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误拿（1 / 1）

盛岱的vlog从一声机械的智能系统提示音开始。

“早安，盛先生。今日气温10至21摄氏度，午后有雨，建议携带雨具。”

镜头里，他对着镜子调整衣领，今天穿的是件雾灰色戗驳领西装，内搭黑色丝质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清晰凸起的锁骨。

盛岱神态放松地对着镜头笑着：“我发现了一家还不错的咖啡店，一会儿去喝一杯。”

其实是约好了跟尤榷在这里见面。

他点开手机屏幕，发给尤榷的消息依然没有回复。他看了眼约好的时间，把手机揣进内袋，拿起云台，出门。

雨已经下起来了，不大，但密。

腊月的天气有一些冷，他呼出一口白气，撑开手里哑光面的黑伞，镜头对准细细密密的雨：“在微冷的冬季喝一杯咖啡还挺不错的，不是吗？”

他一路踏水走到街角的咖啡店，人不多，玻璃窗凝着薄雾。

他把伞随手挂在门边的挂伞区，旁边也有一把黑伞。他特地将自己那边黑色的手柄朝外，方便辨认。

他带着镜头礼貌地点单，等待的间隙，拍了段咖啡师的手冲手法。

咖啡液匀速画圈，闷蒸，膨胀。

“这店装修还挺有复古气息的。”他拿着镜头环视四周，眼睛越过取景框，仔细地扫过大门、空荡的座位、每一个角落。

尤榷没来。

他垂下眼，想起她离开后隔了很久才回复一两句的消息，心里那点期待像被雨水打湿的纸，慢慢往下塌沉。

没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大不了拍一期日常生活vlog，也一样。

镜头又不死心地往大门方向转，打算拍一下室外湿漉漉的地面。

“嗯？”

他挂伞那个位置竟然空了。他分明把伞挂在那儿的。

他愣了一瞬，“我伞呢？”快步走过去，镜头跟着他的视线慌乱地扫过剩下那把在角落伞柄朝内挂着的黑伞，又扫回空荡荡的原位。

“完了，”他对镜头笑了一下，“伞没了，看来是出不去了。”

太好了。他心想。这样就有借口等她了。

“雨真大，”他移过镜头拍外边的雨，雨丝在积水里砸出密密麻麻的圈圈涟漪，“不过这个地方确实挺适合发呆的，也不错。”

镜头正要回收，他忽然看到一个不远处的背影。

纤细，高挑，墨色裙摆从风衣下摆露出窄窄一截，又细又直的小腿穿着丝袜。她撑着一把黑伞，正沿着街边往远处走。

他喉结滚了一下。

“兄弟们，”他压低声音，嘴角已经压不住上扬，“我好像发现我的伞了……应该是被误拿了。”他晃着镜头拍了一下剩下的那把伞，“这把跟我的长得挺像。不确定是不是她的，我追上去问一下。”

他举着云台，一头扎进雨里。

皮鞋踩过积水，噼啪作响，雨丝立刻打湿了他精心打理的发型和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西装。他只盯着前面那个越来越近的背影。

“小姐姐——”

她回头。

盛岱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所有准备好的搭讪台词全卡在喉咙里，哪怕昨晚在湖边的火光里已经看过一遍。

然而，此刻的尤榷正带着纯然的困惑望向他，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她的表情就变为了十成十的惊恐。

她竟然用尽力气往前跑了，用“逃”来形容也不为过。

“我靠，”盛岱对着镜头，语气里是货真价实的崩溃，“她是不是把我当跟踪狂了？”

他有一种头皮发麻的尴尬，但对着镜头，他脸上又保持着不得不笑的讪笑。

他甚至不确定尤榷有没有认出他。

雨浇进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追。

“小姐姐，小姐姐——”

尤榷脚步飞快，像专门为了甩开他一样径直冲进路边一栋楼。

盛岱追进去，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她身前缓缓合拢。

她站在轿厢里，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用看变态的眼神冷冷睨着他。

门关上了。

盛岱感觉自己头顶劈下一道惊雷。

她是完全不记得他了吗，不是说好的一起录视频呢？哪怕不记得，对着他这么个帅哥不也应该停一下吗？

电梯显示屏的数字跳动——2、3、4、5。他戳了几下电梯按钮，另一部电梯在他旁边打开。

刚踏入五楼，“手作·陶艺”的标牌占据了他的视线。

好在，尤榷站在店门口，抱着手臂，目光平静，像是在特意等他。

盛岱缓了一口气，发现他的黑伞斜倚在她身侧。

盛岱把云台举在手里，浑身滴水，向她走去。镜头稳稳当当对着她。

尤榷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眉尖慢慢蹙起来，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冷漠：

“你拍我干什么？”

要不是盛岱昨天跟她说好了，她这幅美人嗔怒的模样还真能让他原地反省自己。

盛岱垂眼看了看自己的镜头，把它转向自己，嘴角弯起一个浅弧，恢复了那副松弛不羁的姿态。

“因为，我要保留犯罪证据。”

尤榷还在装模作样地瞪他，他笑意更深了些。

他下巴朝她手边点了点，“你拿了我伞。”

尤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哑光黑伞，明显不相信他的说辞，语气笃定：“怎么可能？”

她边说边把伞举到眼前。“我自己的伞难道会认不出来吗？搭讪也换个好点的借——”

话音戛然而止。

这把伞是哑光的，她的那把是漆面的。

她那张白皙可爱的脸上泛起薄红，一路蔓延到耳尖，连睫毛都在不安地扑扇。

盛岱快速转过镜头，内心感叹：她这演技也太好了吧。

“对、对不起。”她把伞往他手里一塞，看着他，眼神里毫无表演痕迹的歉意。湿漉漉的，我见犹怜。

“你也是从咖啡店出来的吧？我的伞也是黑的，不小心拿错了。”

盛岱接过伞。他没立刻说话，感受着伞柄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又看了看她红透的耳尖，一点儿气也生不起来了。

“没事。”他说。

尤榷抬起眼，直面正对着她的云台。

她的眉尖又蹙起来。

“你还拍啊？”这回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讽刺，软糯的嗓音显得娇气。

盛岱把云台放低了一些，另一只手从湿透的内袋摸出手机，划开，递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他的个人主页。琳琅满目的作品封面上是两百万的粉丝标识。

尤榷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你是……”

“我是拍短视频的，”他说，“刚才在咖啡店拍素材，伞被你拿走了，追上来想问一下，结果你跑得比兔子都快。”

他收了手机，看着她，薄嘴撇下，像是在卖惨：“为了追你，我全身都湿透了。”

“呃……”尤榷不好意思的目光扫过他。头发一绺一绺的，下塌得狼狈，极有质感的戗驳领西装正往下滴水。

盛岱适时说道：“我这段素材算是丢了，拍一下你不过分吧？”

她别过脸，仍有点不好意思，闷闷道：“……行吧。”

盛岱弯起嘴角，笑得蛊惑人心。

“那，”他目光牢牢看着她，语气揶揄，“赔偿呢？”

尤榷转回脸，挑了挑眉，脸上那点残余的歉意散了大半。

“旁边有干洗店，”她说，“你脱下来，我帮你去洗。”

“脱下来？”盛岱有意为难她，“现在只有十度，你让我光着站这儿？”

尤榷噎住。

盛岱把她那副恼怒又自知理亏的表情收尽眼底。他没忍住，得逞地笑了一声。

“这样，”他说，语气松弛得像在为她解围，“你的伞还在咖啡店。你陪我去取咖啡，我们把伞换回来。衣服的事等会儿再说。”

尤榷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