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袭灰狼部族能夺回母亲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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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掌心里的血完全干透,变成一片片暗红色的硬痂,糊在每一条掌纹里。

久到外面的声音彻底静下去——马蹄声早就听不见了,那些围观的、议论的、窃窃私语的人也散干净了,只剩下风声,呜呜的,从帐篷外面刮过去,把兽皮吹得轻轻鼓动。

可我的脑子里不静。

全是画面。

她坐在他怀里的画面。

她穿着那件红丝绸的画面。

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画面。

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上、臀上、腿上的画面。

还有她最后那只眼睛——含着泪,望着我,像在说什么又不能说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让我的心揪成一团。

可那只眼睛也让我想起另一件事。

她是他抢走的。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说了什么,不管那三个字是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还是从她心里挖出来的——她都是被他抢走的。

因为他有五万帐。

因为他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

因为他有汉人的瓷器茶叶丝绸。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这叫什么?

这叫抢。

这叫夺。

这叫草原上最古老、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规矩——强者拥有一切,弱者只能眼睁睁看着。

可现在呢?

现在他只有不到五十个骑手。

五十个。

而我——我是白狼部的王。我有三千帐。我有三千个能骑马、能拿刀、能杀人的青壮。

三千对五十。

六十比一。

这叫什么?

这叫机会。

这叫天意。

这叫——

我猛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些画面忽然变得清晰。

不是她坐在他怀里的画面,是我站在他面前、被他挡住、被他居高临下看着的画面。

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说“再敢对她无礼就让你尝尝草原上的规矩”的画面。

是他骑在马上、低头看我、说“我不会为难你”的画面。

那眼神。

那语气。

那施舍一样的“不为难”。

像一把刀,在我心口上慢慢割。

割得生疼。

割得我浑身发抖。

可我抖着抖着,忽然不抖了。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要两天才能回到灰狼部。

两天。

今晚,他会在路上扎营。

今晚,他会和她——

洞房花烛夜。

那五个字像五颗火星子,落进我心里那堆已经烧起来的火里。

轰的一下。

整颗心都烧起来。

烧得我眼睛发红。

烧得我浑身发热。

烧得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冲出帐篷。

外面很黑。

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根还插在营地各处,有气无力地燃着,把那几片地方照成昏黄色。

大部分人已经睡了——那些帐篷里黑漆漆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偶尔几声鼾声和婴儿的夜啼。

我站在帐篷外面。

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开口。

“来人——!”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炸出来,炸得太响,响到远处的狗都开始叫。

最近的几个帐篷里,有人探出头来。

“王?”

“擂鼓。”我说,“聚众。”

那人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他又愣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

很快,鼓声响起。

咚、咚、咚。

很沉,很闷,像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砸进这浓稠的黑暗里。

帐篷里的人开始往外涌。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被鼓声惊醒了,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往营地中间那片空地聚过去。

有人提着灯,有人举着火把,有人什么都没拿,只穿着睡觉时的皮袍,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

空地渐渐被填满。

火把渐渐多起来。

我看见阿公。

他拄着那根比他自己还高的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我看见阿姆。

她脖子上那串骨珠还没摘,垂在胸前,在火光里泛着白森森的光。

我看见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年轻的,年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全站着。

全望着我。

三千人。

也许不止。

整个营地的青壮,全来了。

我站在他们面前。

站在那块平时用来分配猎物、处理纠纷的空地中央。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我身上。

我开口。

“神女被夺走了。”

那六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比我想的容易。

原以为会很难,会像撕开伤口一样疼。

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伤口早就撕开了——从她骑上那匹黑马那一刻就撕开了,从她消失在黑暗里那一刻就敞着了,一直敞到现在,疼到麻木。

人群骚动起来。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神女被灰狼部抢走了——”

“我就说赫连那狼崽子没安好心——”

“王后啊——那是我们的王后——”

我抬起手。

人群静下去。

“我问你们,”我的声音很响,响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神女被夺走,你们同意吗?”

静默。

只有火把噼啪响。

然后有人开口。

“不同意——!”

那是人群后面的一个声音,年轻的,粗的,带着愤怒。

接着是第二个。

“不同意——!”

第三个。

“不同意——!”

越来越多。

最后变成一片。

三千个人同时喊那三个字,喊得像打雷,像山崩,像一万只狼同时嚎叫。

“不同意——!”

“不同意——!”

“不同意——!”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我耳朵嗡嗡作响,响到脚下的地都在微微颤抖。

我又抬起手。

人群又静下去。

“我再问你们,”我说,“这些年,灰狼部欺压我们,你们开心吗?”

这回的沉默比刚才长。

长得多。

可我知道那沉默是什么意思。

那是回忆。

那是伤口。

那是被压了几十年、从爷爷辈就开始积攒的、从来没说出口的恨。

阿公往前走了一步。

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我们白狼部,被灰狼部欺压了三十年。”

三十年。

比我的年纪还大。

“三十年前,”阿公说,“我们也有五万帐。也能打仗。草原上谁见了我们都得低头。”

他顿了顿。

“可那年冬天,雪灾。死了大半的羊。死了很多人。灰狼部趁我们最弱的时候打过来,抢走了我们一半的女人,一半的孩子,一半的土地。”

他的声音发颤。

“从那以后,我们就只能缩在这片最瘦的地上。每年冬天饿死人。每年秋天被他们抢走最好的皮子。每年——”

他说不下去了。

可有人替他说。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她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冲到前面,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王——!”

那一声喊得太凄厉了,凄厉到我浑身一激灵。

“我姐姐——我姐姐十五岁那年,被灰狼部的人抢走了。他们说换亲,可换过去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我姐姐第二年就死了——死了——!”

她的眼泪哗哗往下淌。

“我娘去要人,被他们打回来。打断了三根肋骨,躺了半年才能下床。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又一个冲出来。

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我老婆!”他的声音像吼,“五年前,被他们抢走的!那时候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种——六个月了!他们抢走她,她就跳了河!一尸两命——!”

又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一个个冲到前面,一个个跪在火把光里,一个个喊出那些被压了几十年的恨。

“我妹妹——!”

“我女儿——!”

“我娘——!”

那一声声喊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可割着割着,那疼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火。

变成了恨。

变成了杀意。

我抬起手。

人群又静下去。

那些跪在前面的人还跪着,脸上全是泪,全是恨,全是几十年积攒下来、从没发泄过的、从没指望过能发泄的绝望。

“你们都听见了。”我的声音很沉,“灰狼部抢走我们的女人,杀了我们的亲人,占了我们的土地。三十年了——三十年了!”

我顿了顿。

“今天,他们又抢走了我们的神女。抢走了我的妻子。抢走了你们的王后。”

火把噼啪响。

没有人说话。

可那沉默里全是火。

“我问你们,”我一字一顿,“这事,能算了吗?”

“不能——!”

那是阿公的声音。

那个老得牙都掉光、走路都要拄拐杖的老头,此刻站得笔直,那两声喊得比谁都响。

“不能——!”

那是阿姆。

“不能——!”

那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不能——!”

那是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

“不能——!”

“不能——!”

“不能——!”

三千个人同时喊那两个字,喊得地动山摇。

我又抬起手。

人群又静下去。

“现在有一个机会。”我说,“灰狼部的人,今晚就扎营在离我们不到一百里的地方。他们只有不到五十个人。赫连那狼崽子,今晚肯定想和神女——洞房花烛夜。”

那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吞了四块烧红的炭。

可我没停。

“他们以为我们不敢。他们以为我们只会忍。他们以为我们和过去三十年一样,被抢了只能哭,被杀了只能埋,被欺压了只能跪着。”

我顿了顿。

“可他们错了。”

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低得很低。

低到每一个人都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今晚,”我说,“我要去杀赫连。”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三千个人站在火把光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像三千尊石像。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然后有人开口。

是阿公。

“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晚上杀人——草原上没有这个规矩。晚上是睡觉的时候,是——”

“我知道。”

我打断他。

“草原上没有晚上杀人的规矩。可草原上也没有被抢了三十年还不还手的规矩。”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那两颗仅剩的、黄得像陈年骨头的牙。

“阿公,”我说,“三十年了。你们忍了三十年。可我不想再忍了。”

他沉默。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可灰狼部有五万帐。有——”

“我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我说,“可那是以后的事。今晚,他们只有五十个人。今晚,赫连那狼崽子就在一百里外。今晚,我们可以杀了他——让他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

我的声音忽然抬起来。

抬得很高。

高到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杀了他,灰狼部就乱了。他七个儿子,最大的才十五岁。他们自己会抢位置,自己会打起来。没个三五年,他们顾不上我们。”

我顿了顿。

“三五年——够我们养多少羊?够我们生多少娃?够我们练多少兵?”

人群开始骚动。

那骚动和刚才不一样。不是愤怒的骚动,是思考的骚动——是那种“好像可以试试”的骚动。

我趁热打铁。

“而且,”我说,“杀了赫连,你们每个人——每个人——都能分到五头牛,两个婆娘。”

那两个字像两颗火星子,落进那堆已经开始冒烟的柴火里。

轰的一下。

人群炸了。

“五头牛——!”

“两个婆娘——!”

“真的假的——!”

那些眼睛。

那些刚才还带着犹豫、怀疑、畏惧的眼睛,此刻全亮了。

亮得像火把。

亮得像狼眼。

亮得像被饥饿驱使了几十年、终于看见肉的那种光。

阿公往前走了一步。

“王,”他的声音发抖,“五头牛——太多了。我们没那么多——”

“有。”我说,“赫连送来的那些牛羊,全分了。不够的话,灰狼部的营地里还有。杀了赫连,抢了他们的营地,什么都有了。”

阿公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他的眼睛也亮了。

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从地上跳起来。

“王——!我跟你去——!”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也站起来。

“我也去——!”

“我去——!”

“我去——!”

“我去——!”

三千个人同时举着手,同时喊着,同时往前涌。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帐篷都在抖,响到远处的狗都不叫了,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抬起手。

人群又静下去。

可这回静得不一样。

这回的静里,全是火。

“好。”我说,“现在回去准备。带上你们的刀,你们的弓,你们的马。一炷香之后,营地门口集合。”

我顿了顿。

“今晚,我们让赫连那狼崽子知道——什么叫草原上的规矩。”

人群散了。

散得很快。

可那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懒洋洋的脚步声。是急促的,是兴奋的,是带着杀意的。

我站在原地。

望着他们散去。

阿公还站在我身边。

“王,”他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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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可神女——”

他顿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神女现在在赫连的帐篷里。神女穿着赫连给的丝绸。神女可能已经——已经是赫连的女人了。

我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然后我开口。

“她是我的妻子。”我说,“不管她在哪儿,不管她穿着什么,不管她和谁在一起——她都是我的妻子。”

阿公沉默。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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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

走开。

我站在原地。

望着那片黑暗。

望着那一百里之外的方向。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等我。

“妈。”

等我。

今晚我就来。

……

一炷香之后。

营地门口。

三千个骑手。

三千匹马。

三千把刀。

三千张弓。

全在火把光里站着,等着,望着我。

我骑在马上。

那匹马是阿公给我挑的——枣红色的,不高,可很壮,四条腿像四根柱子。我坐在上面,比站着还高出一截,能把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我。

那目光和三天前不一样。

三天前,他们是看一个刚来的、什么都不懂的新王。

现在,他们是看一个能带他们杀人、能带他们抢牛、能带他们抢婆娘的王。

我开口。

“今晚,”我的声音很响,“我们去杀赫连。”

没有欢呼。

没有呐喊。

只有三千双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像狼。

我勒转马头。

马鞭扬起。

落下。

枣红马冲出去。

身后,三千匹马同时冲出去。

马蹄声隆隆响起。

像打雷。

像山崩。

像三千个憋了三十年的恨,终于冲破了牢笼。

月光很淡。

淡得像一层薄薄的水雾,从天上罩下来,罩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草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暗处游走。

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那四百多个骑手。

出发前,我在营地门口说的那番话,现在还在脑子里转。

“家里有三个以上男人的,出列。”

当时人群骚动了很久。

男人们面面相觑,女人们开始低声哭泣——她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些人可能回不来。

这意味着这些人的妻子可能变成寡妇,孩子可能变成孤儿。

可还是有人走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最后是四百七十三个。

他们站在我面前,站在火把光里,站成一堵沉默的墙。

那些脸上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带着疤的,有还没长胡子的。

可那些眼睛里全是一种东西——决绝。

老阿公走到我马前。

他仰着头,望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他说,“五天?”

“五天。”我说,“五天后这个时候,如果我还没回来——”

我顿了顿。

“你就带着部族跑。”

他沉默。

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重,重得像把什么东西钉进地里。

“往哪儿跑?”

“南边。”我说,“铁门那边。那些汉人不会欺负你们。”

他又点点头。

然后他退后一步。

望着我。

望着那四百多个骑手。

“孩子们,”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活着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只有马蹄轻轻刨地的声音。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我勒转马头。

马鞭扬起。

落下。

枣红马冲出去。

身后,四百多匹马同时冲出去。

马蹄声隆隆响起。

像打雷。

像山崩。

像四百多个憋了几十年的恨,终于冲破了牢笼。

———

我们跑了一天一夜。

吃在马背上,睡在马背上,拉撒也在马背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呼哧呼哧的马喘气声,偶尔有人换手拿缰绳时发出的轻微响动。

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永远也跑不到头的草原。

脑子里全是她。

她坐在赫连怀里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红丝绸的样子。

她的大腿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样子。

还有她最后那只眼睛——含着泪,望着我,像在说什么又不能说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让我心揪。

可那只眼睛也让我恨。

恨赫连。

恨那些灰狼部的人。

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恨自己为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恨自己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追上来。

可现在不恨了。

因为很快就不需要恨了。

因为很快,赫连就会死。

死在我刀下。

死在他的洞房花烛夜。

———

第二天夜里。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绒布上。

我抬起手。

队伍停下来。

四百多匹马同时收住蹄子,同时喷着响鼻,同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我看见了。

前方不远处,有火光。

不是一堆。

是几十堆。

星星点点的,散落在一片缓坡下面,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星。

灰狼部的营地。

我翻身下马。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两条腿软得差点站不住——骑了一天一夜,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我不能软。我咬着牙,站稳了,朝后面挥了挥手。

四百多个人全下马。

全站在我身后。

全望着那片火光。

我压低声音。

“分三队。”

人群里走出三个人。

一个是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叫铁牛,是这次跟我出来的人里最狠的角色,杀过人,见过血。

一个是那个死了姐姐的女人——她叫阿燕,骑术最好,能一边骑马一边射箭,百发百中。

还有一个是年轻人,才十八岁,可他跑得最快,像草原上的黄羊——他叫栓子。

“铁牛,”我说,“你带一百人,绕到前面去,堵住他们往北逃的路。”

铁牛点头。

“阿燕,”我说,“你带一百人,去偷马。等我们动手了,你们就把马全抢走。一匹都不留。”

阿燕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用力,脸上的疤都跟着动了动。

“栓子,”我说,“你跟我。剩下的人,全跟我。等铁牛他们绕到位了,等阿燕他们摸到马群边上了——我们就动手。”

栓子点头。

可他眼睛里有一丝犹豫。

我看见了。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

“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们以后报复——”

那话没说完。

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灰狼部有五万帐,有两万能打仗的勇士。

我们杀了赫连,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来报仇。

会把我们杀光。

会把我们的女人全抢走。

会把我们的孩子全杀死。

我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长满胡子的脸。

然后我开口。

“这会谁不去,”我一字一顿,“我杀谁。”

他的脸白了。

“就和当初杀阿勒坦一样。”

那名字说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抖了一下。

阿勒坦。

那是我刚来这个部落时的事。

有个叫阿勒坦的头人,不服我当王,在分配猎物的时候带头闹事,说要按老规矩来,不能让一个外来的嫩娃娃管他们。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过去。

抽出刀。

一刀砍在他脖子上。

血喷了三步远。

喷了我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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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坦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当面闹事。

栓子当然知道这件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

可他还是点头。

“我去。”他说。

我看着他。

“不用怕。”我说,“杀了赫连,他们报复不了。赫连一死,他七个儿子会自己打起来。没个三五年,他们顾不上我们。”

栓子没说话。

可他眼睛里那层犹豫,褪下去一点。

我转身。

望着那片火光。

“走。”

———

我们摸过去。

很慢。

很轻。

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前爬。

草划在脸上,刺得生疼。

土钻进嘴里,又苦又涩。

可没人出声。

四百多个人,像四百多条蛇,无声无息地朝那片火光游过去。

近了。

更近了。

能看清那些帐篷了——大大小小,几十顶,散落在那片缓坡下面。

最大的一顶在中间,比其他帐篷高出一大截,顶上插着一面旗——灰狼旗。

那是赫连的帐篷。

我的心跳快起来。

咚、咚、咚。

一下一下,砸得生疼。

可我不能停。

继续爬。

更近了。

能看清那些火堆了——有的快灭了,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有的还烧着,橘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周围躺着的人影——灰狼部的骑手,裹着皮袍,睡在火堆边上,鼾声此起彼伏。

还有站着的。

哨兵。

两个。

一个在营地东边,靠着木桩,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在打瞌睡。

一个在营地西边,背对着我们,正对着草丛撒尿,嘴里还哼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调子。

我抬起手。

身后的人停下来。

我指了指东边那个打瞌睡的,又指了指西边那个撒尿的。

栓子点头。

他带着两个人,朝东边摸过去。

我带着另一个人,朝西边摸过去。

那个撒尿的刚尿完,正系裤子。

我摸到他身后三步远。

他听见了声音。

回头。

可他已经来不及出声。

因为我的刀已经捅进他后腰。

从下往上,斜着捅进去,一直捅到刀柄。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

嘴张开,想喊。

可我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他的嘴,把那一声尖叫捂死在喉咙里。

他的血喷出来,喷在我手上,温热的,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的身体软下去。

软成一团。

我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

抽出刀。

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草丛里。

我蹲下来。

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刀。

然后我蘸着他的血,在旁边的草地上画了几个字。

白狼部干的。

画完,我站起来。

朝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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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光。

很暗的光,从帐篷缝隙里透出来,一丝一丝的,像夜里偷偷睁开的眼睛。

我的心跳又快起来。

咚、咚、咚。

赫连在里面。

她也在里面。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我不敢想。

可那些画面自己会冒出来。

我咬紧牙。

往前走。

———

营地已经乱了。

东边传来喊杀声——栓子他们动手了。

西边传来马群的嘶鸣——阿燕他们得手了。

帐篷里开始有人往外冲,光着身子,拿着刀,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可他们刚冲出来,就被外面等着的人一刀砍倒。

一个。

两个。

十个。

二十个。

那些灰狼部的骑手,睡梦中被惊醒,连刀都来不及握紧,就倒在血泊里。

火光跳动着。

人影晃动着。

喊杀声、惨叫声、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混成一片。

我不管那些。

我只朝那顶最大的帐篷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快。

走到帐篷门口,我停下来。

里面还有光。

很暗,很昏,像一盏快灭的油灯。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掀开帐帘。

……

帐篷是兽皮做的,很厚,遮得严严实实。可有一道缝——也许是没扎紧,也许是风吹开的——一道细细的缝,从里面透出一点点光。

“光?”

里面还有光?

我趴下去。

把眼睛凑到那道缝上。

然后我看见了。

看见了。

看见了。

帐篷里点着一盏小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也许是羊油,也许是牛油,火光很小,很暗,可足够我看清里面的东西。

看清里面的人。

看清她。

她躺在那里。

躺在一张铺了厚厚兽皮的地铺上。

一丝不挂。

完全赤裸。

那具身体,我摸过无数次,抱过无数次,趴过无数次。可此刻看着,却像第一次看见一样——陌生,又熟悉,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

她很高。

一米七的个子,躺着也能看出来,腿很长,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臀峰,那两条腿又长又直,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羊奶,在昏暗的灯光里泛着淡淡的、象牙般的光泽。

大腿很粗,是那种饱满的、浑圆的、每一寸都像要化开的粗。

大腿内侧那寸最嫩的皮肉上,全是指痕——红的、青的、紫的,一片一片,像盛开的花。

那些指痕不是我留下的。

小腹很平,很紧,没有一丝赘肉,可又软软的,看着就知道摸上去是什么触感。

小腹往下,那丛黑色在灯光里暗暗地闪着,湿漉漉的,黏成一缕一缕的,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面慢慢淌出来,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兽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腰很细。

细到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此刻那只腰微微塌着,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弧度尽头是那两瓣浑圆的、饱满得像要炸开的臀。

那两瓣肉侧躺着,一瓣压在地铺上,被压得微微变形,乳肉从指缝里溢出来,像两团刚从锅里盛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另一瓣朝上露着,圆鼓鼓的,在灯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汗光,汗光底下是几道红痕——抓痕,新鲜的,从腰侧一直划到臀峰,红得发亮。

胸很大。

太大了。

侧躺的姿势让它们向两侧垂着,可即使垂着也还是那么满,那么沉,像两座融化的雪山,乳肉从胸骨边缘溢出来,堆在地铺上,软得不可思议。

左边的乳上,那颗朱砂痣还在——暗红色的,嵌在雪白的乳肉上,像一枚刚刚点上的印记。

可那颗痣旁边,多了别的东西。

吻痕。

好几个。

紫红色的,圆圆的,分布在乳肉上,像一片片瘀伤。

乳头是挺立的。

淡褐色的,很大,很饱满,上面还带着亮晶晶的东西——是口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糊成一片。

她的头发很长。

黑得像泼了墨,及腰那么长,此刻全散在地铺上,缠缠绕绕的,铺成一片黑色的海。

几缕被汗黏在脸上,黏在脖子上,黏在胸口那两团乳肉上,黑的衬着白的,白的衬着黑的,刺得我眼睛发疼。

她的眼睛闭着。

睫毛很长,在灯光里投下两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唇边有什么东西干涸了的痕迹——白白的,一小片,黏在嘴角。

空气里有味道。

很浓。

是精液的味道——腥的,黏稠的,直往鼻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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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汗水的味道——咸的,酸的,混在一起。

是女人那个地方的味道——甜的,腥的,说不清是什么,可我一闻就知道。

这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混成一种让人头晕的、让人想吐的、让人发疯的恶臭。

她的身上全是汗。

脖子、锁骨、胸口、小腹、大腿——每一寸皮肤都在灯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光里,有吻痕,有抓痕,有指痕,有牙齿咬过的印子。

她旁边躺着一个人。

赫连。

他也是一丝不挂。

那具身体比我想的还壮。

肩膀宽得像门板,胸口全是黑毛,从脖子一直长到小腹,小腹下面那根东西软塌塌地垂着,上面还沾着东西——白的,黏的,糊成一片。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那双手,那双杀过自己亲弟弟的手,此刻正搭在她腰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按在她腰侧那寸最嫩的皮肤上。

那皮肤已经被按红了,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他打着呼噜。

很响。

像打雷。

像在宣告——这是我的女人。我睡了她。我占了她。

我站在外面。

望着这一切。

望着她。

望着他。

望着他们身上的痕迹。

望着空气里的味道。

望着那盏昏暗的灯。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两个字在反复转——

背叛。

背叛。

背叛。

她背叛了我。

她真的背叛了我。

那些痕迹,那些液体,那些味道,那些睡在一起的姿态——不是被逼的。

被逼的不会是那样。

被逼的会挣扎,会哭,会喊,会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她是舒展的,是放松的,是沉沉睡去的。

她是愿意的。

她真的愿意。

愿意让他摸,让他亲,让他咬,让他把那根东西放进去,让他在她身体里进出,让那些白的、黏的液体从她身体最深处淌出来——

我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脑子里那片空白慢慢消失,被另一种东西填满。

那东西很烫。

烫得我浑身发抖。

烫得我眼睛发红。

烫得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我掀开帐篷。

那声音很小——兽皮摩擦的窸窣声。

可在那片寂静里,那声音已经够响了。

赫连没醒。

呼噜还在打。

可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我没理她。

我走进帐篷。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他面前。

他躺着。

打着呼噜。

那根东西软塌塌地垂着,上面沾着的东西在灯光里反着光。

我举起刀。

那把刀,是阿公给我的。说是祖传的,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刃上全是缺口,可还是很锋利。锋利到能一刀砍下人头。

我把刀举过头顶。

对准他的脖子。

然后——

砍下去。

“噗。”

那声音很难形容。

像砍进一块半冻的肉里,又像砍进一坨烂泥里。

刀锋切开皮肤,切开皮下那层黄黄的脂肪,切开肌肉,切开血管,切开气管,切开——骨头。

“咔。”

那一声脆响,是颈椎被砍断的声音。

血喷出来。

喷了我一身。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腥味。

赫连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细长的、像两把刀一样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

大得眼珠都快掉出来。

他在看我。

看着我。

看着我手里的刀。

看着我脸上的血。

看着这顶帐篷里昏暗的灯光。

他想叫。

可喉咙已经被切开了。

只有“嗬嗬”的声音,从那个血窟窿里往外冒,带着血泡,咕嘟咕嘟的。

他想动。

可脖子断了,身体不听使唤。

他的手抬起来。

颤颤巍巍的。

想抓我。

可抬到一半,就垂下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用那只没断的手撑着地铺,把身体撑起来一半。血从他脖子里往外喷,喷得到处都是——喷在她身上,喷在兽皮上,喷在那盏小灯上。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声音。

“你——你——”

那两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气,带着临死前的绝望。

我没说话。

只是抽出另一把刀。

那把刀是备用的,藏在腰后。

我握紧它。

对准他胸口的位置。

心脏。

一刀。

“噗。”

这回没有骨头挡着,刀锋直直刺进去,刺穿皮肤,刺穿脂肪,刺穿肌肉,刺穿肋骨之间的缝隙,刺进那团正在拼命跳动的肉里。

他猛地弹起来。

真的弹起来。

整个人从地铺上弹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手终于抓住我了——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肉里。

可那只是临死前的痉挛。

他的手很快松了。

整个人往后倒。

倒在地上。

倒在血泊里。

倒在黑暗里。

那双眼睛还睁着。

望着我。

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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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我。

然后,慢慢暗下去。

像一盏油尽了的灯。

……

“啊——!”

那一声尖叫,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就在赫连倒下之后,就在黑暗里,就在那满帐篷的血腥味里。

灯灭了,我看不见她。

可我能听见。

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乱,听见她的身体在地铺上挣扎的声音,听见她喊出来的那一声——

“啊——!”

那声音太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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