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慢性毒素（1 / 1）

岑舒怀的大脑此刻像是一台过载的处理器，风扇狂转却卡在死循环里。

怎么办？这种局面该怎么体面地切断？

其实被人搭话并不真的让她反感，甚至在某些深夜，她也曾在镜子前练习表情，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改善自己的社交恐惧症。

每个入学伊始，由于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她总会迎来一段短暂而狂热的受欢迎期。

那时候加她终端账号的人排成长队，她也曾笨拙地在屏幕另一端敲字回复，试图维持一段正常的社交。

可渐渐地，也不知是她的灵魂过于荒芜，还是那种疏离感终究会稀释掉所有人的热情，当那些人的新鲜感褪去，她又会重新缩回那个壳里。

她的社交字典薄得可怜，以至于面对莱彻这种具有侵略性的近身压迫，她根本检索不到任何应对指令。

莱彻的手依旧稳固地箍在她的腕间。

他并没有立刻松开的意思，指尖甚至带有某种暗示性地微微摩挲，将那一小块皮肤的接触面积逐渐扩大。

隔着衣袖，岑舒怀都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那股不容置疑的燥热。

“好的。”

岑舒怀僵硬地从齿缝里蹦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逃离这个密闭的诡异力场。

得到满意答复的莱彻眉梢微扬，他稍稍有些意外她会答应的这么迅速，随后，他迅速调出自己的终端，动作流畅地与岑舒怀的设备轻轻一碰。

联络方式实时同步在界面上，莱彻那张看起来青春阳光的头像瞬间跳进了她的待处理列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条闪烁的好友申请。

幸亏这栋楼的学生大都像是被设定了特定程序的饿死鬼，下课铃一响便集体向食堂迁徙，原本嘈杂的走廊此时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清洁机器人在无声滑行。

如果这尴尬的一幕碰巧被哪个认识的同学撞见，岑舒怀觉得她可能真的需要立刻给导师发邮件，申请一份为期半个月的心理休假，好让自己在物理意义上彻底人间蒸发。

“那晚点联系，舒怀。”

莱彻终于松开了扣在她腕间的手，不仅顺势改了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亲昵称呼，还露出了一个极具少年感的灿烂笑容。

岑舒怀没有回应，只是在那股禁锢感消失的瞬息，低着头如获大赦般快步奔向楼梯口，在此之前，她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依旧粘在自己身上。

被刚才那出突如其来的社交奇袭搞得几乎食欲全无，但她很清楚，如果不吃点东西，低血糖引发的思维迟钝会在下一场实验课上要了她的命。

她强撑着挪到食堂，在那个最偏僻的角落里点了一份小份的骨汤面。

当那口浓郁且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温暖的感觉渐渐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寒意。

胃在感受到食物的抚慰后，大脑终于回传了多巴胺回升的信号。

食堂层高开阔，顶级的声学系统让播报声精准地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全息投影的大屏悬浮在半空，正播放着午间紧急社会新闻。

“据本台最新追踪报道，‘共识会’背后涉及多方业界高层，其渗透深度远超此前司法署的评估。内部消息人士透露，作为组织核心据点的金斯威尔州，其州立政府内部疑似存在倒戈倾向，多名高级政务官员被指与共识会存在非正式的利益往来……”

不是吧？怎么还能牵扯到州立政府上？

岑舒怀咀嚼的动作瞬间凝滞，这种心虚感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汗。

她当初写那套架构时，虽然预设了渗透性，但从未想过竟然能一路腐蚀到联合城邦的政权根基。

镜头此刻切换到了政府会堂。

几位权势人物在保镖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发布台，镁光灯的闪烁频率快得令人眩晕，几乎将屏幕映成一片惨白。

在一段公式化的致辞后，现场进入了硝烟弥漫的提问环节。

“霍索恩先生！”一名记者近乎迫切地探出身子，声音在扩音器中显得尖锐，“您如何看待‘共识会’如今在金斯威尔州的渗透活动？面对联邦居高不下的暴力犯罪率，作为联邦中央政府首席行政官，您是否认为现行的政策调节已经彻底失效？”

全息镜头迅速拉近，画面上出现了一张极具辨识度的侧脸。

岑舒怀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男人身上。

如果说在这个时代，除了那些被载入史册的学术先贤外，还有谁能让她那颗心脏产生名为崇拜的震颤，那她会毫不犹豫地报出那个名字——多纳休·霍索恩。

那是联合城邦权力的具象化，也是她在这个混乱世道中唯一视作理性标杆的人。

面对镜头前密集的闪光灯和咄咄逼人的质问，多纳休·霍索恩的神情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那件深蓝色的联邦首席制服被他穿出了某种军装般的肃穆感，领口处暗金色的衔级徽章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质感。

“所谓‘共识会’所带来的威胁，本质上是一场关于现实感知的竞争。”

他开口了，嗓音低沉，那是属于上位者特有的冷静。

全息镜头在此刻推进到了极致的特写，占据了食堂半面墙壁的大屏幕上，显影出他那张堪称完美的脸。

一头黑色利落的短发，发丝在强光下透着墨玉般的色泽。

而最令人过目难忘的，是他那双罕见的蓝绿色瞳孔。

“联邦不干预私人信仰，但当一种话语体系试图将公民从社会责任中诱导剥离时，这就不再是信仰，而是一种慢性的社会毒素。”霍索恩直视着镜头，“我会确保，法律的边界始终先于这种‘共识’而存在。”

岑舒怀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就是多纳休·霍索恩。

仅用几句精准的措辞，就将她辛苦构建了半年的思想堡垒归类为了慢性毒素。

太专业了。

她在心里发出一声充满挫败感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