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藕香榭残芳行新令 暖香坞惜春绘芳魂(1 / 1)
第二天清晨,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了怡红院门口。
永久地址yaolu8.com晴雯已经梳妆整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没有哭,也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上了那顶通往地狱的轿子。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他的心,也随着那顶轿子,死了一半。
大观园的风,更冷了。
自晴雯被忠顺王府的长史官强行带走,那一顶青呢小轿消失在街角的灰霾中后,怡红院便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宝玉整个人如同被抽了魂魄的木偶,不哭也不闹,只是整日枯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西府海棠发呆。
那海棠叶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正如这园中凋零的人事。
他不再读书,也不再弄那些胭脂膏子,连最爱的凤凰蛋——他的儿子贾茝,抱在怀里时也只是呆呆地看着,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
往日里那个“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的宝二爷,如今眼窝深陷,胡茬青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更多精彩小说地址yaolu8.com黛玉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她深知晴雯在宝玉心中的分量,那不仅是一个丫鬟,更是他那段轻狂岁月的见证,是他反抗世俗的一面旗帜,如今这旗帜被折断了,他的心也跟着碎了。
宝钗亦是感同身受,她曾亲历那炼狱般的折磨,深知晴雯此去是何等凶险,看着宝玉的消沉,她想起了那些惨死的亲人,心中更是酸楚难当。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阴云密布,似有大雪将至。黛玉与宝钗在暖阁中商议,终是觉得不能让宝玉如此沉沦下去。
“咱们这园子,虽是败落了,可咱们这些人还活着。”黛玉轻咳了两声,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活着的人,总得相互取暖,哪怕是为了这剩下的日子,也得让他振作起来。”
于是,在黛玉的提议下,一场特殊的“家宴”在藕香榭摆开了。
藕香榭四面环水,虽此时荷花早已枯败,只余残梗听雨,但屋内生起了旺旺的炭火,挂起了厚厚的毡帘,倒也别有一番凄清中的温暖。
受邀的,皆是这大观园中仅存的几个“旧人”。
除了宝玉、黛玉、宝钗,还有一直独居暖香坞、性情越发孤僻的惜春,带着贾兰守节的李纨,以及被宝钗视如己出、如今也略懂人事的巧姐。
下人里,除了已是姨娘的麝月、紫鹃,还有一直跟着黛玉的雪雁,跟着惜春的入画。
这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虽是锦衣玉食,满桌珍馐,却谁也提不起兴致。
那热气腾腾的锅子里煮着野鸡崽子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却掩盖不住席间那股压抑的死寂。
宝玉被强拉了来,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酒,却迟迟未动。
黛玉今日特意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羽纱鹤氅,强打精神,端起酒杯,环视众人,柔声道:“今日咱们姐妹聚在一处,不为别的,只为咱们还能坐在一起说话。外头风雪大,咱们屋里暖和,大家且饮一杯,暖暖身子。”
众人默默举杯,一饮而尽。苦酒入喉,却不知是酒苦,还是心苦。
李纨是个厚道人,见气氛沉闷,便强笑着给宝玉夹了一筷子菜:“宝兄弟,吃口菜吧,这是你素日爱吃的风腌果子狸。”
宝玉木然地点点头,机械地咀嚼着,却仿佛味同嚼蜡。
酒过三巡,气氛依旧凝滞。
黛玉见状,心知若无猛药,这死水便活不起来。
她放下酒杯,眼中波光流转,提议道:“这般干喝也是无趣。咱们也许久未行酒令了,今日不如行个令,助助兴?”
湘云不在了,那个最爱划拳行令的人不在了。众人听到这话,心中都是一酸。
“行什么令呢?”宝钗轻声问道,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沙哑。
黛玉沉吟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咱们也不必拘泥那些古板的飞花令了。今日这令,名为‘真心令’。咱们击鼓传花,鼓声停时,花在谁手中,谁便要罚酒一杯,然后……说出一个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秘密。”
这规则一出,众人都怔住了。
在这礼教森严的深宅大院,秘密与大胆,往往意味着禁忌与危险。
但看着黛玉那坚持的眼神,再看看宝玉那死灰般的脸色,大家也都明白了她的苦心。
“好,我依颦儿。”宝钗第一个点头,她的眼神深处,似乎燃烧着某种莫名的火焰。
于是,令官由紫鹃担任,她拿着一根象牙箸,在一面小铜鼓上轻轻敲击起来。
“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有节奏,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假花在众人手中传递。
第一轮,花落在了李纨手中。
李纨苦笑一声,饮了罚酒,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既然要说秘密……那我便说了。这些年,人都道我心如槁木死灰,只知教子。其实……每当夜深人静,看着兰儿睡熟的脸,我心里……我心里也是怨过的。怨珠儿走得太早,怨这青春守寡的日子太长,太冷……有时候,听着园子里你们的笑声,我竟生出过几分嫉妒……”
说到最后,这位平日里最是端庄守礼的大嫂子,竟掩面而泣。众人听得心酸,纷纷劝慰。
游戏继续。鼓声再起。
几轮下来,麝月说了自己对袭人和晴雯的思念与愧疚;惜春说了自己曾想过若是生在平民家或许更快乐【批:叹叹,待到真真离了这侯门之际,方知人世之险】;连小巧姐也怯生生地说想念那个总是笑得很大声的凤辣子娘亲。
【批:叹叹,阿凤宝卿皆无所寻觅之际,巧姐尚能生还】
每一句话,都是一道伤口被揭开,鲜血淋漓,却也让这屋里的空气变得真实而流动起来。
终于,又一轮鼓声骤停。
那朵红花,稳稳地停在了薛宝钗的手中。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宝钗今晚喝了不少酒,那张平日里苍白冷艳的脸庞,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却又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疯狂。
“该我了……”宝钗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凄凉。
她端起面前满满一大杯热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她那件半旧的葱黄绫棉裙上。
“秘密……我的秘密太多了……”宝钗摇晃着站起身来,身形有些不稳。她推开想要搀扶的麝月,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宝玉。
“宝玉……”她唤了一声。
宝玉抬起头,看着她。
“你们都以为……我已经好了……是不是?”宝钗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太医说我疯病好了,我也装作好了。可是……那些东西……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好得了?”
她忽然伸出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决地,解开了领口的盘扣。
“宝姐姐!你做什么?”黛玉大惊,想要阻拦。
“别拦我!”宝钗厉声喝道,那声音尖锐得让人心颤,“既然是‘大胆之事’,那我今日……便大胆给你们看!”
她一把扯开了外面的棉袄,紧接着是中衣,里衣……
众人都惊呆了,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却被眼前惨烈的一幕钉在了原地。
当最后一件遮羞的肚兜被扯下,那具曾经被誉为“肌肤莹润,婉转风流”的躯体,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展现在了明晃晃的灯火之下。
嘶——
屋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哪里还是人的身体?那分明是一张写满了罪恶与暴行的刑书!
从脖颈往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各种各样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暗紫色的鞭痕,像一条条毒蛇盘踞在雪白的肌肤上;有圆形的、三角形的烫伤,那是香烟、蜡烛甚至烙铁留下的印记,有些已经结成了丑陋的死肉疙瘩;还有无数细小的、如同蜈蚣般的刀痕、抓痕……
尤其是她的小腹,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塌陷的疤痕,那是被烧红的铁丝搅烂子宫后留下的永久烙印,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她所有的尊严与希望。
宝玉看着这具身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虽在那晚见过,甚至亲吻过这些伤痕,但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灯火通明之中再次看到,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碎欲裂。
“看看啊!你们都看看!”宝钗指着自己的身体,声音嘶哑,泪水狂涌,“这就是皇商千金!这就是大家闺秀!这就是……这就是薛宝钗!”
她一步步走到桌前,借着酒劲,开始讲述那段地狱般的过往。
“那天……在忠顺王府……”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他们把我绑在柱子上……那个王爷……那个畜生……他第一个上来……”
收藏永久地址yaolu8.com她描述着那种被撕裂的剧痛,描述着那些男人狰狞的笑脸,描述着那些污言秽语如何像粪水一样泼在她身上。
“不仅仅是我……”宝钗忽然转过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极度惊恐,“还有莺儿……我的莺儿啊……”
她声泪俱下地讲述了莺儿是如何被强行破身,如何被轮奸,最后……如何被活活剜去了阴户,塞进嘴里惨死的过程。
“她叫得好惨……好惨啊……我就在旁边看着……被按着头看着……”宝钗抱着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的血……溅了我一脸……热的……那是热的啊!”
“我想救她……我想求他们……可是……可是后来我也被……”
她指着自己的下身,那里虽然经过了休养,但依旧能看出曾经遭受过怎样的摧残。
“那些小厮……马夫……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我不记得有多少人……我只记得疼……除了疼……还是疼……”
“后来……在教坊司……那个老鸨……她怕我怀孕……她拿着烧红的铁丝……”
宝钗说到这里,整个人已经崩溃了。她瘫软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仿佛那根铁丝还在她体内搅动。
“烫啊……好烫啊……我的肚子……我的孩子……都没了……全都没了……”
满屋死寂。
只有宝钗那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在回荡。
所有人都哭了。
麝月和紫鹃抱在一起,浑身发抖;李纨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巧姐吓得哇哇大哭,扑进了宝钗怀里,紧紧抱着这个可怜的“母亲”。
宝玉再也忍不住,冲过去一把抱住赤裸的宝钗,将自己的外袍裹在她身上,痛哭流涕:“别说了……宝姐姐……别说了……是我没用……是我救晚了……”
黛玉也走过来,抱着宝钗的头,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姐姐……苦了你了……”
这一场“真心令”,成了所有人心头最沉重的酷刑。
就在这悲伤的氛围几乎要凝固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惜春,忽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哭,那张清冷的小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而疯狂的光芒。
她看着宝钗身上那些伤痕,听着那些惨绝人寰的遭遇,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那个风雪夜,晴雯被带走时那决绝的背影;那个午后,宝钗温柔地为她擦拭下身时的触感。
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在她心中汇聚成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
“入画。”惜春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去把我的画具拿来。”
“姑娘?”入画正哭得伤心,闻言一愣。
“去!把我那幅……《大观园雪景图》……不,把那幅未完成的画拿来!”惜春加重了语气。
入画不敢违拗,连忙跑回暖香坞,不多时,便抱着一卷画轴和笔墨颜料赶了回来。
惜春将桌上的残羹冷炙一把推开,将画轴“哗”地一声铺展开来。
那正是她之前画的那幅众姐妹在藕香榭雅集的图。画中,只有那几个寥寥的身影,背景是一片留白。
惜春提起笔,饱蘸了墨汁。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悬空,笔尖落下。
众人都被她的举动惊住了,连哭声都小了些,纷纷围拢过来看。
只见惜春笔走龙蛇,神情专注得近乎痴狂。
她在迎春那个空荡荡的身侧,添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司棋。
那个因为私情被撵出去、最后撞墙而死的大丫鬟。
画中的司棋,正低头为迎春整理棋子,眉眼间带着那股子泼辣与忠心。
接着,她在宝玉的身边,开始勾勒。
先是袭人。
画中的袭人,穿着那件桃花色的袄子,身段丰腴,面容温婉,正捧着茶盏递给宝玉。
最新地址yaolu8.com惜春画得很细,连她眼角那抹温柔的笑意都画了出来,仿佛她从未受过那断子绝孙的酷刑,依旧是那个妥帖的大丫鬟。
然后是晴雯。
那个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晴雯。
惜春画她在撕扇子,眉梢眼角尽是风流灵巧,指甲上染着鲜红的凤仙花汁,长长的指甲翘着,透着一股子傲气。
可谁能想到,这双手最后却被送入了魔窟?
再是麝月,正在一旁静静地做针线。
还有那已经被配了小厮的秋纹、碧痕……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在惜春的笔下重生。
宝玉看着看着,眼泪再次决堤。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画中的人,却又怕弄脏了墨迹。
“袭人……晴雯……”他嘶哑地呼唤着她们的名字,心中那股被压抑的剧痛再次翻涌。
有声小说地址www.uxxdizhi.com黛玉一手抱着已经睡熟的儿子贾茝,一手紧紧搂住宝玉的肩膀,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背上,无声地流泪。
她知道,这画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心头剜不去的肉。
惜春没有停笔。
她的笔尖移到了探春的身侧。
她在那里添上了侍书。
那个为了主子,甘愿自毁身体、李代桃僵的忠义丫鬟。
画中的侍书正捧着笔墨,笑盈盈地看着探春。
在湘云的身侧,她画上了翠缕。那个总是问着“阴阳”道理的傻丫头,正拿着金麒麟在逗湘云笑。
在黛玉的身侧,除了紫鹃,她又细细描绘了雪雁,那个从小跟着黛玉进府的小丫头。
在她自己的身侧,她画上了入画,正捧着画卷。
画纸渐渐被填满,那些曾经鲜活的、如今却死的死、散的散的人儿,在这张纸上重新聚首。
最后,惜春的笔尖移到了画卷的上方,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的天空。
她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一滴墨汁滴落,恰好落在空白处。
她深吸一口气,用笔尖将那滴墨晕染开来,化作了一朵乌云。
在乌云之下,她开始勾勒一个女子的身形。
高挑的身材,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那是王熙凤。
画中的凤姐,穿着大红的缂丝长袍,满头珠翠,正指着众人说笑,那股子泼辣劲儿跃然纸上。而在她身后,平儿正温顺地站着,手里拿着钥匙。
画到凤姐时,惜春的眼圈终于红了。
她平日里最是孤僻,与凤姐并不亲近,甚至有些看不惯凤姐的手段。
AV视频地址www.uxxdizhi.com可是,当这个人真的没了,当这个曾经支撑着荣国府半边天的女人化作一抔黄土,她才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巧姐看着画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女人,那个她记忆中总是忙忙碌碌却对她极好的母亲,再也忍不住,扑在宝钗怀里,放声大哭:“娘……娘……”
宝钗搂着巧姐,看着画中的凤姐,也是泪流满面。她想起了凤姐临终的托付,想起了那句“圆了你做母亲的梦”,心中酸楚难言。
惜春又在角落里,添上了一个身穿道袍、手持梅花的身影——那是妙玉。
终于,最后一笔落下。
原本空旷凄清的画面,此刻变得拥挤而热闹。
昔日大观园里所有的欢声笑语,所有的青春年华,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众人都围在画前,看着这一幅长卷,久久无语。
每个人都在画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那些失去的亲人和朋友。
画中人笑语晏晏,画外人泪眼婆娑。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这是一座碑,一座埋葬了她们青春与梦想的墓碑。
宴席一直持续到三更天。
酒已冷,炭已残。
众人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伤痕,各自散去。
宝玉和黛玉回到房中,将贾茝安置好,两人躺在床上,却是久久无法入眠。
宝玉紧紧握着黛玉的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林妹妹……”他在黑暗中低语,“咱们……都要好好的。”
“嗯。”黛玉应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咱们守着茝儿,守着这个家,哪儿也不去了。”
而此时的暖香坞。
惜春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铺着那幅刚完成的长卷。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那张清冷而稚嫩的脸庞。
她看着画中的每一个人,目光一一抚过她们的脸。
宝钗的端庄,黛玉的灵秀,湘云的娇憨,探春的英气……还有袭人的贤惠,晴雯的灵巧,司棋的刚烈,侍书的忠义……
这些女子,或是千金小姐,或是卑微丫鬟,她们都在这大观园里活过,爱过,恨过,痛过。
她们的命运千差万别,却又殊途同归——都是这封建礼教下的牺牲品,都是这薄命司里的在册人。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惜春喃喃自语。
她拿起笔,饱蘸了浓墨。
在画卷的右上角,那片留白的虚空处,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苍劲而悲凉的笔触,郑重地写下了六个大字:
《大观园诸芳录》
写完这六个字,她放下了笔。
一滴清泪,终于从她那双看破红尘的眼中滑落,滴在了“芳”字之上,晕开了一片墨痕,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的花。
窗外,风雪又起。
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在为这幅画,为这群女子,做最后的祭奠。
次日清晨,初冬的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入怡红院的暖阁。
宝玉在一阵恍惚中醒来,身侧是黛玉安稳沉静的睡颜。
她呼吸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张曾经总是挂着泪痕的脸庞,如今因着怀孕和新婚的滋润,多了几分丰润与恬淡。
宝玉侧过身,支着头,静静地凝视了她许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探春的远嫁、湘云的离去,经历了这府里的风风雨雨,如今能拥着心爱之人安稳醒来,竟像是一场偷来的美梦。
但他不敢深想,因为这美梦的边缘,总是沾染着血腥与罪孽的底色。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唯恐惊扰了黛玉的好梦。披上外袍,撩开厚重的锦帘,来到了外间。
晨光熹微中,麝月正坐在妆台前梳头。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葱黄绫棉袄,青丝如瀑般垂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一下一下地通着头发。
铜镜里映出她那张圆润温和的脸,神情专注而宁静。
听到脚步声,麝月回过头,见是宝玉,连忙放下梳子,起身行礼:“二爷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宝玉看着她。
那场借着玉佩的荒唐与疯狂,此刻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想起她为了不让他难做而默默忍受着那种异物入侵的冰凉与怪异,心中那股愧疚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不用忙。”宝玉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他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梳子,站在她身后,替她梳理着那一头乌发。
“以前……难为你了。”宝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我心里烦闷,却拿你撒气,折腾了你半宿。”
麝月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宝玉,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温顺的笑意:“二爷这是哪里话。我是二爷的人,伺候二爷是本分。只要二爷心里能舒坦些,奴婢受这点累又算得了什么?”
她越是这般懂事,宝玉心里越是发酸。
他放下梳子,双手环住她的肩膀,将脸贴在她的颈窝处,低声道:“你和袭人一样,都是最傻的。以后……若是身子不舒服,或是心里不愿意,要跟我说。别总是闷在心里。”
麝月眼圈一红,轻轻点了点头,握住了宝玉的手背:“二爷放心,我知道二爷心疼我。”
两人温存了片刻,丫鬟们便陆续进来伺候洗漱。
用过早饭,宝玉记挂着宝钗,便披了鹤氅,往梨香院那边的厢房走去。
如今宝钗虽被收在房里,但为了养病清修,并未住在怡红院的正房,而是单独辟了一处僻静的厢房给她。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夹杂着冷香丸的幽冷气息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朴至极,除了必要的桌椅床榻,便只剩下一个供奉着观音像的佛龛。
宝钗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绸长袄,并未施粉黛,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纂儿,正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低声诵经。
巧姐儿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小兀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女孝经》,正默默地看着,见宝玉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宝钗听见动静,也停下了诵经,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萧索与死寂,并没有因为回到贾府而完全消散。
但比起在醉春楼时的疯癫,如今的她至少恢复了理智,只是那双曾经洞察世事的眸子,如今却如同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二爷来了。”宝钗淡淡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宝姐姐。”宝玉走上前,看着她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心中一痛,“今日觉得身子如何?药可按时吃了?”
“吃了。”宝钗微微颔首,“已经好多了,劳二爷挂心。”
两人相对坐下,巧姐儿懂事地退到了外间。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宝玉看着宝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问她还疼不疼,想问她夜里会不会做噩梦,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过残忍,只会揭开她的伤疤。
宝钗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忽然开口道:“宝玉,我想……我想去看看袭人。”
宝玉一怔,心头猛地一颤。
袭人……那个名字,那个住在城外小院里的残破躯体,是他和宝钗共同的痛楚与秘密。
“怎么突然想起去见她?”宝玉低声问。
“昨夜……我梦见她了。”宝钗的声音有些飘忽,“梦见她浑身是血,在哭。我想着,我虽然遭了难,到底还回了家,还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可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身子又那样……我想去看看她,哪怕只是说说话也好。”
那是同为天涯沦落人的一种感应,也是两个同样被摧毁了女性根本的受害者之间,一种隐秘的、渴望相互舔舐伤口的冲动。
宝玉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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