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迟到的岗前培训与“铠甲”下的幽灵（1 / 1）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紫罗兰色的夜幕侵蚀殆尽。

商店街的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像是一串串发光的珍珠，试图点缀这座平凡的城市，却被厚重的夜色吞没，只剩下晕开的朦胧光斑。

名为“Etoile”的咖啡厅内，暖黄色的复古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原本凝重的空气烘焙得稍显慵懒。

那混合着红茶香气与旧木地板味道的暖意，正在努力抚平每个人——或者说每个生物紧绷的神经。

当然，如果能忽略掉旁边那个被黑色触手倒吊在半空中、嘴巴贴着胶带、像个巨型晴天娃娃一样随风晃来晃去的白色不明生物（艾米）的话，现在的氛围其实还挺像是一场正经的茶话会。

“咳，那么，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贝斯特端坐在橡木桌面的中央，那双翠绿的猫瞳映照着我手中微荡的红茶液面，折射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理性光辉。

它清了清那充满磁性的大叔嗓音，两只前爪优雅地交叠在一起，开始了一场艾米那个混蛋本该在一个半月前就替我完成的“入职培训”。

“所谓‘异界兽’，顾名思义，便是来自‘这一侧’之外的访客。”

它抬起那只戴着金环的黑爪，在空气中虚画了一道界线，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世界与世界之间存在着‘墙’。当这堵墙因为时空乱流变得薄弱时，那些贪婪的野兽就会顺着缝隙钻进来，试图啃食这个富含知性生命的美味世界。而我们，神之使魔，便是为了修补墙壁、驱逐害虫而降临的工头……不，代理人。”

我用藏在过长袖口下的双手捧着温热的骨瓷茶杯，指尖那一丝因紧张而产生的冰凉，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虽然这些设定听起来像极了三流深夜动画的开场白，但从一只充满神性的黑猫嘴里说出来，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说服力。

“为了对抗那些不讲道理的怪物，我们需要寻找拥有高纯度‘心之力’的适格者。也就是像各位这样的小姐。”

贝斯特的目光扫过正在优雅地切着草莓蛋糕的美惠前辈，以及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嚼着黄油曲奇的优子前辈，最后，那道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混入天鹅群的丑小鸭，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关于这一点，白星小姐，您似乎一直存在某种误解。”

贝斯特顿了顿，语气变得像是一个正在解释复杂物理公式的大学教授，严谨而冰冷。

“所谓‘魔法少女’，并非单纯的肉体变异，而是一种基于‘心之力’构建的高维魔法现象。请不要把它理解为附身或肉体改造。更准确的说法是——【具象化的铠甲】。”

“……铠甲？”

那个词在我的舌尖滚过，带着一丝陌生的金属味。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白星小姐。那是由你们的魔力编织而成的、绝对的防护层。”

贝斯特轻轻点了点头，嘴边的胡须微微颤动。

“它包裹住作为‘素体’的你们，将其与外界的物理伤害完全隔绝。无论你在战斗中受到多么惨烈的伤害——骨折、内脏破裂、甚至是被贯穿，只要解除变身，那副‘铠甲’就会连同所有的损伤一起消散，化为纯粹的魔力粒子。”

它伸出爪子，指了指优子前辈那条虽然纤细、却充满了爆发力的小臂。

“就像重启电脑一样。一旦‘魔法少女’化为魔力回归本体，所有的物理状态都会回档。而在下一次变身时，根据素体的魔力供给，‘铠甲’会自动修复如初，继续以完美的姿态保护各位娇贵的女士。”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经历了那种程度的战斗，甚至被怪兽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甩出去后，身体依然完好无损的原因吗？

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某种高精度的“系统回档”。

“此外，关于隐私问题，各位也不必担心。”

贝斯特似乎看穿了我眼底那抹名为“社死”的焦虑，它那张猫脸上勾起一抹令人安心的——虽然声音是大叔音——微笑。

“魔法本身自带强大的‘认知阻碍’机能。即便你们在满是摄像头的涩谷十字路口变身，这种高位魔法也会自动扭曲电子信号与旁观者的脑电波。在凡人眼中，你只是一团模糊的光晕，或者是某种大脑无法聚焦、随后便会被自动忽略的存在。”

“那……如果是熟人呢？”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细若蚊讷。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身影——藤原良志。那个总是用灼热的眼神注视着“白星”，让我心跳加速到几乎要休克的青梅竹马。

“如果是各位主动告知的话，对方便能够认知到各位变身后的身份。”

贝斯特轻描淡写地回答，语气中透着一股“我们办事你放心”的专业服务态度。

“而如果是担心会不会有随行人员暴露各位的身份？那么请放心。之前就有过热恋中的魔法少女带着不知情的男友奔赴战场的案例。为了保护凡人的隐私，我们的视觉干扰魔法会将那位随行的凡人自动处理成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马……马赛克？”

“是的。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一位美少女正牵着一团不可名状的、打着马赛克的像素块在战斗。虽然画面有些超现实，但安全性是绝对的。”

“噗——咳咳咳！”

正在优雅品茶的美惠前辈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淡红色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洁白的桌布上。

她慌乱地拿起餐巾擦拭嘴角，脸上泛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而我的嘴角也忍不住疯狂抽搐。

马赛克……

我想象了一下良志变成一团行走的、五颜六色的马赛克，在废墟中对我喊着“加油”的画面。

不知为何，那种令人窒息的社死感并没有减轻，反而变得更加荒诞和恐怖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浪漫的战斗，那是某种R18游戏出bug后的录屏现场吧？！

贝斯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尴尬，继续开始说什么报酬结算和福利体系的内容。

但我的意识，却随着它的声音渐渐飘远。

我的视线越过手中的茶杯，落在旁边黑漆漆的玻璃窗上。

那里倒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

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留着参差不齐的短发，带着一个可笑的兔子发卡，眼神阴郁，脸色苍白。

那是我。洞木光。

——不对。

一种强烈的、如同吞下了一块冰块般的违和感，顺着我的食道滑入胃部，然后化作冰冷的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

如果按照贝斯特的说法，“魔法少女”仅仅是一层“铠甲”，是“身外之物”。

仅仅是由魔力构成的、为了保护素体的“防护服”。

那么……为什么我会有那种感觉？

那种仿佛连灵魂都被替换了的错觉。

变身后的那个“白星”，那个拥有着淡金色披肩发、穿着羞耻蕾丝裙、眼神清澈如水的少女，真的只是单纯的“力量具象化”吗？

如果只是铠甲，为什么会改变我的思维方式？

为什么会让我变得爱哭、变得敏感、变得……对良志产生那样剧烈的、甚至可以说是“发情”般的悸动？

那绝对不是“穿上了一件衣服”那么简单。

那是从生理构造到内分泌系统，再到神经递质的全面重写。

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原本沉睡着的某种东西，被强行唤醒，并接管了控制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虽然现在是一双属于“洞木光”的、稍显骨节分明的手，但我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变身时那种细腻柔软、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的触感（单纯是常年不见阳光加保养的好）。

贝斯特说，魔法少女是“心之力”的具象化。

如果……我是说如果。

那所谓的“铠甲”，其实是有“原型”的呢？

咚。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瞬间，一段被我深埋在记忆深处、早已积满灰尘的胶片，在脑海中开始吱呀转动。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旧时代的噪点。

那是年幼的洞木光。

是被迷信的祖母强行穿上华丽的和服，被迫留着长发，被她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当成可爱的“孙女”抚养的……那个扭曲的童年。

那个被教导要“温顺”、要“优雅”、要成为完美的“大和抚子”的黑暗时光。

“光酱真可爱，要是真的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哪怕只是看着你，祖母就觉得很幸福。”

那些如同诅咒般的赞美，那些作为男性的“光”最想抹杀、最想遗忘的黑历史。

——难道说，魔法少女【白星】的正体，就是那段记忆的亡灵？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肺部的氧气仿佛变得稀薄。

那个被我亲手扼杀、封印在潜意识深渊里的“理想中的女性人格”，借助着名为“变身”的魔法契机，作为“铠甲”复活了？

这哪里是什么铠甲。

这是一具名为“过去”的囚笼。

更讽刺的是……

那个由我的记忆构建出的“她”，那个纯洁、可爱、如同人偶般完美的少女，拥有着我所有的记忆。

而她，似乎……并不喜欢现在的我。

因为她是“完美的，受到家人喜爱的，被良志憧憬的完美的少女”。

而我，只是一个阴沉、懦弱、甚至想去死的废柴男高中生。

怪不得。

怪不得变身后的情绪波动会那么剧烈，怪不得会有那种几乎要将理智冲垮的羞耻感。

那不仅仅是副作用。

那是另一个被压抑了许久的“我”，在借着魔法的名义，对我这个无能的“本体”发出的无声嘲笑。

“……白星小姐？您不舒服吗？”

贝斯特的声音将我从冰冷的深渊中猛地拉了回来。

我猛地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美惠前辈的眼神里满是如水般的担忧，就连那个被吊起来的艾米也停止了挣扎，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没……没什么。”

我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胸口，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了维持那个“柔弱少女”的人设，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柔，尽管它干涩得像是在吞咽沙砾。

“我只是在想……这副‘铠甲’，还真是合身得……让人害怕啊。”

窗外，夜色已深，黑暗如同潮水般拍打着玻璃。

而在那漆黑的倒影里，那个少年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对怪兽的恐惧。

而是对自己身体里潜伏着的、那个随时准备反噬主人的美丽幽灵的……深深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