她还有叶太太是你的天女,你也必须先护持她们。你以为烦恼即菩提,就是肆意放纵欲望吗?那是魔道的借口。真正的密法,是身处火宅而生红莲,不是让你在火宅里和女鬼寻欢作乐!波卑夜给了你一把刀,你却真的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发泄欲望的工具。’我眼前一阵发晕,恍惚间竟真的看见了什么:朱丽雅和叶婉馨的脸从我脑海里浮出来,不再是我欲念里那些模糊而顺服的影子,而是带着痛苦、羞辱、恐惧与无声怨意的众生之相。

那不是我的天女,不是我的所得,而是被我自己的业识和欲望扭曲的活人。

‘哥……我错了……我不配入佛门。’我浑身发抖。

‘如果你知错,坚心悔改,入我门中也未尝不可。’常家洛说道,‘如今,你愿受持戒律吗?我给你第一层戒律,摄律仪戒。’‘摄律仪戒,也就是止恶之戒。诸恶莫作,你能做到吗?’见我不解,常家洛又耐心解释,‘你会在洗衣店为我和你大嫂念金刚经,也会为了你身边的人克制欲望,这很好。你心存善念,却又飘摇不定。以至于妄念多,正念少。今后,你要发心,让你的善念绝不退转。让那些善念融在你的血液里……积累精进。’黑暗里,我看不见他常家洛的脸,却偏偏知道他正在看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和逼迫,只有慈悲。

‘我会让心中的善念,融在我的血液里。绝不退转。’我说道,突然我又想起那个词,‘阿惟越致!’‘是的。阿惟越致!’常家洛轻轻的吐了口气,似乎很赞许我。

过了一会,他又接着低声说,‘显宗讲次第,讲渐修,讲三大阿僧祇劫,慢慢断惑,慢慢生起菩提心。可是你此刻满心是仇恨,身负邪淫妄语的业障。密法不同。密法讲以毒攻毒,讲于染污中直取清净,化烦恼为菩提。你此刻的仇恨和业障,恰恰是密法可以摄受。你愿入密吗?’‘愿意,只要能做真正的密教行修,我什么都愿意。’我坚定的答道。

而且,这一直都是我的愿望。

‘可是,密宗这条路凶险异常。我怕你根器不够深,到头来走偏了,连回头都难。弄不好,你下辈子就会入地狱轮回。你也不怕?’常家洛问我。

‘善念在心,再怎么也不至于堕入地狱道。’我倔强的回答。

‘行吧,你这样发心也不错。但你一定要十分坚定。不然你看看我,这一局都没能陪你走到底,被他们逼到这一步。’常家洛又说。

后来我才想清楚,常家洛并没有失败。

这位由有文殊菩萨化现的大哥,他是故意进入恶人的圈套,舍身来度我。

而我为他设计的母女共侍的不堪局面,他也从头到尾都没有释放欲望。

从头到尾,他都在以欲制欲,化欲乐为道用。

‘我知道了,哥,你别说了。我来想办法,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我说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蹬踏这后备箱的盖板。

‘不用了。’常家洛拦住我奋力蹬踏的腿,‘我历尽了无量劫,和波卑夜斗了无数个世界,也经历了无数个这样的时机,我也错过了很多的朋友。我其实想说,老弟,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一个。’‘哥,我们来生还可以做兄弟吗?你可以预见吗?’我脱口而出。

‘我知道过去现在未来一切事,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我马上就要去其他世界,也就是你说的来生。不过,我觉得,我真的觉得,在这一世里你可以和波卑夜抗衡,并且在这一世里面阻止他。你要代替我在这里继续和他斗争。我愿意舍掉一阶莲台,送你渡过这个天劫。’‘这怎么可以呢,哥?’大菩萨座下最高是九品莲台,舍去一品,这大概要千万世的修为啊。 1

‘傻小子,你觉得很久的东西,在我这里其实就是一刹那。我只是可惜,这个肉身不能在和你做兄弟了。其实,我真的很想再多教会你一些东西。’常家洛嘴角的血已经失控了,止不住地往外流。

悬在黑暗里的那一滴血,终于落了下来。像一颗轻轻的露珠,落入土里。下一瞬间,后备箱外的一切声音猛地全都涌了回来。

‘我们这一世的缘分,还剩下二十秒钟了。实在是很可惜呢!今天来不及说尽的法奥,就等你先活下来,再说吧。’我听见常家洛说着,哪怕是闭着眼,我都能够感觉到他温柔而悲悯的眼神。

我一边没有眼泪的哭着,一边对他点头做出承诺。

‘那一日,你说当和尚要三师七证,嫌麻烦。今日不假三师七证,不待坛城具足,也不待香花幢幡。以文殊师利化现,以非常方便,于一念之中,为刘孝元摄受。’常家洛接着说。

‘你记住,灌顶不是给你神通,是给你责任。不是让你立刻成佛,只是叫你从此不许再装作……门外人。你是我门中的密教行修,是释迦之剑。日夜精进,修成不动明王之忿怒,降伏一切应诛……唉,难为你了,好兄弟。’最后,常家洛叹了口气,把沾满血的手按在了我头顶上,‘来,我给你关照灌顶。你来受持……’我心如滴血,声音哽咽,‘尽形寿,皈依佛;尽形寿,皈依法;尽形寿,皈依僧……’十秒钟后,汽车压到了地雷上。

巨大的爆炸引起一股火光冲天而起。

周克瀚站在雷区旁的小树林外,看见了那火光,于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尽管他受了很重的伤,甚至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能使用咒法,但是他已经赢下了这一局。

就在此时,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某只动物发出的吼声。没错,那是狮子的叫声。

他再向那火光里看去,一头刚猛的狮子踏火而出,鬃毛飞扬。

一位菩萨摩诃萨端坐在狮子身上,左手托着一捧莲花,莲花里搁着一本经书,右手提着一把雪亮锋利的宝剑。

那张脸分明是常家洛的模样,可法相庄严,令人不敢直视。

那位菩萨持剑向他指来,那狮子立刻朝他这边吼了一声,驼着菩萨朝他纵身一跃。

周克瀚受到惊吓,不由自主的朝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幸运的是,下一秒,火光化成滚滚浓烟,一切异象都散了。

‘去尼玛的,你都往生了,还要跑出来吓我一跳。’周克瀚骂骂咧咧,拿着染血的黄马甲,朝树林深处走去。

叶英雄什么都没看见,惊疑的望着周克瀚莫名其妙的摔了一跤。见周克瀚离开,也慌忙跟了上去。

……

我盘腿坐在花园的当中,周围弥漫着金黄色的光辉。

在我的身边挤满了和我一样盘腿屈膝的男人。

他们带着黄色的毗卢法冠,穿着明黄色的纳衣,披着紫红色的僧袍。

我能够看清他们的面容,却无法说出他们名字。

我分不清他们究竟是阿罗汉还是别的什么圣者,只觉得满座威仪森严。

他们嘴里喃喃低语,似乎在念着什么经文。

我突然想起来,不是刚刚在雪夜里去叶家报仇吗?我打了叶英雄,还在他身边弄了他老婆。

突然,心神一阵恍惚,我有些困惑。不对,我应该是在汽车的后备箱里,被地雷炸上了天……啊,大哥常家洛……

周围僧侣们喃喃的诵经声越来越大,让我几乎想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时?

而且很奇怪,我对此却并不意外。

我振作精神,跟随其他僧侣一起念诵,居然不觉得丝毫的生疏。

‘因揭陀,你神昏了?’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这才仰面望去,在众多僧侣的围绕中心是一棵菩提树。

那棵树雄伟壮丽,气势巍峨。

它从花园当中拔地而起,伞盖硕大无朋,遮天蔽日。

树下坐着一位老者,慈眉善目,威严庄重,刚才就是他在对我说话。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此时坐在菩提树下说法的,莫非正是我师世尊大日如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身后参天而立的华彩菩提树,突然明白这里是须弥山顶,忉利天宫的殿前花园。

本师世尊大日如来正在讲法,我竟然在法会上神昏了。

老者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僧侣的注意,所有人一齐把鄙夷的目光投向我。因揭陀?世尊是在叫我。

‘弟子在。’我急忙应了一声。

‘唉!’世尊叹了一声,‘你能醒来倒也是个机缘。’‘世尊,因揭陀入定而神昏,当罚。’站在那位老者右手的高级僧侣,摩诃迦叶严肃的看了我一眼,转头对老者说。

‘他的劫数未尽,就暂且记下吧。因揭陀虽然顽皮,入我门中之后,却也一直受持戒律。’老者看着我,目光悲悯,‘我看啊,他此番劫难……呵!’‘世尊?’摩诃迦叶再争辩。

老者举起手,制止了他。

‘因揭陀,恒河沙数之万千世界,机缘起伏岂是百千万亿种可能。心念如电,刹那既是永恒。你可懂?’我记得我上一次答的是不懂,此时世尊又来问我?

我突然想起常家洛在弥留时,对我说的那番话。我皱起眉头,想了想。

‘心念如电。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我仰着脖子回答,认真答道,‘弟子翻阅经文,心念一动,已是他人一生故事。弟子经历劫数,光阴流转无数。

在他人看来,也只是他人心中的一瞬。‘‘咦!有趣……’老者评价说,‘倒也有些意思。你可知道,你入定时,为何神昏?’‘正心正念,方可证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弟子神昏,是因为弟子心念繁复了……便生出无限机缘起伏。弟子知错……’‘好,好,好。’老者大笑,却没有给我评语。

‘你堕入欲界,他化自在天主波卑夜,必会来找你。因揭陀,你若不明白,阿惟越致的法门,此业难消啊!’老者叹了口气,又问我,‘因揭陀,阿惟越致,你究竟懂么?’我皱着眉头,想起常家洛的话。

‘回禀世尊,容弟子愚钝。阿惟越致的法门,弟子直到今时也说不全。弟子入定之时,只能悟到:心中的善念不可退转。如同血液融入血肉,只能精进积累,断不能肆意放纵。’‘你能自己入证到这里,这样来解这个法门,也不算错……不退一念善,余者后自明。呵呵,有趣,有趣……想必是哪位同门,点拨了你么?’世尊对我微微点头。

‘是……阿惟越致。’我复念一遍。得到世尊小小的肯定,已经让我心中生出极大欢喜来。

正在此时,整个须弥山似乎轻轻地晃动了一下。我和众多坐在神坛之下的僧侣,被震得东倒西歪。

‘咦!’老者神色不动,只淡淡应了一声。

神坛下的僧侣们纷纷整理自己的毗卢帽和僧袍,很快就恢复了队列,一齐低声念着某一段说不出名字的经文。

这时候,坚实的山体地面又狠狠地震动了一下。这让老者头顶上的华彩菩提树地摇晃起来,一些菩提树叶立刻落了下来。

其中一片黄色的菩提叶轻飘飘的落下来,正好落在了老者伸出来的手心。

‘摩诃迦叶,’老者唤了一声,‘看来这一次阿僧袛劫,来得比以往提前了。’‘好像是……’摩诃迦叶朝周围望了望,突然吃了一惊。

尽管他想掩饰,但是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是被老者看到了。

‘文殊师利菩萨摩诃萨的莲台……矮了一层。’‘喔……’老者也惊奇了,他放眼看去。果然,文殊师利的座下只剩下八层莲台。

‘文殊师利,请你上前来。’老者对文殊说,‘这是怎么回事?’心念一动,文殊师利已经到了世尊座前。

他双手合十,打了个稽首,又回身指了指我,‘为了渡他出劫,小僧自愿降下了一层莲台。’我抬眼望去,穷尽回忆,我也想不起来我认识这位菩萨摩诃萨。

是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又好像和他见过了无数回。

我又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呃,他也正向我看过来,他目光中温柔而悲悯的神色我似曾相识。

我突然想起来某个千万亿世界之外的那个人。

那不正是他吗?

文殊师利对我笑了笑,回过头。

他正色对世尊继续说:‘回禀世尊,这次阿僧袛劫比过往提前,也更凶狠……因揭陀,他……’世尊摆了摆手,不让文殊师利继续解释。

他手里攥着那片菩提叶,让摩诃迦叶扶他起身。

三人从神坛上下来,穿过我和其他僧侣的阵列。

当他们经过我打坐的位置,世尊低头短短的看了我一眼。

他们没有停下脚步,一直走到法会的边缘。

老者的目光早已透过欲界六天,香水海上的海水正酝酿着万丈的巨浪,一浪接一浪的撞在七重金山的礁石上。

老者叹了一口气,‘此次阿僧袛劫确实凶险……连铁围山也开始崩解了。’‘世尊……’文殊师利跟上前来,想说些什么。

但是老者抬手止住了他,‘文殊师利,你舍去莲台去渡因揭陀,你这么做肯定是参透了其中的因果。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中台八叶曼陀罗的首席菩萨摩诃萨自降了莲台,阿僧袛劫又来得这么凶险,就连老衲也要再详参一下了。’‘世尊,是担忧弟子的取舍么?’文殊师利望着波涛汹涌的香水海。

他双手合十礼敬,世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文殊合十道:‘弟子并非不知轻重。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舍。莲台可以舍;

若不把因揭陀从这一劫里渡出来,后头要不利的,怕不止此时的局面了。‘他顿了顿,又回禀道,’因揭陀此时即将证入正法,只要他能守住善念不退,弟子这一舍,便没有枉然。‘老者沉吟了一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走到我跟前。

‘观世音……’世尊对某位在远处观望的菩萨示意,让他上前。

‘世尊……’心念一动,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已到近前。

我抬眼望去,只见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并非世俗庙中常见的女相,而是现大丈夫身。

他头戴一顶宝冠,冠中立一化佛。

面如满月,眉目清秀庄严,唇上有淡淡八字须,如新月初弯。

身形挺拔,披白净天衣,璀璨璎珞垂胸,立在紫金光明之中。

虽是男子之身,他的目光却格外慈悲柔软。

目光所及之处,让人如春风拂面,心生宁静。

老者对观世音抬抬手,让他施咒。

观世音将净瓶托在左手;右臂上举,手肘微屈,右手手掌向外,五指自然向上伸展,作无畏印。

他口中缓缓宣出大悲心陀罗尼,‘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婆卢羯帝烁钵啰耶……’我怎么受得起?

我慌忙扑倒跪地,口中念,‘尽形寿,皈依佛;尽形寿,皈依法;尽形寿,皈依僧……’最后老者将那片一直捏在手心的菩提叶取出来,在上面写写画画。

‘因揭陀,此去魔障凶险异常……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老衲也传你九字手印,作临厄护身、遇魔自守之方便。你且伸出手来……’世尊目光悲悯,对我言说。

那片黄色的菩提叶被放在了我伸出的掌心里。

……

‘哦啊……’我发出一声干涸的呻吟。

被炸毁的汽车四分五裂,残骸还在燃烧。我浑身的骨头似乎已经都碎了,痛得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我张大嘴,想要呼吸空气,但是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我就要死了吗?

是的,我能感觉到它——所有的现实正从我身边飞速退去,一大片白光慢慢罩了下来。

身体上的痛感竟然一点点消退了,那感觉很舒适,就像夏夜的风,催促我无梦地安眠。

我忽然意识到,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变得滚烫。我咳着血,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呃,一片黄色的菩提叶,它怎么那么烫?

一瞬间,身体上所有的痛感又涌现出来。

我被痛的大叫起来,‘啊……好痛啊……’‘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我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庄严低沉,像有位菩萨立在我心头持咒。

随后,无数僧侣的声音跟着咏唱起来,一层叠一层,像潮水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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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明明是我听不懂的梵音,可我偏偏知道其中的意思——皈依三宝,皈依观世音菩萨摩诃萨。

观世音菩萨摩诃萨的大悲心陀罗尼……大悲咒。

周围的世界原本像一幅褪色的水彩画,轮廓正一点点被那巨大的白光融化。

可那位菩萨加持下的大悲咒,一遍又一遍在我心头响起。我的身体越来越痛,现实却越来越清晰。一股平静而坚实的力量充盈在我的心头。

我伸展着几乎不能移动的脖子,看见地平线上的黎明即将喷薄而出。

‘看那边,那辆车边上还有人啊!’我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话。

‘报告指挥中心,报告指挥中心。这里是七号巡逻组。’另一个男人急切的声音说,‘有市民误入了地雷区域,现场有伤亡,有伤亡,重复,现场有伤亡……’

……

作者注:

文殊咒。

《文殊师利宝藏陀罗尼经》记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受持此陀罗尼者,即得智慧辩才,所求如愿……嗡阿喇,巴札那谛,此名文殊师利菩萨心陀罗尼(陀罗尼,即是咒的意思)。

常常念诵文殊咒,可以增长福德智慧,还可以增强记忆力,辩才无碍。

对修行人来说,更可消除愚痴,了知诸法实相。

大悲心陀罗尼。

即《大悲咒》。

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简称:《大悲心陀罗尼经》)中的咒文,汉传共有八十四句,为梵语构成的咒文章句。

此咒名称彰显了观世音菩萨欲安乐利益一切众生之广大圆满、无碍大悲的大悲愿力,及此咒不但能除一切灾难、以及诸恶业病苦;且能成就一切善法、随心满愿;远离一切怖畏、速登佛地的威神特德。

今人以《大悲咒》简称之,取之观世音菩萨慈悲众生之大悲愿力而命名。

盛行于佛教禅宗、天台宗与净土宗信众之中。

《大悲心陀罗尼经》中记载,此咒由过去九十九亿恒河沙劫诸佛所宣说,后于千光王静住如来的净土时,千光王静住如来为观世音菩萨传授“广大圆满无碍大悲陀罗尼”,并且对他说:‘善男子,汝当持此心咒,普为未来恶世一切众生作大利乐。’观世音菩萨听了此咒之后,即由初地菩萨升至第八地不动地菩萨果位。

于是心生欢喜,发出誓愿说:“设我当来之世,能利乐一切众生者,令我实时身生千手千眼具足。”观世音自在菩萨如此发愿后,果真顿时身生千手千眼。

并且十方大地都为之震动,十方诸佛亦都放出无量光明,遍照十方无边世界。

尽形寿,皈依佛……形寿,在佛教中指:此生的色身(肉体)存在的时间,以区别于“慧命”(法身慧命,六道轮回,慧命是超越生死的)。

尽形寿文句,白话的意思可以理解为,我这一辈子都皈依三宝。

‘三师七证’。是人间比丘和比丘尼受具足戒的标准程序。

在密教中,文殊师利菩萨为究竟根本上师。

如文殊师利以圆满圣者应身化现,超越人间律制,本具自在传法之力。

因此,刘孝元没有三师七证,也可以入门。

阿惟越致。在《大智度论》卷27(龙树菩萨造,鸠摩罗什译)中,梵文阿惟越致,意为不退转。

经文中有三种不退:一者、位不退,入正定聚故。

二者、行不退,恒度众生故。

三者、念不退,与般若相应故。

文本中因揭陀的回答只附和了念(善念)不退,答案并不完整。

但是世尊念在是他自己证入,并没有用标准答案去斥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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