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好色的驻藏大臣以及主动的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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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黑狼部营地出发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

东边的山后面有一点点白,像谁用刀在那黑沉沉的天幕上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那白很淡,很薄,薄得像母亲那件白狐皮大衣上的绒毛。

可那白在慢慢变大,变亮,把那黑一点一点地挤走。

营地里很吵。

那些头人们连夜准备的马匹、货物、人手,全在营门口等着。马的嘶鸣声,人的吆喝声,货物的捆扎声,混成一片,在清晨的冷空气里飘着。

我站在帐篷外面。

母亲站在我身边。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粗布的,也不是那件黑狼部的皮袍。

是一身她连夜改出来的衣服,用黑狼部最好的皮子,照着汉人的样子做的。

那衣服是深褐色的,鹿皮的,又轻又软。

上身是窄袖的短袍,紧紧裹着身子,把那胸那腰都勒得清清楚楚。

下身是条长裙,也是鹿皮的,一直拖到脚面。

裙摆上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那狐毛在她走动的时候一飘一飘的,像踩在云上。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

不再是草原上那些女人的辫子,是汉人的发髻——高高的,盘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子别着。

那银簪子是我从黑狼王的帐篷里找出来的,很细,很亮,簪头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那绿松石在她乌黑的发间,像一颗星星。

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涂。

那些黑灰早就洗干净了。

那脸白白的,嫩嫩的,在那深褐色皮袍的映衬下,白得像雪。

嘴角那个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新长的肉,粉粉的,和周围的皮肤不太一样,可再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

她站在那儿。

站在清晨的冷风里。

那风吹得她裙摆上的狐毛一动一动的,吹得她鬓边一缕碎发一飘一飘的。

那碎发蹭着她脸颊,蹭得她痒痒的,她微微侧了侧头,把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慢,可那手从那发间滑过的时候,白得像那狐毛。

我望着她。

她也在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看什么?”她问。

那声音轻轻的。

“看你。”我说。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粉粉的新肉旁边溢出来。

然后她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站在那两只手就能抱住的距离里。

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从那窄袖里伸出来,像一节新出的藕。

她帮我把领口整了整。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那年出租屋里她每天早上帮我整衣领的时候——那种慢,那种轻。

“好了。”她说,“像个狼王了。”

我低下头。

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那高高的发髻,那发髻上的绿松石。

“妈——”我说。

“嗯?”

“我们这次去拉萨,见了驻藏大臣,我们的身份就能定下来了。”

她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听。

“定下来之后——”我说,“我们就是大夏的人。有朝廷的保护。那些部族就不敢随便动我们了。”

她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我知道。”她说。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

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没有表情里,有东西。是那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东西。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望着我。

“嗯?”

“你——没什么要说的?”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有。”她说。

“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皮袍的膻味,那银簪子的金属味,还有她自己那种让我头晕的、晚香玉的残香。

她抬起手。

那手碰到我的脸。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说“妈跟你走”的时候——那种声音。

“儿——”她说,“你现在是我的男人了。”

那七个字像七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是一家之主。”她说,“是部族的王。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顿了顿。

那眼睛更亮了。

“我听你的。”

那三个字轻轻的。

可那轻轻里,有山。

有海。

有整个世界。

我伸出手。

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紧紧的。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

那鹿皮的短袍滑滑的,那窄袖下面她那细细的胳膊抱着我的背,抱得紧紧的。

她那高高的发髻蹭着我下巴,那银簪子凉凉的,抵在我脖子上。

我们就那么抱着。

站在清晨的冷风里。

站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面前。

那些人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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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低着头。

可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想这个新狼王和这个神女,在想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没理他们。

只是抱着母亲。

抱着我的女人。

抱着这个说“我听你的”的人。

不知道抱了多久。

只知道松开的时候,她的脸红了。

那红从那白白的皮肤下面透出来,像擦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走吧。”她说。

我点点头。

转过身。

朝那些等着的人走去。

母亲跟在我身后。

那脚步轻轻的,细细的,踩在草地上,沙沙响。

我们出发了。

队伍很长。

前面是那些头人带着的人马,举着黑狼部的旗子。

中间是我们——我和母亲,还有十几个贴身护卫。

后面是驮着货物的马队,一百匹骏马,一百张上等皮毛,还有那些井盐、宝石、各种贵重的东西。

那马队走得很慢。

因为那些货物太重。

也因为这条路太难走。

从黑狼部的营地往东,先是草原。

那草原很平,很阔,一眼望不到边。

草是枯黄的,在风里一浪一浪的,像海。

天是蓝的,很蓝很蓝,蓝得透明。

云是白的,很低,一团一团的,像堆在天上的棉花。

走了一天一夜。

草原开始变了。

草越来越矮,越来越少。地上开始出现石头,小小的,圆圆的,像谁撒了一把豆子。然后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一座一座的山。

那些山不高,可很陡。

路是在山腰上凿出来的,窄窄的,只容两匹马并行。

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悬崖。

往下看,能看见山谷里有一条细细的河,那河水是白的,亮亮的,像一条银线。

我不敢往下看。

母亲也不敢。

她骑在马上,走在我身边。那马是她挑的,一匹白色的母马,很温顺,很稳。可她还是很紧张,那手紧紧攥着缰绳,攥得那手指都发白了。

我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那手凉凉的,全是汗。

她转过头。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说——我怕。

我握紧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

“别怕。”我说,“我在。”

那两个字像两团火。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我们继续走。

走了一天一夜。

又一天一夜。

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险。有时候要走一整天才能翻过一座山。有时候要在山谷里扎营,听着那河水哗哗地响,听着那风在山顶上呜呜地吹。

到了第五天。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

拉萨城。

那城在一座山脚下。

山很高,很高,山顶上全是雪,那雪在夕阳里是红的,红得像血。

城不大,至少比我想象的小。

城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可很厚。

城门口有兵守着,穿着大夏的军服——红的,黑的,很威风。

我们停在城外。

那些头人去打点关系。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座城。

望着那石头城墙,那红的黑的兵,那山顶上的血红的雪。

母亲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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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在望着那座城。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这就是拉萨?”她问。

“嗯。”我说,“驻藏大臣就在里面。”

她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城。

望着那城门。

望着那城里的灯火——那灯火已经开始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在那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像星星。

过了一会儿,那些头人回来了。

“主子——”领头的那个老家伙说,就是那个砍死黑狼王儿子的老家伙,“打点好了。驻藏大臣的同知愿意见我们。”

同知。

那是副手。

不是正主。

我点点头。

“走。”

我们进城。

那城里的路是石头铺的,不平,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房子,矮矮的,土坯的,偶尔有一两座大点的,是寺庙,金顶的,在那暮色里闪闪发光。

街上有行人,不多。有穿皮袍的当地人,有穿军服的大夏兵,还有几个穿袍子的喇嘛,红红的,像一团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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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着我们。

看着这支从城外来的队伍。

看着那些驮着货物的马。

看着我和母亲。

母亲骑着马,走在我身边。

她没戴帽子,那高高的发髻露在外面,那绿松石的簪子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那深褐色的鹿皮袍裹着她,把那身子裹得紧紧的,那胸那腰那臀,在那暮色里,像一幅画。

那些人的眼睛跟着她。

跟着她那张白白的脸,那高高的发髻,那被鹿皮袍裹得紧紧的身子。

她不看他们。

只是望着前面。

望着那座驻藏大臣的衙门。

那衙门在城中间。

很大,很气派。

门口有两座石狮子,张着嘴,瞪着眼,凶得很。

门是红的,很高,上面钉着一排排铜钉,那铜钉在暮色里亮亮的,像一颗颗星星。

门口站着兵。

更多的兵。

还有官员。

一个穿着青袍子的官员站在台阶上,望着我们。

那官袍很新,很挺,可那穿袍子的人不怎么样——瘦瘦的,小小的,脸黄黄的,留着两撇细细的胡子。

那胡子在他脸上,像两撇老鼠尾巴。

他望着我们。

望着那些驮着货物的马。

望着我和母亲。

那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然后移到母亲脸上。

停住了。

停得很久。

久得有点久。

我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母亲前面。

挡住他的视线。

那官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那老鼠尾巴下面溢出来,假假的,谄谄的。

“狼王——”他说,那声音尖尖的,像掐着嗓子,“久仰久仰。请进请进。”

我点点头。

没说话。

只是跟着他走进去。

母亲跟在我身后。

那脚步轻轻的,细细的,踩在衙门的石板地上,沙沙响。

那衙门里面很大。

很大很大。

一进一进的院子,一重一重的门。

每个院子里都种着树,都摆着花,都站着人。

那些人穿着各种各样的官服,大大小小的,站得直直的,望着我们。

我们一直走。

走到最后一进院子。

走到一扇门前。

那门是关着的。

红红的,高高的,上面也钉着铜钉。

那官员停下来。

转过身。

望着我们。

那笑还在脸上。

“狼王——”他说,“驻藏大人在里面等您。不过——”

他停了一下。

那眼睛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我知道他在瞄什么。

在瞄母亲。

“不过什么?”我问。

“不过——”他说,“大人只见您一个人。”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老鼠尾巴似的胡子,那假假的笑。

“她是我的女人。”我说,“我的事,她都知道。”

那官员愣了一下。

那眼睛里的光在动——在转,在想。

然后他又笑了。

那笑更深了。

“那——那请进请进。”他说,“两位一起请进。”

他推开门。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厅堂。

很暗。

只有几盏灯,在那厅堂的四角亮着,把那光一晃一晃的。那光很昏,很黄,照得那厅堂里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厅堂最里面有一张很大的案子。

案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很胖。

很胖很胖。

胖得那张脸都圆了,胖得那双眼睛都被肉挤成两条缝,胖得那官袍穿在他身上,像裹着一个大皮球。

他坐在那儿。

坐在那昏黄的亮里。

望着我们。

我走进去。

母亲跟在我身后。

我们走到那案子前面。

停下来。

站在那胖子的面前。

那胖子望着我。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在打量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那打量很慢,很细,像在估一件货物值多少钱。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从他那个圆圆的肚子里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就是——那个狼王?”

“是。”我说。

“狼部?”他说,“没听过。”

那三个字像三块石头。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圆脸,那两条缝里的眼睛。

“狼部在草原上。”我说,“青藏高原的东边。黑狼部、白狼部、灰狼部,现在都归我管。”

他听了。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动了动。

“哦?”他说,“那——你来找本官做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那气凉凉的。

然后我开口。

那声音稳稳的,沉沉的。

“我来求朝廷册封。”我说,“求大人奏明朝廷,封我为狼部首领,领狼部指挥使一职。我愿永为大夏守卫边疆,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我把那准备好的贡品名册拿出来。

放在那案子上。

那胖子低下头。

望着那本名册。

他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在那名册上移动,一页一页的,一行一行的。

我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那圆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在变——从无所谓,到有点兴趣,到眼睛发亮。

一百匹骏马。

一百张上等皮毛。

井盐。

宝石。

那些数字在那名册上,像一颗颗糖,掉进他那个胖胖的心里。

他抬起头。

望着我。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亮亮的。

“好说好说。”他说,“狼部——虽然本官没听过,可既然你来求封,那就是归顺朝廷的好臣民。本官身为驻藏大臣,自然要为朝廷收拢人心——”

他顿了顿。

那眼睛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很长。

长得很。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案子前面。

我能感觉到那一眼。能感觉到他那两条缝里的眼睛,从我身边滑过去,滑到我身后,滑到母亲身上。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惊艳?是贪婪?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回头。

只是站在那儿。

站在母亲前面。

挡住他。

那胖子把眼睛收回去。

又望着我。

那笑从那圆脸上溢出来,堆在那两片厚嘴唇旁边。

“狼王放心。”他说,“你的事,本官准了。回头就给你出文书,盖大印。以后你就是——狼部指挥使。朝廷的人。”

我点点头。

“多谢大人。”

“不必客气。”他说,“不过——”

他又顿了顿。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就一眼。

可那一眼更长了。

“不过什么?”我问。

“不过——”他说,“本官在这拉萨待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

他停住。

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我们都懂。

他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的女人。

我站在那儿。

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圆脸,那两条缝里的眼睛,那堆在嘴唇旁边的笑。

那笑里有东西。

有那种男人看女人的东西。

我身后很静。

母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我知道她在。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细细的,在我身后。

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皮袍的膻味,那银簪子的金属味,还有她自己那种让我头晕的、晚香玉的残香。

那味道在这昏暗的厅堂里,像一缕烟,飘着,飘着,飘到那胖子面前。

那胖子吸了吸鼻子。

那动作很轻。

可我看得很清楚。

那两条缝里的眼睛,又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这一眼更长了。

长得很。

长得像要把母亲整个人都吞进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我能看清那案子上的木纹,能看清那本名册上的一笔一划。

我开口。

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沉沉的。

“大人——文书什么时候能好?”

那胖子愣了一下。

那眼睛从那两条缝里挤出来一点,望着我。

“明天。”他说,“明天就好。”

我点点头。

“那明天我来取。”

我转过身。

拉住母亲的手。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在我手心里。

我拉着她。

往外走。

走过那昏暗的厅堂,走过那扇红红的门,走过那些站着的人。

身后很静。

很静很静。

可我知道那胖子在看着我们。

看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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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个走在我身后的、穿着深褐色鹿皮袍的、白得像雪的女人。

那眼睛黏在她身上。

黏得紧紧的。

黏得像那年赫连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那种黏。

我没回头。

只是拉着母亲的手。

往前走。

走出那衙门。

走进那黑沉沉的夜。

那夜里很冷。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雪的味道。

母亲走在我身边。

她的手还在我手里。

凉凉的。

可那凉里,有热。

是她的体温。

是她的心跳。

是她。

我们走着。

走着。

走进那一片黑黢黢的街道。

走进那一片零零星星的灯火。

走进这个有大夏王朝、有驻藏大臣、有那个胖子的世界。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只是走着。

手牵着手。

在那冷风里。

在那黑夜里。

第二天,帐篷外面有人在喊。

那声音尖尖的,像掐着嗓子——是昨天那个副使,那个留着两撇老鼠尾巴胡子的瘦子。

“狼王——狼王在吗?”

我掀开帘子。

阳光刺眼。

那阳光是白的,亮的,从天上直直地射下来,射得人眼睛疼。

我眯着眼,看见那副使站在外面,站在那几个护卫面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官袍,青色的,挺挺的,可穿在他身上还是那副样子——瘦瘦的,小小的,像一只站起来的耗子。

他看见我出来,立刻笑了。

那笑从那老鼠尾巴下面溢出来,假假的,谄谄的。

“狼王——”他说,那声音尖尖的,“下官奉公孙大人之命,来给您送文书。”

他举起手。

手里拿着一卷东西——黄黄的,用红绸子系着。

我没接。

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那假假的笑,那老鼠尾巴似的胡子。

“文书?”我说,“不是说好我去取吗?”

“是是是。”他说,“本来是该狼王去的。可大人说了,狼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怎么能让狼王再跑一趟?所以特地命下官送来。”

他顿了顿。

那眼睛往我身后瞄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那一眼里有东西——是打量?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那卷文书又往前递了递。

“狼王——请收下。”

我接过那卷文书。

那文书沉沉的,用黄绫子包着,上面盖着朱红的大印。那印很大,很圆,在那黄绫子上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我没打开。

只是握在手里。

望着他。

他还站在那儿。

没走。

那脸上的笑还在,可那笑里多了点什么——是等着?是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我问。

他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是。”他说,“大人还有一句话,让下官带给狼王。”

“说。”

他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更尖了。

“大人说——”他说,“久闻尊夫人乃天人之姿,昨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大人想——”

他停下来。

那眼睛望着我。

那望里有什么东西——是小心?是试探?还是那种“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的光?

“想什么?”我问。

“想——”他说,“想求见尊夫人一面。”

那七个字像七颗小石子。

扔进我心里。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脸,那假假的笑,那老鼠尾巴似的胡子。

那脸在那阳光下,白白的,细细的,像一张纸。那笑在那纸上,假假的,像画上去的。那胡子在那笑上面,细细的,像两撇墨。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他。

那手在身侧慢慢攥紧。

攥成拳头。

那拳头里有东西——是愤怒?是屈辱?还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小。

可那一步里有东西——是害怕?是“这人要发火”的那种感觉?

“狼王——”他说,那声音更尖了,“狼王别误会。大人只是想见一面,说说话,没别的意思。真的没别的意思——”

他还在说。

那声音尖尖的,像掐着嗓子,像耗子在叫。

我没听。

只是站在那儿。

站在那阳光下。

站在那帐篷前面。

脑子里嗡嗡的。

嗡嗡的。

那画面在脑子里转——那胖子,那两条缝里的眼睛,那往我身后瞄的眼神。那眼神黏在母亲身上,黏得紧紧的,黏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现在他要见她。

求见一面。

说说话。

没别的意思。

我攥紧拳头。

那拳头在抖。

在抖。

在抖。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那手握住我的拳头。

那手在我拳头上轻轻地摸,轻轻地揉,把那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揉开。

我转过头。

母亲站在我身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就站在我身后,站在那帐篷的阴影里。

那阳光照不到她,只能照到她裙摆上那一圈雪白的狐毛。

那狐毛在那阴影的边缘,亮亮的,白白的,像一圈光。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别急。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出那阴影。

走进那阳光里。

那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那深褐色的鹿皮袍在那阳光下泛着光,滑滑的,亮亮的,像一匹缎子。

那袍子紧紧裹着她,把那胸那腰那臀都裹得清清楚楚——那胸鼓鼓的,把前襟撑得紧紧的;那腰细细的,被一根皮带给勒出来;那臀浑圆的,把那裙子的后面撑出两道饱满的弧线。

那弧线在那阳光下,像两座小山。

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高高地挽着,用那根绿松石的簪子别着。

那绿松石在那阳光下是蓝的,蓝得像一小块天。

那簪子是银的,亮亮的,在她发间一闪一闪的。

她的脸在那阳光下白得透明。

那嘴角的新肉已经长好了,粉粉的,和周围的皮肤融在一起,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那眼睛亮亮的,亮得像两汪水,像两面镜子,能把人照进去。

她站在那儿。

站在那副使面前。

那副使望着她。

那眼睛直了。

直得像两根棍子。

那嘴张着,张得老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没看他。

只是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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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大人——”她说,“请回禀公孙大人,就说——”

她顿了顿。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粉粉的新肉旁边溢出来。

“就说我一会就到。”

那七个字像七块石头。

扔进我心里。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那亮亮的眼睛,那嘴角的笑。

那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勉强,没有不情愿,没有那种“我不想可没办法”的东西。只有笑。只有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笑。

那副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从那老鼠尾巴下面溢出来,比刚才更大了,更真了——是真心的那种真。是真心的高兴。

“好好好——”他说,那声音尖尖的,“那下官这就回去复命。夫人——狼王——下官告退。”

他弯下腰。

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

走了。

那青色的官袍在他身后一飘一飘的,像一只耗子的尾巴。

他走远了。

走没了。

消失在那些帐篷中间。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阳光下。

母亲站在我身边。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进帐篷。

她转身。

朝帐篷里走。

那脚步轻轻的,细细的,踩在草地上,沙沙响。那裙摆上的狐毛在她身后一飘一飘的,像一朵云。

我跟在她身后。

走进去。

那帘子落下。

把阳光挡在外面。

帐篷里很暗。

那盏油灯早就灭了。

只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细细的,亮亮的,像几根金线。

那金线照在地上,照在那张铺着兽皮的石头上,照在那一盆早就凉透的水上。

母亲站在那几缕光里。

站在那金线中间。

那光打在她身上,把她那深褐色的鹿皮袍照出一道一道的亮纹。那亮纹在她身上移动,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她转过身。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站在那两只手就能抱住的距离里。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妈——”我说。

那一个字从嘴里出来,哑哑的。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粉粉的新肉旁边溢出来。

“生气了?”她问。

那声音轻轻的。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皮袍的膻味,那阳光的味道,还有她自己那种让我头晕的、晚香玉的残香。

她抬起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碰到我脸上那些没洗干净的黑灰。

她的手在我脸上摸着。

轻轻地。

慢慢地。

摸过我的眉毛,摸过我的眼睛,摸过我的鼻子,摸过我的嘴。

然后她停下来。

停在我嘴边。

那手指按在我嘴唇上。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那年出租屋里她第一次说“妈爱你”的时候——那种声音。

“儿——”她说,“别生气。”

那三个字像三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妈——”我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她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知道。”她说。

“知道?”我说,“那个胖子——他要见你。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见你吗?”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知道。”她说。

“知道你还答应?”

她没说话。

只是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儿——”她说,“我们要得到朝廷的认可。”

那七个字像七块石头。

我望着她。

“为了朝廷的认可,你就要——”

我停下来。

说不下去。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亮亮的光里溢出来。

“儿——”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体——那鼓鼓的胸压在我胸口,软软的,热热的;那细细的腰在我手里,细细的,软软的;那浑圆的臀贴着我,沉沉的,满满的。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

那嘴贴在我耳边。

那声音从那嘴里出来,热热的,痒痒的。

“儿——”她说,“不就是陪他上床吗?”

那八个字像八根针。

扎在我心上。

我浑身一僵。

她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笑。

“怎么?”她说,“吓着了?”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那亮亮的眼睛,那嘴角的笑。

那笑里有什么东西——是轻松?是无所谓?还是那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的光?

“妈——”我说,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哑得像石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

“知道。”她说。

“知道?”我说,“那是——那是别的男人。那是那个胖子。那是——”

我说不下去了。

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伸出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的手又碰到我的脸。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儿——”她说,“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前,妈就是干这个的。”

那十四个字像十四颗雷。

炸在我脑子里。

我愣住了。

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羞愧。没有那种“我不该说这个”的东西。只有亮。只有那种“我说的是真的”的亮。

“妈——”我说,那声音更哑了,“你——”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粉粉的新肉旁边溢出来。

“怎么?”她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妈。只知道她是我从那个小县城里带出来的女人。只知道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可她以前——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没问过。

从来没问过。

她望着我。

望着我脸上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

那笑更大了。

“傻孩子——”她说,“你以为妈那些年是怎么把你养大的?靠什么?靠那点工资?靠那个死鬼留下的那点钱?”

她顿了顿。

“妈是干那个的。”她说,“在夜总会,在KTV,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陪人喝酒,陪人唱歌,陪人——”

她停下来。

没说完。

可那没说完的话,我们都懂。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

那脸上没有表情。没有难过,没有羞耻,没有那种“我不想说”的东西。只有平静。只有那种“这就是事实”的平静。

“妈——”我说。

她抬起手。

捂住我的嘴。

“别说话。”她说,“听妈说。”

我闭上嘴。

望着她。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儿——”她说,“妈这辈子,陪过的男人多了。老的,少的,丑的,俊的,有钱的,没钱的,都有。妈早就习惯了。不就是脱了衣服躺那儿吗?不就是让他们摸让他们亲让他们——”

她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那气轻轻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妈早就无所谓了。”

我听着。

听着这些话。

那些话像刀子。

一刀一刀的。

扎在我心上。

她望着我。

望着我脸上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那眼睛里溢出来,从那亮亮的光里溢出来。

“可你不一样。”她说。

那五个字像五团火。

“你不一样。”她又说了一遍,“你是妈唯一爱的人。”

唯一爱的人。

那五个字像五座山。

压在我心上。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是真的。是真的那种“我只爱你”的真。

“妈——”我说,那声音抖抖的,“那我——那我算什么?”

她望着我。

“什么算什么?”

“我——”我说,“我是你的儿子。是你的男人。可现在——你要去陪那个胖子。那我——那我算什么?”

我停下来。

那话从嘴里出来,轻轻的。

“一个可怜的绿帽丈夫吗?”

那七个字像七颗针。

扎在这帐篷里。

扎在我们中间。

她望着我。

望着我。

那眼睛里的光在动——在抖,在颤,在变。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更近了。

近得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身体,近得她的脸就在我眼前,近得我能看清她眼睛里那细细的血丝,那瞳孔里我的倒影。

她抬起手。

那手白白的,软软的,热热的。

她的手捧住我的脸。

捧得紧紧的。

紧紧的。

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可那轻轻软软里,有东西。有那种“你要听清楚”的东西。

“儿——”她说,“你听妈说。”

我望着她。

望着她的眼睛。

“那些男人——”她说,“和妈上床的那些男人,他们是什么?他们是客人。是钱。是工具。是妈用来养活你、养活我们娘俩的东西。妈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妈在想什么?”

她停下来。

那眼睛更亮了。

“妈在想你。”她说,“在想你放学回来有没有饭吃,在想你作业做完了没有,在想你晚上睡觉盖没盖好被子。妈的身体在那儿,可妈的心——妈的心在你那儿。”

那话像水。

流进我心里。

“现在——”她说,“那个胖子。公孙富山。他要妈去。行。妈去。不就是陪他上床吗?妈干过几百回了。多他一回不多,少他一回不少。可妈去,是为了什么?”

她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是为了你。”她说,“是为了我们。是为了让那个胖子高兴,让那个胖子给我们出文书,让那个胖子帮我们在朝廷那边说好话。这样,我们才能在这儿站稳脚跟。这样,那些部族才不敢动我们。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儿——”她说,“你明白吗?”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亮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话。

那话是——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我张了张嘴。

那话从喉咙里出来,轻轻的。

“妈——可我心里难受。”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从那粉粉的新肉旁边溢出来。

“难受是应该的。”她说,“你要是心里不难受,你就不是妈的儿子了。”

她顿了顿。

“可你要明白——”她说,“妈和那些男人,只是逢场作戏。妈的身体可以去,可妈的心——妈的心永远在你这儿。永远。”

那永远两个字像两座山。

压在我心上。

也暖在我心上。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

那脸上有笑。那笑里有泪。那泪没流出来,就在那眼睛里含着,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伸出手。

抱住她。

抱得紧紧的。

紧紧的。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软软的,热热的。

那鹿皮的袍子滑滑的,那窄袖下面她那细细的胳膊抱着我的背,抱得紧紧的。

她那高高的发髻蹭着我下巴,那银簪子凉凉的,抵在我脖子上。

她在我怀里。

在我怀里。

我的女人。

我的妈。

那个要去陪胖子的女人。

那个说“我心永远在你这儿”的女人。

我们就那么抱着。

抱着。

不知道抱了多久。

只知道松开的时候,她的眼睛更亮了。

那亮里有笑。

那笑从那亮亮的眼睛里溢出来,溢得满脸都是。

她抬起手。

擦我脸上的泪。

那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她擦着。

轻轻地。

慢慢地。

“傻孩子——”她说,“哭什么?”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她。

她望着我。

望着我。

然后她开口。

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儿——”她说,“妈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那十个字像十根针。

又扎在我心上。

我望着她。

“妈——”

“嗯?”

“我——我陪你去。”

她摇摇头。

那一下摇得很轻。

“不行。”她说,“你在外面等着。”

“为什么?”

她笑了。

那笑从那嘴角溢出来。

“因为——”她说,“你在外面,妈就知道你在。妈就知道,不管那个胖子在妈身上干什么,妈的心——妈的心在外面,在你那儿。”

她顿了顿。

“你在外面,妈就能忍。”

那九个字像九团火。

烧在我心里。

我望着她。

望着她那张脸。

那脸上有笑。那笑里有光。那光里有我。

我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

“好。”我说,“我在外面等你。”

她笑了。

那笑更大了。

然后她转过身。

朝帐篷门口走去。

那脚步轻轻的,细细的,踩在帐篷里的地上,沙沙响。那裙摆上的狐毛在她身后一飘一飘的,像一朵云。

她走到门口。

掀开帘子。

那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涌得满帐篷都是。那阳光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罩得她像一团光。

她站在那儿。

站在那光里。

回过头。

望着我。

那眼睛亮亮的。

那亮里有话。

那话是——等我。

然后帘子落下。

她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站在那一片阳光里。

站在那一片安静里。

脑子里转着那些话——

“不就是陪他上床吗?”

“妈就是干这个的。”

“那些男人只是逢场作戏。”

“你才是妈唯一爱的人。”

“你在外面,妈就能忍。”

那些话转着。

转着。

转成一团乱麻。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阳光里。

攥紧拳头。

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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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攥紧。

又松开。

然后我走出去。

站在帐篷外面。

站在那阳光下。

望着那个方向——那个衙门的方向,那个胖子在的地方,那个母亲去的地方。

我等。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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