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The MASSES(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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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闹钟,但楚岚依旧准时睁开了眼睛。

身上有点沉,他稍稍低头,把不知不觉钻到自己腋下的红发少女轻轻搬到一边。

尽管他的动作很轻微,但身边的另一位金发女子仍然醒过来了。

看来白倪的睡眠也很浅。

楚岚看看她,白大小姐依然艳丽动人的素颜脸正埋没在那团耀金色的花丛中,像一只刚刚朝向东方的向日葵。

“早餐想吃什么?”他穿起衣服,低声问。

白倪仰一仰脸,逃脱金发的簇拥。她把依然在呼呼大睡的矢吹小春搂到她自己的怀里,回答他:“看看你学到的俄菜呗。”

楚岚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继而走出屋子。

昨晚他们三人下榻的地方是一套挺宽敞的商品房,地址大概在中心区与外区的交界地带。

这个商业小区并不算太过高档,但有很方便的社区超市和其他设施。

楚岚猜想,这套房子大概是矢吹小春的,因为白倪没道理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购置房产。

然而即便如此,楚岚也并不觉得矢吹小春是靠自己买下来的这套房子,毕竟她还太年轻,这儿的地价也并不会便宜。多半是父母留下给她的吧。

楚岚默默想着,坐电梯下到了小区地下,去到处喷着水雾的社区市场里买了些简单的食材,又用裂隙之踵去了趟中心区的奢饰品消费娱乐区,给白倪买新衣服。

说是俄式早餐,但说实话,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他觉得那个日裔和那个混血华裔估计都没有在大早上吃高热量食物的意愿,还是做些普普通通的荞麦坚果粥和火腿三明治好了。

楚岚拿着万能卡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还是一片寂静。

他看了眼卧室,发现两个女人已经起床了,不过都还只穿了内裤,连那两对白而圆的乳房都还在空气中颤动。

矢吹小春揉着眼睛坐在镜前,身后的白倪正披散着满背金发给她梳头发。

小春的海棠色红发很短,发型也没像白倪的鱼骨辫那样有难度。

不知道有什么好帮忙的,估计只是促进一下感情吧。

楚岚走入开放式的厨台。切开冷烟熏制的猪肉火腿时,他看见客厅的落地窗外有巨大城市的冷光闪烁。

在这个地方,自然能够看到中心区与外区的楼宇群,或金碧辉煌,或冰冷恢弘。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年,但是总还忍不住向它投以复杂的眼神。

粥还在煮。他走进两个女孩在的房间。

两人的位置已经换了一番。

白倪坐在梳妆台前,矢吹小春帮忙捋起长发,两人一起将白倪长长的金发编成似鱼骨似麦穗的数道辫子。

这显然是白倪的新发型,相比起之前的单根的金鱼骨辫,这样长短粗细不一的散辫更多了些随意和灵性,使人想起一种常常在文艺作品里出现的热门异种生物——精灵。

“早上好啊,在做了吗?”白倪感觉到楚岚的临近,依然盯着镜中的自己,但发声向他问好。

“粥还在煮。早安,白部长,矢吹桑。”楚岚说。

“……楚君,早上好!”矢吹小春可能是没想到他会专门点到自己,于是显得有些慌慌张张的。

楚岚没有在意,他在床边坐下,看着两个女人在镜前编织。

和他出门时一样,白倪和小春全身上下都还只穿着一条内裤。

白倪可能是有这个癖好,矢吹小春就应该是不好意思了。

毕竟,连上司都没有穿衣服,你一个下属怎么敢僭越的?

千年的父权政治,在这两个东亚裔女人的身上得到了体现。

楚岚在胡思乱想。

白倪穿着一条米白色的三角内裤,但尺寸明显小了些,大腿、皮肤和阴阜处都显得鼓鼓囊囊的,也还露出了很多的皮肤,半边白臀都露在外边。

应该是矢吹小春为她自己买的?

也难怪白倪先不穿文胸了,以两个人的胸围差距,恐怕白倪的胸部会被勒得很痛苦吧。

不过楚岚出门的时候,就已经给白倪买好了符合她尺寸的内衣。

“我随便买的,你试试。”他把衣裙和内衣都摊开在床上,用手指点了点,用了个清洁咒。

白倪从镜子里看见他的动作,嘴角勾出一个笑容,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楚岚搬了个茶凳坐在白倪身后,像乐团指挥家那样挥起手指,淡淡的精神力引导起变形术,让她秀美的金发在空中自己打着弯套成一串一串的麦穗辫。

“哇!”旁边的矢吹小春惊讶地张圆嘴巴,“楚岚先生,竟然是个巫师吗?!”

他点点头,翘着尾指用魔力塑出的风把白倪的金发捋顺。

“刚入门。”

小春抱胸,十分怀疑:“变形术都会啊……恐怕不是刚入门吧。”

白倪盯着镜子里的三人笑,夸赞楚岚:“这家伙,可是个绝代的天才超凡者啊。无论学任何体系,都上手快得过分。”

“白部长的眼光果然厉害!”

“为什么先夸她啊。” 楚岚说。

两个女人同时笑出了声。

没过一会,白倪问楚岚:“最近有进展吗?主要是异能。”

“没有,感受不到了。我觉得……”楚岚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直接说出那个名字,“是把我的异能彻底剔除了。”

白倪叹了口气,嗔怪道:“巫王的褪魅术……确实不可以常理预啊。你也真是的,乱跑什么?一直待在夜城就不会有事了。”

楚岚没再说话。

但是,其实,他撒了个小谎。

他的异能和神术的确都被巫王封印了,可他还能隐隐约约地感到“异能·复刻”和“受缚十字”以及神力的存在,只是无法从它们中获取力量和驱使它们。

一旦楚岚抱着使用异能或者神术的想法,右手臂中的那根长魔杖就会立刻暴走,截断他的意念和力量。

在灵感中,楚岚看见一棵纵横九界的巨木探出它伟岸的身躯,遮天蔽日的枝丫像锁链一样束缚住他,俨然是一个无法以力相抗的敌人。

但他并没有放弃逃脱这间囚笼。

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办法。只要够快。

而这间囚笼,也许,能够有助于他逃脱另一间更大的囚笼。

他抬起目光,从梳妆镜中看了看白倪娇媚迷人的前脸:“不行……就辞职好了。现在实在太不能打。毕竟……我现在也没有异能了,也算符合特遣队获准离职的标准。”

楚岚将白倪的最后一缕长发收拢好,无奈地说。淡漠的神态透露出一丝落寞。

“不急谈这个。”

白倪不是很想聊这个,或者说不是很想在矢吹小春面前聊这个话题。

他只是点头:“今天白sir有什么安排吗?”

白倪闭上眼睛,手指在白胳膊上点来点去:“先回公司,把昨晚你遭遇的那起事件做一下部署。晚些时候,有个拍卖会,陪我一起去。小春也一起。”

“好的。”楚岚和矢吹小春异口同声地说。

“那么,让我试试你给我买的衣服?”白倪转过脸,用那半张细腻又雍容的面庞看向楚岚。

楚岚站起身,从后面轻轻地环抱住白倪一丝不挂的上半身,胳膊从她光洁柔软的腋下伸过,熟络地攀登起白倪胸前的两处雪峰。

“饭菜还要一会呢。”他的声音很轻很凉,钻进白倪长官的耳根时又显出一种哀求般的诱惑。

他们已经对彼此的性格和身体习性太过熟悉,楚岚知道白倪肯定也很期待。

“诶诶诶……怎么……”

在矢吹小春小声的嘀咕中,白倪已经扬起头迎合楚岚的亲吻,雪亮雪亮的鹅颈舒展开皮肤下筋骨的形状,披露出一种骨感利落的美丽。

楚岚很快把白倪抱到了床上,御姐上司的脸儿已经带上了些情欲的红润,莞尔一笑时能勾人魂魄。

白倪进入状态总是进入得很快。

她摆摆手,把在一边偷偷摸摸看戏的矢吹小春唤了过来。

“小春,会服务男人吗?”

“什么……什么服务啦。”小春盯着地板看。

“给他口交,要让他完全硬起来。”

矢吹小春一哆嗦,仿佛白倪说了什么很恐怖的一样:“什……什么……口交?!”

白倪的唇、眼、手短暂地离开楚岚的脸,她皱起那弯如山丘的黛眉:“不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用嘴巴……”

“我……我知道啦……就是不太……不太会……”矢吹小春目移。

白倪伸出手挑了挑小春柔软的尖下巴:“慢慢来就好,他这家伙对于可爱的女孩子都很有耐心的。哪怕不小心用牙齿咬坏了,估计他也不会生气吧。”

楚岚知道她在cue那个口活极度糟糕、经常不小心用牙刮到龟头的少女——况灵君,只能无奈地笑了出来。

白倪总还是那样,喜欢让别人给她舔,而不是舔别人。

矢吹小春像上刑一样,慢吞吞地解开、扒下楚岚裤子的时候,白倪已经分开腿骑到了他脸上,把那条很紧的米白色三角内裤包裹着的私处对准他,等待着他一如既往的销魂服务。

“不要。”楚岚嗅闻着成熟女体的私处雌香,却能够不为所动地拒绝白倪。

“为什么。”

“我想看着小春。”楚岚说。

矢吹小春一时间手忙脚乱。白倪倒似乎是默许了他的想法,略显戏谑地笑一笑后就下来。女人牵着他的手,十指握紧后躺在他身边。

楚岚扭头,闻她肩膀上的味道。

“好香。”

“香有什么用?总是新人胜旧人啊。”白倪斜着眼睛看他,带着一种天生的轻蔑,很能激起人的征服感。

楚岚的手指弯起来,挠她的手心:“我要把最好的状态留给你。”

“呵——小春,别磨蹭了。”

白倪啵一声亲了一口楚岚,轻笑,然后去催促小春。

而小春刚刚脱下楚岚的内裤,对着那根勃起的性器讶然出神。

这么大的东西……粗过鼻子,也长过她的整张脸。

一种面对巨物的畏服感奇异地在她心里升起。

海棠红波波头少女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正那根肉棒。

女孩的手很柔软也很温热,肉棒被她握着的时候自然很舒适。

楚白二人看着矢吹小春试探性地探出舌尖,在阴茎茎身下的系带上舔了一小下。

她抬头,声音很是弱气地问:“是……是这样吗?”

白倪给出了下一步指示:“直接含下去吧,硬度好像已经很可以了,就当用口水润滑了。”

矢吹小春用力地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她张开嘴巴,但还是不知从何下口。

楚岚摸摸她的头:“张嘴,啊。”

这位年少有为的多属性人材听话地张圆了小嘴,少女不需要粉饰就已经极度水润粉嫩的双唇构成一道圆圈。

“啊——呜……!”

“啊”声的后半段,白倪把小姑娘的头直接按了下去,粗长的肉棒噗一声挤过她温凉的唇瓣,钻进口腔里,直抵她的喉管。

“太粗暴了吧。”

楚岚稍微试着动了动腰,几乎能感觉到龟头在矢吹小春的喉间软肉上研磨,虽然有一种猎奇的愉悦感,但小春的眼睛周围立刻皱作了一团,难受地挤出了泪珠。

“你再装。”白倪掐他。

“我已经过了欺负小姑娘的年纪了。”

“真的吗?我感觉你一直很有童心啊。”

“好了好了,”楚岚抬起白倪的腿,把她的脚从矢吹小春的肩膀上搬下来,“小春,你起来吧。”

“咕呜……”矢吹小春嘴里发出黏糊糊的声音,肉棒正在她的口腔里搅弄。楚岚在她的下巴上抚摸了一下,让她吐出来。

阴茎整身上都被矢吹小春的口水裹满了,楚岚按住白倪的屁股,从她的身后挤进腿缝中去。

这位金枝玉叶的女上司的身体每一处都很柔软,除了他此刻用手指碾着的乳头。

他从后面抱着白倪,膝盖顶开她并在一起的修长玉腿,轻易而熟络地把龟头蹭到了女人的蜜缝上。

楚岚亲吻着她分外雪白的鹅颈,白倪眯起眼睛仰脸,舒展着脖子,发出一声被男人插进肉穴后的悠长呻吟。

无论做什么事,都优雅柔媚。

白倪的阴道里已经很湿润了,连前戏都不需要,楚岚送着腰,沾着她下属唾液的肉棒几乎一下子就全根没入她娇花般的嫩屄之中。

白倪能感觉到男人坚硬火热龟头一步步碾磨开她花径内的片片肉褶,像一团火焰从下体的洞穴里钻进身体里,一路上升,直至窜入心房。

一遇到他,白倪就忍不住躁动的欲望,总是这样。

她扭着脸儿,去找楚岚的嘴唇,接着,去慢慢地吮吸他嘴里的唾液。

但很快地,白倪就没法保持着这样别扭的姿势了,因为男人在她体内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涌集的愉悦让她不得不喘着热媚的娇气,在矢吹小春这位忠实拥趸女粉的面前叫床。

楚岚搂抱着白倪成熟丰腴又饱含健康之美的娇艳裸体,挺腰撞击她适婚安产的桃型肉臀,胯部与女人屁股亲密接触时,能够看到柔软而色情的波浪。

白倪的乳房也被他的胳膊托了起来,十指灵巧狡猾地在两颗圆滚滚的、蓄满汁水的乳白色果实上揉弄,指肚上粗糙的年轮轻轻擦过千金之女的奶头。

那里正充血勃起,极度敏感,楚岚的每一点坏心思,都变成刺激的电流,让白倪的身心都全部知晓他的侵略,并且,她对此格外欢欣。

矢吹小春一直看着这幅相当唯美的春宫图,甚至于显得有些呆愣。

小春原本双腿并紧跪坐在床上的,就像一个标准的日本人那样。

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弯下了腰,双腿也扭捏地开始磨蹭着,寄希望于摩擦内裤的布料来缓解下体的悸动。

他们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怎么会显得这么色情啊!嘴里还有他的味道……突然好想那个……偷偷拿来当配菜,应该不会被注意到……吧。

红发少女红着脸儿把一只手插进自己的腿间,弯下腰,别扭地隔靴搔痒。

白倪的奶子真的很好揉。

楚岚都有些爱不释手了。

细腻光滑的乳肉几乎能够从指缝间流走,硕实的大小会让人很想把脸埋进去。

而且很香。

雌性信息素的香气传进鼻子里,使人想起基因里母亲温暖的怀抱。

“哼……嗯……用力点……在怕什么嘛?”

但耳边响起的露骨喘息又让人瞬间回到淫靡的现实。

粗长的肉棒从娇俏女郎肥美的股缝中穿过,带着另一位女孩子的涎液,深深地凿进温软糯腻的肉穴。

她好像还不满意?

楚岚抱着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

白倪侧着脸趴在床上,他趴在白倪身上,继续挺腰与她交合。

由于不用再分担女人身体的重量,他可以更加全心全意地从后面抽插她。

阴茎每次向前顶进白倪的阴道深处的时候,楚岚身体的重量也会压上白倪的臀部。

雄性生物为了将生殖器塞进雌性生物的腔道深处进而更好地完成交配播种而发起的撞击,正在将那挺翘浑圆的肉臀拍打成淫荡的白皙肉浪。

楚岚抓住白倪大小姐总是那么耀眼夺目的金发,不算用力地将她高傲的头颅扯起来。

他从肩膀开始一路抚摸过她的脖颈,绝世佳人的皮肤好似冰雪,其下有愉悦的闷声震动。

他的动作像是驯兽师爱抚一个自然界动物那样,猫啊狗啊马啊……白倪驯从地探长脖子,眯着眼睛四处转动脸蛋。

“嗯哼……”白倪已经习惯不再夸耀他的床技和尺寸了,只全心全意地发出断续的、无意义的娇媚淫叫。

楚岚掰开她的嘴,把手指塞进去,去玩她湿滑灵巧的舌头。

“咕唔……呼……咕叽”话语被男人玩弄得只剩黏糊糊的水声,仿佛只可以听见女上司嘴里涎液被手指和舌头一起搅动、拉丝、彼此缠裹的声音。

和她下面那道正在吞吐肉棒的、溢满雌臭汁水的小嘴相比,也算是相映成趣。

白倪今早状态不太好,或者说状态太好,在楚岚一力的上下亵玩下,很快就子宫高潮了。

楚岚亲吻着她渐渐沁出汗水的后背,细腻娇嫩的皮肤正白里透红,一会估计要重新洗澡了,既然如此,先好好爽一下吧。

楚岚趴下去,连胸膛也压在她身上,凉滑的金色发辫夹在他们之间。

不多时,在白倪慵懒而贵气的叫床声中,楚岚在她最私密的部位前射出了一份浓厚的晨精。

白倪扭回头,伸出舌头舔他脸上沾着的她的汗水,简直像是一只被主人讨好过了的猫。

“好多哦……感觉子宫都要被注射满了呢……嘻嘻,今天怎么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把我……”

“因为小春在看着,很有卖艺的自觉啊。”楚岚胡诌。

“还想要做吗?”

“你还想吗?”楚岚的肉茎还嵌合地插在白倪体内,在她小穴内蜜肉的温暖包裹下稍稍软化。

“我还可以呢。”白倪眨眼,深邃眼窝里的一抹红黑这时候显得清澈而完美。

她一眨眼,楚岚便知道她肯定还想要。

不过像楚岚这样的多体系超凡者,尤其他还是个进化者,一直都不会有精尽人亡的烦恼。

哪怕已经被封印了绝大多数能力,他的性能力也一样会让这个世界上最挑剔的女人满意。

“应该还能硬得起来。”

“硬不起来就让小春帮你。小春,别光扣自己啦!”

小春仍然是匆匆忙忙地抽出夹在腿间磨蹭的手掌:“白部长……”

“你的下一个任务是让你的‘楚君’赶快勃起,不惜一切代价哦。”

小姑娘爬过来,得以近距离地欣赏二人交欢后的美丽残景。她看了看楚岚的脸,又难为情地看了一眼他还插在上司体内的阴茎:“可是……”

矢吹小春在这种事上懂得太少,很多时候会显得笨得可爱。

“虽然鸡鸡还插在里面,但他还有好多地方可以刺激呢,发挥一下你的生物学知识好嘛?”白倪戏谑而有些变态地笑。

矢吹小春抿紧了嘴,扭头去观察楚岚的裸体。后者面无表情,感受着小春理性的目光在自己的腋下、乳头、肛门上扫过。

……

“哦噢噢噢——真的要坏掉了……”

“哈……舒服吗?倪儿……”

白倪涨红了脸,感觉自己的蛇长香舌都被楚岚猛烈凿进小穴的肉棒贯穿了整个身体后顶了出来,楚岚的呼吸也有些急切粗重,无他,矢吹小春刺激技巧太科班、太正式了。

他胸膛上的乳头上满是唾液和指甲印,现在,在身后,他还能感受到一条湿湿滑滑的舌头在他的肛周绕着圈舔舐……该说不愧是难得的科研天才吗,一进入状态就完全不会被外在条件干扰了,并且完全没有洁癖。

白倪咬着牙,从颤抖的红唇间发出失去高贵气质的呻吟:“笨蛋!笨蛋小春,别那么刺激他……笨蛋楚岚,你管管她!”

“没有理由制止小春桑啊。她也那么用心了呢,”他亲一亲她的后颈,“一会好好洗个澡就好了。现在,白大小姐,请您放松享受吧。”

“呜啊啊啊啊——又想去了……真的丢死人了……”白倪不住地拿长指甲掐他勒住她脖子的胳膊。

……

三人共浴,重新梳妆,一起吃有点过头的早饭。

接着,就该回公司了。

在白倪对矢吹小春的报复性要求下,两个女人都要带着满满一子宫的精液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矢吹小春的家离白夜公司的总部——“白夜之星”的距离不算太远。

三人下了车,从白夜之星玛雅金字塔般的建筑基座下的人行入口处走进来,走进这座雄伟震撼的后现代主义巨构。

在所有人类的所有历史上,这座通天彻地的摩天大楼也算得上是第一批次的集权主义雕塑,大约可以和埃及金字塔、故宫廷、圣索菲亚大教堂、托普卡帕帝王宫、柏林雅利安高堡等比肩。

上楼,去安全部。

白夜公司安全部,全称为白夜公司境内外安全理事部,是白夜公司七个主要部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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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的好几个楼层都没有什么人,白倪告诉他说是因为有一项重大外勤事件抽调走了很多安全部员工,特别是身为调查员团体的机动特遣队,几乎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不过,这也给了白倪把矢吹小春从科研部调来安全部的正当理由。

白倪带着矢吹小春去信息部复查昨晚的情况。

楚岚也被白倪安排了个新任务——面试那位“壬生医药”的少主,一名神道武士和异能者,称号是……“花与水”。

“姓名?”

“壬生……九十九。”

“性别?”

“这还要问吗?大叔。”

楚岚停下翻动纸质材料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穿着水手服的少女。

女孩身穿的水手服主体是夜一般的纯黑色,大翻领上缀着几道天蓝的花边,胸口的领巾则自己配了更深沉一点的海蓝色。

这件衣服明显是夜城第一中学高中部的女式校服,所以她该也是个女高中生,不会比他年轻太多。

他挑挑眉毛:“特遣队是跨性别人群友好组织。所以不能只用眼睛看。”

“……”壬生九十九耷拉着浅而柔顺的眉毛看他,“那你觉得呢?”

楚岚没多和女孩那双幽凉的眸子对视,低下头写字:“那我就填‘女’了。你有修改意愿的话,之后还可以上报。安全部和信息部的文职工作人员会在七十二个工作时内给你答复。”

壬生九十九的双手没有被上铐,正端庄地放在并拢的大腿上,那里穿着一条黑百褶裙。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你叫什么?”

“你之后会知道的。好了,继续。”

楚岚努力回想当时和白倪第一次见面时她都说了什么。

不过现在他已经知道,这种面试其实大多只是走个过场,真正的筛选程序早在不为人知的时刻就完成了。

壬生九十九很漂亮,漂亮得几乎让人不敢多看上她一会。

楚岚和白倪那样恶趣味的家伙不一样,他没有打开刺眼的审讯灯,只开了桌边那扇昏昏黄黄的小灯,照亮壬生九十九的容貌。

月牙型的眉毛浅得显出几分棕色,鼻梁不高不塌,圆润又秀气。

粉色的嘴唇露出的部分很少,讲话时微微颤动,显得轻巧凉薄。

身为有钱人家的美少女,壬生九十九的皮肤自然也不由分说地非凡,白腻温凉如一整块羊脂玉,使人想见连泪水都恐怕不能在其上滞留。

露出领口的脖颈侧处有几分青红黑,使人思虑那是不是一面传承已久的刺青。

“年龄?”

“嗯……十三岁。”

楚岚把笔停了下来。壬生九十九看见他的动作,带着几分轻蔑地笑出来。

女孩的眸子虽然幽深沉静得过分,可怖的黑色瞳仁好似两颗可以吞噬灵魂和光明的黑洞。

但是,那份在谈话时流露出的漫不经心和目中无人,反而将这个古怪的绝美大小姐慢慢拉回到了人间。

优雅却傲慢的谈吐配上惊为天人的凉薄五官,实在是一副薄幸而厌世的相。

所谓自古佳人多薄幸,不知怎的,竟然有女人单靠长相就给人这种感觉。

“怎么?不像吗。”

“我看你的档案上是高中学生……就帮你填十八岁好了。”楚岚在档案上找了一下她的个人经历部分,拿手指划了一划。

“哪里有那么老。大叔,美少女永远都是十五岁好不好。”

楚岚写下阿拉伯数字“16”。

壬生 九十九……

みぶ つくも……

Mibu Tsukumo……应该这么发音,差不多明白了。

“好了,我们出去吧。”

楚岚打开门,领着壬生九十九走出那间审讯室。和他初来的时候不同,休息室里没有其他人。

他看见壬生九十九正在慢慢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就向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安全部的构造事由。

“我看到你的档案上说,你接触过“调查员”这种职业……”

楚岚扫过虹膜,打开武器柜的门。

壬生九十九从其中取出她不得不寄存在这里的私人武器,不很礼貌地打断了楚岚:“不是接触,我就是。”

他这时候发现,少女留着一头柔中带酷的鲻鱼头,脑后长度及肩的黑发有几绺挑染成了钴蓝色,像一只傲慢的金刚鹦鹉颇具层次感地披散开它波浪形状的绚烂尾羽。

楚岚的目光多在她扶于身侧的长冷兵器上停留了一会。

那是一把很长很弯的太刀,正装在靛蓝色的刀鞘里。

看刀柄和刀鞘上装饰的繁复和诡谲程度,应该是一柄只用于祭祀供奉的御太刀才对,礼仪性远大于实用性。

不过说到底,作为日本武士们的主战武器,太刀在江户时代以后就几乎被打刀完全取代了,其中细枝倒也没什么好再做区分的意义。

当然,对于里世界来说,超凡者选择什么样的武器都有自己的道理。

灵能者们爱用一击致胜的光剑,剑侠自然要用银亮清凉的长剑,没落的武士们也会有自己的衷心。

片刻闪现之后,楚岚回想起壬生九十九充满自傲的回答。

“你在三大网络里登记过吗?我没有查询到记录。”

“没有。”壬生小姐不屑于撒谎。

“那在国际社会上就是不受认可的。不过不重要,你现在已经在先知之墙的保护和监视下了。”

壬生九十九虽然不说话,但看起来有些不服气。

从档案上可以看到,壬生九十九的确在日本四岛参与过了一些只有调查员可以深入了解的事项,但毕竟没有加入一个正式的编制。

至于为什么壬生九十九能够参与那些游离于人神、生死边缘的灾难性事件,档案上说,是出于她强大而独特的超凡能力。

除开白倪这位世界冠军,他见过的最厉害的青年超凡者应该是斯维塔兰娜。

而壬生九十九比斯维塔兰娜还要小上三四个年头,难以想象这个小女孩能有什么厉害的。

虽然斯维塔在他面前的战绩好像很差,但这位泛欧陆知名的银发女行刑人其实相当强。

以笼统的国际综合分类标准,斯维塔兰娜已经完全越过了“英雄”级作战单位的门槛,可以说是常规超凡者之中最强的一批,其下还有“学徒”、“士官”和“精英”三个等级。

等级分类的名字各有来源,“学徒”最早见于莱茵魔力学派们(他们被认为是巫师和魔术使的前身)的著作;“士官”取自神代晚纪古罗马帝国各行省中开始反抗半神总督们残暴统治的人类勇士;“精英”则是近现代魔术师新提出的新型价值观,当然要用上。

而用“英雄”这一单词称呼超凡者则是在两次世界大战时期。

在超凡者民族与种群意识觉醒和沙文主义同期兴起的情况下,一些超凡者团体对泛某文化语言主义(如泛日耳曼、泛斯拉夫、泛突厥斯坦)等特殊思潮的反抗和斗争,使得他们被称之为“英雄”。

诸如一战后积极参与国家民族意识形态重建的靛蓝色骑士(他们确实是“蓝骑士”的精神继承者),二战中顽强抗击维希政府的先贤座下五英雄,同样是在反法西斯治安战中打出名号的伊比利亚魔术英雄团,高加索山脉之下吹颂杜杜克笛的迎奉圣子会和在南亚、东南亚地区战斗的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觉者赐福圣雄无敌之师……他们都或多或少地促成了“英雄”这一词对于超凡者的定义。

直至今天,人们依然用“英雄”称呼常规超凡者中的顶层人群,也期待神秘侧中人继续并且真的成为英雄。

“英雄”级再往上是一道天堑,隔绝知与未知的天堑。

如果你成功越过了天堑,你就成为了那些破坏力和战略意义都极度广泛的超凡者。

这群立足于尘世之巅的超凡者有另外一个名字——“巅位”。

这个等级的非调查员超凡者会被其他国家明确禁止入境,而一名“巅位”的非法入境,就近乎是战争的明确信号。

楚岚明确地知道这点。他已经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广为人知、也是最伟大强大的那一名“巅位”超凡者。

巫王,巫术与巫师之王。

当然,由于这个阶层的超凡者太过稀少,又基本没有人敢多去描述他们。

神秘侧中人更愿意用其所属超凡体系里的尊号来称呼他们,比如至尊巫师、演奇术者、普世牧首、圣者、成年体神话种、七魄具圆、真君等等。

回到今天,壬生九十九,一个在里世界名不见经传的日本女孩,估计能有“士官”以上的战斗力就算不错了。

这位大小姐虽然肯定娇生惯养,但居然这么傲气,也可以说是过分的自大了。

“虽然你一直没有注册。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懂得一些注意事项了。依据程序,我将向你重申三大准则。第一,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世俗国际战争;第二,不得……”

壬生九十九流利地说完了楚岚接下来该说的内容:“第二,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执行世界任务;第三,不得以任何程序主观扩大神秘影响。我怎么会不知道?”

楚岚不置可否,转身带她上楼。

“我带你去见白长官,她吩咐过要见你。嗯,她是白夜公司安全部的部长和机动特遣队的理事人。身为调查员组织,MTF采取扁平化管理,白倪长官是你今后的唯一上级。”

“我当然知道。夜城白倪,那位大名鼎鼎的天才魔术使。谁会不知道?但,我今天是来战胜她的。”

电梯向上急速运动,周围大楼透出的冷漠光束霎时模糊成迷幻的水彩。

走进电梯时壬生九十九在他的身后,再转过身后,她便在他的身前。

稍一低头,就能看见那个美少女的模样。

可是壬生九十九并没有像他一样转过身。

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望向他和他身后玻璃窗外的夜景。

上城区硕大震撼的浮空基座之下,中心区一栋栋金与银色的通天楼宇正被他们甩在脚下。

少女美丽的眼仁仿佛不会反射色彩,只是一味吞没外界的绮丽。

电梯停了。

楚岚耷下眼皮,侧身朝外走出:“我们到了。”

白倪和矢吹小春已经等候多时。

壬生九十九抚一抚刀鞘,走出来。

他们来到的这几层楼设置了大型的运动场和战斗场,有时候也作体质测试中心使用。

白夜之星在建造之初时就借助特种设备确立了有关能量隔绝的综合预案,所以哪怕是在大楼里激烈战斗,也不用担心对建筑结构产生影响。

白倪提前申请过,所以目前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只有各种设施的必需维护者。白倪正带着小春喝咖啡,模样很悠闲。

“你好啊,壬生小姐。”白倪向壬生九十九挑了挑眉毛,权当问好。

“你好,”壬生九十九提了一下刀鞘,“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白倪举一下矮杯:“不先聊聊吗?虽然已经见过面了。”

“不用了,我很期待,那位冠军到底有多强?”壬生九十九舔了舔嘴唇,但看起来完全不像是紧张,而更近似于一种见猎心喜的兴奋。

“好战分子啊。”

白倪笑,起身。

她穿着一套刚硬的纯黑权力系西装,其上有不少插板口、卡扣与绑带,但却不显得臃肿繁乱。

经过香榭丽舍的艺术大师精心设计之后,这种错落的元素堆叠反而诞生出一种雍容。

不过,那些输入端目前都空荡荡的。显然,白倪并不打算全副武装来对付这个自傲自矜的小姑娘。

她身上这件套装应该就是那件价值连城的魔具——“白珀暗蛇”了。

魔术使的天赋门槛可以说是诸魔力学派里最低的,特别是相对于极看重精神力和魔力亲和的巫师们,魔术的入门甚至可以用简单粗暴来形容。

但与之相对的,以体内的魔力回路直接进行施术其实是一种副作用较大的行为。

虽然短期副作用可以轻松疗愈,但其对身体和心智的长期危险性都相当难以预见。

因此,对于当代魔术使来说,为了减轻身体负荷和拔高发展上限,减少魔力回路的多功能作业和直接输出成为了大势所趋。

那么,为了应对各种各样的战斗情况,配备各式各样的魔具作为输出终端就十分重要了。

每一个个但凡有点本钱的魔术使每次作战前都需要进行魔具的装配,合理规划,事半功倍。

于是,魔术使们为他们选择和装配魔具的过程起了个颇具仪式感和骑士精神的名字——“穿甲(ARMED)”。

随手扯开“白珀暗蛇”身后的披风,白倪算是已经完成了“穿甲”。

白倪和壬生九十九分别走下两边的楼梯,又穿过一道索桥,才进入到决斗场里,遥遥站好。

决斗场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场地,形似一个倒扣的碗。楚岚和矢吹小春就站在碗的曲面上,借助全方位的摄像头、望远镜和个人目力来观看。

矢吹小春在一旁的计算机上敲打着,打开了场地的记录总结模式。

这种模式基于决斗场地内整个“碗面”上数万个抗干扰摄像设备,旨在记录下战斗双方在每个毫秒的现实位置、瞬时速度、身体姿态等关键信息,并在战斗结束后,经由综合计算而进行建模重现整个过程,对超凡者自身精进来说很有帮助。

而对于迫切想要收集超凡者战斗数据的矢吹小春来说,也是一件利器。再加上有了这样难得的机会,红发小姑娘已经兴奋得不行了。

“壬生九十九……”矢吹小春的嘴唇有点小哆嗦,但手指还稳稳地敲下战斗双方的名字,“听说她很厉害呢。楚君,你觉得呢?”

“我没听说过她。”楚岚想了想,说。

“那么,你支持白倪长官喽?要不要赌一下谁会赢?”

“小春你肯定支持白倪吧。”

矢吹小春握拳:“是啊是啊!哪怕面对的是“巅位”级别的敌人,我也永远会支持白倪大人的!毕竟白长官可是“巅位”之下的世界第一啊,实打实的冠军!”

“那我还是支持壬生小姐吧,不然没法赌啊。”

“好的!赌什么!管我一周的饭怎么样?”

楚岚点点头:“好啊。”

他并没觉得壬生九十九会赢。

但看着决斗场上的那个少女慢慢地用双手扶住太刀,他突然也在心里生出一份期待。

矢吹小春在计算机上做好了一切准备,随后按下电钮。

决斗场内的扩声器里发出她的喊声:“可以开始了,两位阁下!”

壬生九十九将一绺似波浪似火焰、中段蓝末端黑的头发撩到自己耳后:

“末学后进,白倪阁下先请。”

白倪微笑:“总要给人展示的机会。”

言罢,她还弯了弯手掌,做了个勾引的手势。

壬生九十九也笑了出来。

她将那柄比她身高还长上许多的大太刀高高举过头顶。

礼仪性的御太刀如新月牙一般弯,少女素白的手慢慢抽出几分银亮的锋时,好似月读命的神女在夜幕中擦洗出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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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出鞘。

壬生九十九的气势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丝丝的蓝黑色气体从那个女孩的全身各处流淌,溢出,包裹住她的刀和她的人。

年少的神道武士跃身而出,速度奇快,撕裂的风声竟然好比雷霆!

日本调查员们为壬生九十九起作的称号叫做“花与水”,这时候的楚岚还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水。

而在这踏破地面的第一斩中,楚岚和小春也看不到任何的花、任何的水、任何的美好柔和,只像是一个溢满森蓝鬼气的幻影,冲锋向她的敌人。

神道武士们以“灵”为尊、为源,灵魂信仰也正是他们主要的超凡力量来源,当然,这份信仰和传统神职者大有不同,他们崇信的对象本质也并不高位,二者之间的关系更近似于一种契约。

而神道武士以及阴阳师们所使用的力量,统称作为“灵力”。

依据灵的种类不同,灵力的属性也有所不同,用于作战时的效果自然大相径庭。

在那一团包裹着壬生九十九的浓郁蓝黑气里,便蕴含着一股极为庞大的妖魔属性灵力。和其他五种灵力相比,妖魔系的灵力最长于破坏性。

无论是正面对拼时的暴力攻坚,还是潜移默化对敌人防御力量的腐蚀,都是个中好手。

不过这份数量和质量上的强大,只是在相对于这个年纪的超凡者来说是这样。在本身就以魔力量见长的白倪看来,简直是雕虫小技。

这时候的白倪更愿意关注一下她的技法。

深蓝色的妖气四溢,但刀剑的斩击却出奇地朴实无华。

除了气势,武士们的武最在于一种被称作“极意(ごくい)”的概念,快与慢、动与静、刚与柔,只在其究竟的极意,以及刀主的极意如何贯彻于刀。

而极意又依托武士外在的“位”或者说“势”而展现,是追寻天人感应的武技。

而这个年少武士刀剑上的极意,在旋风的呼啸中依然凝而不散,不脱不离。

白倪并没能直接地感受到这一击的真正力量与意图,壬生九十九把它藏得很好。

这是壬生遗族家传的“天真正传香取神道流”的奥义之一——武之极意凝而不发,先以技法表相制人。

然而白倪也没有任何慌乱,静静地看着裹着灵力的雪亮色月牙整一个下斩向自己。

魔术使摊开手心,稍稍调动起身体自然逸散的魔力去交缠刀上的灵力。

九十九来势汹汹的灵力一下子被白倪浩大的魔力压制于刀外分毫处,只有整个银色的大太刀带着相当值得称道的力量与速度依旧斩来。

白倪选择闪躲,以她的物理性能,可以轻松地躲开。这也方便壬生九十九继续展示她的技法。

果不其然,壬生九十九也还有后招。

足尖踏进,已死的力从极意中第二次爆发,壬生九十九侧刀,从右下往左上,反常理地,她将那柄足有两米多长的沉重大太刀搬向上空。

九十九生生再造一道银与蓝交织的闪光,斜斜切入白倪面上中轴。

决斗场承载力极强的聚合物地面被壬生九十九硬生生踩出了一道坑。

无论是仪器上的数值,还是肉眼的观察,楚岚和小春都能看出其人震撼的力量。

“果然不错诶。”

“很厉害的力量。”

如平静的山湖抖起惊天的浪,朔月般的刀刃明晃晃地扬至白倪的面门。魔术使终于感受到了少女武士的那份足够圆融的极意。

猝不及防地转势,原来是早有预谋。大太刀上绽放出静而通明的光,带着一股无可比拟的锋锐感,几乎要划伤白倪红黑色的眼睛。

“极意·山月势·静明扬波”!

妖魔的灵力咆哮,雷电与乌云的暴躁气息擦向白倪的脖颈。意境、威势与锋芒俱在。

见多识广的魔术使嗅出灵力的来源。即便是大岳丸这样的妖神,也可以驾驭吗?很有潜力,也挺有趣。

虽然九十九的灵力已经被白倪身遭强大的魔力环境死死压制住外放的迹象,但以刀为载体的妖魔灵力依然仗着女主人免许皆传级的技艺欺近白倪身前。

白倪微微低头,别过那柄自下而上的冷峻太刀,看见那张以下犯上的凉薄俏脸。

壬生九十九惊艳的脸庞上冷酷得没有一丝表情,仿佛鬼神般的杀意只在兵器上。

千钧一发之际,时间却那么慢,九十九足以看见白倪笑了一下。

是时间魔术吗?不可能。她的刀依旧那么稳。

九十九听说过,夜城的白倪是个精神系魔术的高手,而且还拥有一个能操控人心智的强大异能。于是,立刻地,九十九提高了警惕。

但她的刀却也绝无收回之理,极意一出,必然要一以贯之。

还用不上精神能力。这次,白倪没法再像刚刚那样躲闪开了,否则,也太欺侮壬生氏族一百五十年的传承了些。

但既然躲不开,做好防御就是了。

七彩色的魔力弥漫开,像是稀薄的晨雾,与突进来的灵力彼此撕咬起来。

这是第一道关卡,突破白倪的魔力氛围。

“澎——澎澎澎——!”

白倪彻底放出魔力,一阵阵汹涌的浪潮以她为中心爆发,足以影响现实的魔力量在决斗场上掀起了一场风的狂欢。

魔王大岳丸的咆哮被堵回乌云状的灵力里,鬼神气急败坏的暴怒逆化成雷电,于御太刀之上爆发。但刀的斩势,的的确确已有减缓。

越是简单粗暴的压制,就越意味着无法寻找破绽。周围涌动的魔力里带着天生的恶意,却并未对九十九发起任何主动的进攻。

在封闭空间中掀起的破格狂风中,壬生九十九蓝黑色的鲻鱼发鬼气森森地颤动,而白倪精灵般的金色细长发鞭们飘舞着如大日的手足。

九十九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真是强大的敌人。九十九惊喜地笑,瞪大了漆黑的眼睛,扯开嘴唇,亮出刺骨的牙,居然是一对天生奇异的鲨鱼牙。

难怪她不爱笑,白倪想。

不过,这家伙还是适合这种狂气的模样啊!

那把刀茎上铭着“せんごむらまさ(千子村正)”的妖刀,也该响亮一下了吧。

是的。九十九似乎冲白倪微微点动玉润的下颌。

妖刀显灵!

在鬼神魔王无法立刻征服敌人时,承载它和她的意志的御太刀默默地绽放光芒,诡异的力量透射而出,无视过敌人的防御。

妖刀!

这同样是无法预料的神秘,足以一击致胜的神秘!

虽然以外物胜人会显得不那么光明正大,但武士刀之于武士,想必也算不得什么外物。

静明扬波之间,大御太刀斩开了白倪的魔力!

破!彻!

九十九几乎可以预想到白倪身上的伤口。只要是巅位之下的人类,哪怕再强大,也不可能在这一击下全身而退。

然而。

没有魔铁破开肉体的声音。

只有一声金铁的交击。

百多年前村正匠人为武士与浪人铸就的宝刀停在“白珀暗蛇”自动弹出的自体防御护盾之外。

那把村正终究不是真正的“妙法村正”。

虽然经过壬生氏族多少年的供奉,它早已绝非凡物,但终究缺少了传说与神话的气质。

在神话魔具“白珀暗蛇”面前,太刀锐如沸火的帽子(注:日语为“ぼうし”,指日本刀的切线部分,位于整刀的尖端)停住了。

砍不穿……?!

九十九有点愣住了。

什么鬼……啊!

虽然没有完全解放异能来增加威力,但这片刻之间的一击,无论是形还是意,她都已经足够满意了。

但是,居然,没有任何伤害。

而白倪甚至没有作出像样的防御动作。

“看来,你的刀有点钝。起码,配不上你这样厉害的姑娘。”

和刚刚九十九的狂气模样异曲同工,白倪也露出牙齿笑。

在尴尬的停滞中,壬生九十九也尴尬地沉默了。

“到我了哦,壬生Sama……”

还未能听清白倪戏谑的敬语,壬生九十九就被她不知什么样的招式给击退开了十几米远。

脚上连连点地,九十九抬起陷入低沉的村正刀止住身形,将将摆出架势之际,白倪的风已经扑面而来。

来不及解放异能了,她甚至没有看清,白倪就闯进中路来。

没有武器,只是沙包大的拳头。

“对了,小春你知道白倪修的体术具体是什么吗?”

“唔……白部长都会一点啦,拳击泰拳散打巴西柔术和摔跤。但要说最令人深刻的格斗术,肯定还是她高超的家传功夫——“八极六合”了。”

“原来如此,拳和枪啊。”

“是啊是啊,是Chinese KongFu!不过,楚君和白部长这么亲密,居然不知道吗?”

“大多数时候,哪怕是战斗场合,她也压根用不上吧。”

“也是。肯定只用异能和精神魔术就轻松解决了。诶,开始了开始了……哇!”

楚岚和小春拉近了视角,继续看两人争斗。

依旧没有用太夸张的能力,白倪压低重心,低跨步杀进壬生九十九的身圈。

妖刀斩过来,但被白倪的肩膀轻松抹开。

依旧如此!

常言道,八极拳以身为器,最合一件好披挂。而那一件神话魔具就的的确确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甲胄之一。

它轻松地拦下壬生九十九到目前为止的一切攻击,并且几乎没有产生任何负荷。

毕竟是利用了一具神话种骨骸而制造出的神话魔具啊。

想必那位古印度神话中的太阳神苏利耶之子——半神迦尔纳——的伴生黄金甲,也不过如此。

壬生九十九再想躲开时,已经完全晚了。

白倪的身体简直像一具坦克,不,明明比坦克还可怕。

她生生地闯入壬生九十九的中门,一击简单笔直却无法抵挡的劈山掌砸开九十九再格上来的太刀,将少女重振的势再度压倒。

开门,破势!

大岳丸的灵力缠上身体,九十九黑洞般的瞳孔缩细如针孔,做好以防御硬吃白倪攻击的准备。

白倪的进步刚猛暴烈,脚步如同巨兽跺足砸地,地面上立刻生出蛛网状的裂纹!

行如奔马飞碾,停如疾车辄止。

白倪的眼睛与身子停了下来,但紧随而来的拳肘却如同一柄漆黑的铁枪,直直震开九十九蓝黑色的灵力,击中她的胸口。

壬生九十九立刻感觉到自己的体内翻江倒海,骨头肯定断了不少根,魔力窜成的气劲也还在五脏六腑里沸腾。

因为异能过于全面的缘故,她的抗击打能力在同等级里几乎是难寻敌手的。

但面对白倪的这一拳,她也一点都不好受。

九十九闷声倒退两步,但白倪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走她。少女的太刀重立于中线,顺着白倪冲将过来的势头直刺她的心窝,以逼她放弃追击。

与此同时,钴蓝的气从她的心口和皮肤上飞速地溢出来,与其说那是气,不如说更像异色的水流。

那阵子水流在壬生九十九的身体表面飞速地涌集分化,一部分在身外形成了一具看不真切的铠甲护住本体,一部分又融入手持的太刀之中,包裹住这柄还不够锋利的妖刀。

观察台上,正插着吸管喝罐装可乐的矢吹小春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灵力诶。”

“灵。真正的灵。灵的本体。”楚岚有些惊奇。

神道武士们借用灵的力量已然实属不易,需要处处谨慎以及良好的心智防护来提防自己灵魂被那些灵异化。

别说怨灵、妖魔这种天生邪恶强大的灵了,就连感召神祇与天皇圣灵都有着极大的风险,只有接触八百万灵和祖先灵魂才稍稍安全。

即便如此,真正的武士仍还需要时时刻刻修禅住心,才能有可能善终。

可眼下的这个少女,居然直接地将灵如器物和能量般使用!这不仅是超乎寻常的危险、亵渎和禁忌,更让人讶异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异能吗?”矢吹小春咬着塑料吸管,低头敲键盘做了个时间戳。

“应该是。”楚岚回想起壬生九十九的档案,她的异能名字叫做“三途一生”,和她的称号“花与水”一样,依然是个从字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名字。

不过,刚刚终于看出了她名号里的“水”从何而来,应该就是指她所驾驭的、如水流般涌动的灵了吧。

通过精神力的波动,他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壬生九十九操控的灵。

不知什么属性的灵被她塑造成护体的武士铠甲,塑造成太刀的刀拵。

看样子是太刀拵,其实反而是太刀的新刃。

原先的村正刀破不了白倪的护甲,那她就用自己的异能化作刀刃!

白倪当即感觉到了壬生九十九气势和战力的变化。现在的女武士,起码可以伤到她了。

然而八极拳势头素来刚猛,信奉敌退我进,敌进我还进的疯狂哲学,也正合白倪脾性,哪里有退让回旋的理由!

主动性的增幅魔术发动,硬性的身体性能进一步拔高,白倪一手向前,摊开手心,一手横架身侧以肘迎敌,发一声喊。

“哈!”

白倪的气劲震碎了壬生九十九咆哮着卷向她的鬼神灵力,下一刻,她两步迈近,堂而皇之却又幽如鬼魅,拧身窜进大太刀的覆盖范围内。

壬生九十九的刀仍旧那么快,那么敏锐地抢先占据中路,刃上极意再现。和刚刚相同的招式,但因为异能的释放,危险性却高了不止一筹。

楚岚猜想,这个状态下的少女武士,的确算是一位“精英”了,并且,她的战斗力已经将要接近这个等阶的巅峰状态了。

毕竟用大量的灵来不计成本制成的兵器甲胄,实在难以小觑。

唔,如果能长时间保持的话,九十九的造物估计能卖出好价钱,限制价格的因素可能是没太多人敢用,不过巫师和萨满们肯定敢。

在现代战场上,绝对也能驰骋一方了,硬抗RPG什么的,肯定轻轻松松吧。

但白倪却只会比她更强。

这位体术好得不合常理的女魔术使的拳与掌都更快,它们挤入刀芒织就的网中,关节处将与刀锋接触时,“白珀暗蛇”弹出了足足三十三层护盾。

这三十三层护盾又可细化分为三个部分,一个部分内的护盾强度相等,三个部分的护盾由高到低分布成从内到外的序列。

这样设计也是有缘由的。

众所周知,即便用上了最好的材料,白倪也能够输出最多的魔力,但单个护盾型魔术阵的强度还是有一个无限趋近的固定上限的。

可以理解为魔术阵的转化效率在逐渐下降。

那么,想要继续提高防御力度,增加魔术阵的个数显然就是最简单的选择了。不过,这样也需要面对更加现实的问题。

第一,魔具内部的三维空间是固定的,如果要刻录更多面积的魔术阵,需要的技术、技术与人工会让产品成本指数级地抬高到天文级数字。

毕竟那种展开二维平面进行微蚀刻的刻录工艺十分复杂,需要大量的、极昂贵精细的光学仪器和一种短寿的神秘生物,只有科技工业与神秘生物培育业都十分强大的组织才可能负担。

因此,全球只有廖廖几家厂商掌握了这种高精尖的技术,并且都有极为强大的官方背景——“时钟塔”、“柏林巫师联合”、“故宫廷”和“九天使”。

连那些在夜城扎根的巨型国际企业都不一定能掌握这种国家工业级的技术。

这为那些厂商和它们背后的组织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暴利,当然,对于他们的客户来说就是相当值得斟酌的成本了。

第二,就算舍得大价钱,战斗时启动魔术阵的魔力也总还要魔术使自己来出。

很多魔术使想要倍数的防御能力,但他们却也很难负担得起倍数的魔力消耗。

在巫师人人喊打的时代,巫师们发现,抛去灵魂部分,一个普通人的身体一共可榨出七标准份的魔力。

以这个标准值来计算魔力储存数值,普通魔术使的魔力储存上限在20~30份;有良好魔术使血统的魔术使为40~50份,如果算上一些家族传承的古老技艺,大约能到70份。

而展开一个可在高烈度战斗中使用的全身护盾的单次魔力消耗大约是5~6份,叠加X倍的魔术阵就再乘以X,消耗以一次函数曲线型提高。

但最关键的,X倍的魔术阵当然并不意味着X倍的防御强度,能提升0.1*X倍的强度就已经算铭刻厂商本次的出品不错了。

这里是神秘世界,没有“人多力量大”和“众志成城”的说法。

基于这样的情况,只有像白倪这样的超级富婆和超级魔力大户才会选择在魔具上堆足足三十三层护盾魔术阵上去。

一分钱一分货,三十三层护盾又一次冷漠而可靠地与壬生九十九手中狂暴的妖刀角力起来。

护盾在一层层的破碎,而后魔术阵又重新启动进行自我修复,但总体来说,壬生九十九斩破护盾的速度仍大于护盾修复的速度。

但,这远不意味着壬生九十九的胜利。

白倪已经撞进她的怀里来了!

魔术使的身体美丽、巍峨而强大,就连自傲的壬生九十九也不得不承认。

那具身体此刻化身成了一只凶狠的、身经百战的怪物,撞、抱、推、肩顶、入心的肘,无所不用!

壬生九十九完全逃不开,也拉不开距离。

仿佛一切的部位都成了武器,白倪的攻击狂风暴雨般地击打在九十九包裹着灵力甲胄的身体上。

灵力甲胄的防御力再强,也再难挡住渗透过来的力量,那非同凡响的破坏力简直让九十九怀疑自己在和一头野兽缠斗。

如月的大太刀斩回身来,白倪却懒得躲闪,她朝着壬生九十九扬起胳膊,只用肘窝就轻巧地夹住她冷冰冰刺进周身的刀。

壬生九十九面沉如水,旋转刀柄欲想再搠白倪的心腹。

但那把刀在魔术使怪力的钳制下,居然纹丝不动!两个女人的力量在这把太刀的身上碰撞,居然让这把生于幕末时代的宝刀呜咽哀嚎。

魔术使松开胳膊,漆黑的手套缠裹上了她魔力的七彩玄色。

白倪抓握住九十九欲撤走的刀刃,猛一用力,居然就撕碎了灵制成的刀拵,将那薄而锐的太刀刃尖撇断开好几寸来!

“我早说过,你的刀,配不上你。”

还没等壬生九十九有情绪,白倪旋过身,腰胯转而生力,气劲自八面涌集,正要轰出一招几乎是杀招的崩拳,但转念间,还是弃了崩式,双手推出,一记“鹤步推山”将少女踉踉跄跄地推飞出去。

壬生九十九嘴角溢出红黑色的血,厌世凉薄的脸上有些受伤后的萎靡。

白倪立直,冲她拱拱手。

“还要再来吗?壬生小姐?”

穿甲之后,她是无可置疑的巅位之下第一人。哪怕未出全力,也能轻易地击败壬生九十九。

虽然壬生九十九也一定还有更厉害的法式,但就算使出来也不会能够击败白倪,顶多能逼出她的常规魔术和异能。

壬生九十九消掉水流与鬼气,露出了那张精致而惊艳的少女俏脸。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已经输了。”

“就算不看年纪,壬生小姐也很厉害了,不必灰心。”

“只能说,有‘巅位之下第一人’称赞的白倪女士,果然名不虚传。九十九受教了。”

白倪笑笑。

“对了,能帮我把……刀捡起来吗?”

壬生九十九犹豫了一下,显然是不知道那段被白倪折断的刀刃该叫做什么。

白倪弯腰,从地上把村正造大御太刀的残片捡起来,走过去递还给她。

“谢谢。”壬生九十九说。她把刀片接过来,闷闷不乐地揣进怀里。白倪忽然觉得这位少女武士这时候显出几分可爱的可怜来。

于是,她伸出手,揉了揉壬生九十九的脑袋。

九十九一开始还以为白倪还要做什么,差点直接炸起毛来。

但发现她只是摸了摸自己蓝黑色的头发后,九十九默默地把脸转开,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受。

这时候的观察台上,楚岚朝身边的矢吹小春看了一眼。她正忙着给作战录像加密归档。

白倪果然是少女之友啊。

这样强大、漂亮、阔绰的大姐姐,恐怕能让很多小姑娘都难以忘怀吧,特别是叛逆期的少女们。毕竟,他身边就有一个。

“让楚岚带你去治疗吧。”

白倪和壬生九十九走出来的时候,楚岚已经叫了医护小组过来。九十九摆摆手,拒绝了。

“谢谢。但我蛮好的,这点伤势很快就会痊愈。”

“那也还需要体检呢。一起做了吧。让你未来的搭档陪你一起去。”

白倪把楚岚打发过去。

“晚点见,记得今晚的拍卖会。”

楚岚点头,正要转身时,矢吹小春扯住了他的手。红发女孩朝他眨眨眼睛:“楚君,记得赌约哦。”

“嗯……什么赌约?”白倪低头问。

“不重要啦。白部长刚刚真的很帅呢……”

矢吹小春卖了个关子,陪白倪往控制部去。白倪有个部长之间的高层会议要开,大概是要协商如何筹备即将到来的夜城新生大庆典。

望着她们远去后,楚岚转头看看壬生九十九。

“你好,我叫楚岚,以后是你的新搭档了。”

“你好,九十九。搭档吗?”

壬生九十九朝他伸出手,楚岚不得不探出手轻轻一握。

“嗯。先去体检吧。我替你预约过了。刀需要我帮你先存在哪里吗?”

“好的。刀我自己带着就好。”九十九放开刀柄,那柄已入鞘的大太刀便缓缓漂浮起来,静静立在她背后的半空中。

……

尽管壬生九十九觉得自己的小伤并不需要专程治疗,但最后还是被医护小组抬进了高级病房。

啰哩啰嗦的医生先生终于走了,坐在病床上的壬生九十九转过脸去看楚岚。

“楚,请帮我把温度和湿度调低点,氧含量可以高一些。”

这是不合规矩的,不过楚岚觉得确实无所谓,还是照做了。

“感觉好点了吗?医生说,你起码要在这里待到明天。”楚岚坐回到看护床上,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地削。

九十九薄如蝉翼的眼皮抬起,黑洞洞的眼睛盯在他削苹果的动作上:“你也是个魔术使吗?我闻到了魔力的味道。”

“巫师,”楚岚把苹果削了一半,然后拿食指瞄准苹果,念了句咒语,“ “WOLLTE”。”

削了一半的果皮开始晃晃悠悠地自己卷下来。

“WOLLTE”是句很常见的西日耳曼咒语,作用很广泛,在各种场合都能见到。

开锁、开瓶、开木塞、削果皮……都可以用它。

它的本质是一句祈愿类咒语,具有让人心想事成的能力。

但因为它的精神需求、魔力模型和咒语结构都比较简单,所以能做到的事情也极有限,一般都是鸡毛蒜皮的生活事宜。

除非你把燃料和助燃物统统备好,否则它连凭空生一团火这种小事都做不到。

而眼下,咒语削苹果的速度比他自己削还要慢。

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安静地看着苹果皮一圈圈地缓慢翘起,然后又垂到盘里,活像一个初经人事的女孩儿羞羞涩涩地褪去她的外衣。

终于削完了。

楚岚把全裸的苹果递给九十九。九十九低头,细长浓密的睫毛耷拉下来,显得很好看。

“谢谢。我不爱吃苹果。”九十九最后摇了摇头。

“好吧。”

楚岚把手收回来,自己咬下去。

“楚,你看起来真不像个巫师。”

“难道我看起来就像个魔术使了吗?”

“也不像。”九十九继续摇头。

楚岚站起来:“你继续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就给护士台打电话。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我会来接你。”

壬生九十九无感情地挥手:“再见。”

楚岚走之后,壬生九十九掀开被子,把病号服一换,拿起刀就溜出去了。

沿途的工作人员压根没能注意到这位连潜行也练得很好的少女武士。

她要去干嘛?

而这时候的楚岚在敲其他的门。

“请进。”

他进了另一间病房,里面是谷少鹤的调查员搭档——天野素子,代号“刃下”。

床上没有人,天野素子正坐在窗边的会客茶座上。

这个调查员今天没有穿着那套量身定制的外骨骼装甲,所以她转过头来时,楚岚能看见她属于人类的部分。

那是一个长相不算出众的亚裔女性,以楚岚这种人的眼光看。

普普通通的,不算漂亮,也不算丑。

皮肤有一些粗糙,或者是粗粝,但不令人讨厌。

在没有表情时,她的眉头也显得微微皱起,眼窝很平,双眼皮,但眼睛不大。

从她的五官上,能看出些许日本气息,和名字透露出的信息相吻合。

天野素子约莫三十岁,但这点不是通过外表表露出来的,而是楚岚通过一种莫名的气质感受到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天野素子似乎刚刚结束冥想,正盘腿坐在那。

“你好,你是?”

“楚岚,“锒铛”。”

天野素子当然知道楚岚是谁,但她可能想问的是——他为什么来。

“少鹤告诉过我你的房号,我今天有空,就过来拜访你一下。”

“谢谢你的慰问。”

天野素子礼貌性地微笑了一下,依然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但立马让人感觉到一种温和的力量。她举起水壶,倒了一杯水给他。

水是凉的,看来她并没有在喝。楚岚接过来,然后一口喝完,把纸杯攥在手里。

“你是少鹤子的朋友吗?”

“嗯。天野桑现在好些了吗?昨晚的攻击还是很有威胁的。”

天野素子笑,似乎身心状态都很不错:“好多了,已经没什么事了。还要多谢你的帮助。”

“好的。还有一件事。白倪长官让我转告天野桑,等你能够恢复工作状态的时候,请先带上最新的体检报告和心智测试结果去她办公室一趟。”

素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好的。辛苦楚桑转告了。”

装甲下的这个女人并没像昨晚那个千里追杀的调查员“刃下”那般有锐利感,但既然谷少鹤说她是个很神秘的女人,想必是会有其他缘由的。

起码,天野素子的成熟感就来得很不寻常。

楚岚没有探究的想法。

他依然很快起身:“天野桑继续休养吧,我还有事,回见。早日康复。”

“谢谢,回见。不送你了。”从头到尾,天野素子的声音都没有过什么起伏,但也说不上是低沉抑或慵懒,有些奇怪。

楚岚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

夜城,下城区,旧港区核心地带,第3.5市场。

第3.5市场并非只是一个市场,它一般指的是旧港区核心地带那一整个面积相当大的片区。

这个位于区中心的片区地理位置很不错,但其包括使用权、司法权等的大部分权利全部属归私人财产。

据悉,第3.5市场的业主为国际知名武力租赁公司——“战术国际”。

“战术国际”是一家横跨两个世界的超级企业。

在表世界,它一般以雇佣兵平台和武器研究、定制而知名;在里世界,它也几乎同样如此。

在于该平台进行过注册的雇佣兵中,确实存在着大批量的神秘侧中人,而进行研究和售卖的武器,自然也包括了魔具、法器、进化者遗骸等超凡世界的物品,并且它的一切行为都已确认为符合当地法规。

这家公司之所以有着如此超然的地位,是因为它的背后坐落着一个更加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以时钟塔为首的全球魔术秩序。

并且,战术国际也一直为魔术秩序服务着,是时钟塔和时钟塔的二十二议席们最好用不过的白手套。

战术国际和白夜公司联合发布的特殊货币“血税的命钱”就是其中的着重体现。

楚岚坐在迈凯伦的驾驶位上,和白倪一起来到了第3.5市场。

提前收到白倪小姐会亲自前来的战术国际显然准备了周全的服务,早有远迎。

几个侍应生毕恭毕敬地将她的座驾开进旋转车库并进行例行养护,另两位一男一女的侍者一路指引着他们走进第3.5市场的中心市场。

中心市场是一座类似于高奢连锁酒店的会所型建筑,外观上很有现代与后现代之交时期的恢宏壮大感,但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白倪要来参加这里的一场拍卖会,出于复杂的理由,也带上了他。

中心市场是个标准的做生意的地方。

而刚一进大厅,楚岚就看到了各式各样的交易所,期货、证券、特殊开采权……整个会所建筑的裙楼内有数十个分交易所,针对不同地区,也针对不同商品。

令人感到奇异的是,它们的柜台外观都装饰成了千奇百怪的区域文化样式。

在一处陈设得很有非洲原始巫蛊气质的交易所的柜台边上,有不少打扮各异的人抬头紧紧盯着柜台前方变化的数字。

那些数字并不在荧幕或者转纸筒上呈现,而是刻录在某种看不出种属的两栖生物的深绿色甲壳上,有些像现今中国地区古文明的甲骨文。

只不过那些数字的痕迹每隔半分钟就会像蝌蚪一样扭曲,随后又像树枝的分叉一样蜿蜒地生长出来,继而变化成新的数字,更高或者更低。

那些紧张注视着变动数字的人们也颇特别。

有的打扮作传统的西装革履公文包,很符合传统的证券交易所形象;有的穿着五颜六色的巫师长袍,手里还捧着颗脑袋大的水晶球,只不过里面几乎一直都是乱糟糟的迷雾;更有甚者干脆就是非洲原始部落的酋长型穿搭,油彩与羽毛都让人觉得不大现代,但居然会娴熟地使用便携式手提电话,令楚岚惭愧地感到自己的以貌取人实在太不礼貌。

“秘银和黑晶体都在降。”

白倪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口说。

引着他们的两位侍者中的那个女侍者见楚岚并没有接话,于是便顺着白倪的话往下说:“最近南非发现了新的次级维度裂缝,并且疑似连接的是未曾开发过的次级维度。再加上捷克与斯洛伐克地区已经确认的那一道次级维度主裂缝……这些材料跌价也是当然的。”

白倪点点头:“不会太多。”

欧洲的东北方向——灵咒同盟和泛斯拉夫联邦之间仍然在打仗,这些较为常用的超凡材料的价格自然也不会跌上太多。

双方的需求口子只是其中一个理由,更重要的是,灵咒同盟东线局势不定,布拉格的秘银出产量也不会太高,而出口率估计更是会长期保持在一个低水平。

“您说的是,白女士。您想要在这里多待会吗?拍卖会可以尽可能地推迟。我会为您通告的。”

白倪转头,问旁边一直安静的楚岚:“你想看看吗?”

女上司今晚穿了身墨黑的抹胸长裙,这是楚岚今天早上随便买的那件衣服。

虽然也只是量产奢侈品,但即便没有专门的定制和版型,白倪无可置疑的优越身材依然能撑得起一切。

她展露在黑裙上方的锁骨和肩颈本就白皙得有点晃人眼睛,有了层叠黑裙的衬托之下,更是仿佛非人间女子可有。

在乳玉般的肤光之中,还会被某种若有若无的亮银锋锐给逼视到自惭形愧。

白倪大气平直的肩膀上挂着一整套GRAFF的定做肩链,三对银链上缀挂着来自南亚次大陆的各种珍贵。

娥绿与绛红色的昂贵宝石被打磨成颇具西亚风情的细小水滴状,依凭肩链的冰凉内敛之后,才能够如履薄冰地衬托起这位整个里世界最耀眼的钻石。

然而再浮夸的珠光宝气终究不及这个女人自身的吸引力,白倪的双臂上最后选择戴着一套黑色半透的丝质长手套,不油腻地亮,也不拘谨地暗,优雅地遮住了本应继续裸露的白净手臂。

精心的搭配不知不觉间让女人的气质变得神秘而高贵。

“不需要。”楚岚摇头。

“那就走吧。”

白倪挽起他的手,转身向前走。黑裙蹁跹,像夕阳拖着幽静的影子在肃穆的山脉之上流动。

楚岚也穿着条裙子,虽然只是件男装裙。

墨黑色的下装裙用的是近似牛仔布的无褶面料,却又有一份优柔的垂感。

上身上,驳领长开襟毛呢衫的腕边串着几道交错的锁子样秘银链——虽然用了真正的超凡金属,但其实并没有特别的功用。

这只是白倪闲暇时的在艺术领域的个人创作,在神秘学上是个半成品,只有辅助性的观赏价值。

他的脖上被阿格妮丝戴上过一具标准的拉丁十字架,那倒是件真正的可以被称之为圣物的物品。

斯维塔兰娜没有告诉他们它的名字,他只知道它来自罗马尼亚。

那里是正教逆约派盛行的领地,为什么会有这件明显来自罗马教廷的圣物,想必还有一番故事。

但总之,楚岚依旧被白倪打扮得很能拿得出手。而这种颇具个性的外在使他一如既往的沉默慢慢地变成他人想象中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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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只想随便穿件西服来的,连正经礼服也觉得没必要。

但白倪执意要让他稍微穿得不寻常些,她说:“我可不想你在我身边像个三流角色——如果大家发现白倪原来只是找了个保镖当未婚夫,那么所有人都不会当真的。”

“你需要他们当真吗?”

“当然需要。也需要你当真,亲爱的。”

那时候,白倪朝他轻轻地挤眼睛,充满幻想地笑。很漂亮,但她什么样子都很漂亮。

楚岚忘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她了。

中心市场的更高层是众多的销售工坊,它们的主要经营项目是各种超凡物品的现货和未来的定制服务。

到这里,中心市场才更近似“市场”这种概念。

市场里的商家很多,主营领域不尽相同,来历更是五花八门。

有直属于“战术国际”的研究室,也有来自全球各地的超级厂家和古老工坊。

来自东方故宫廷和明珠塔的外销型号法器质量永远可靠,价格也总是那么亲民。

时钟塔制造的魔具中烙印着他们的专利魔术阵,登峰造极的工艺与神秘可以扭转一个局部战场的局势。

卡萨布兰卡和巴黎有全世界最奢靡神秘的工坊,它们的软科技和单品利润率冠绝全球。

日耳曼人不多外泄的法器虽然总有缺陷和代价,但它们充满暴戾的强大依然使得它们价值连城。

从普通超凡者也能负担得起的低端产品,再到只有资本家和红利贵族的子弟们才敢看上一眼的高端服务,这里应有尽有。

既然是销售场所,沿途的娱乐场所当然不见少。

楚岚偶尔看见一些气质冷峻的独行雇佣兵在临近窗边的冷清吧台坐下来,看着夜城的景色慢慢地品味孤独。

当然,更多的是喝得醉醺醺的小团体,勾肩搭背地去寻欢作乐。

这在夜城和旧港区都并不少见。

只是,真是奇妙。

就在同一栋建筑中,有精密的证券交易所,还有全球各地的超凡物品店铺,甚至还有花天酒地的销金窟和名利场。

错乱的世界在这里交融在一起,服务对象们似乎来自不同阶层,却都追逐着同一种事物。

白倪和楚岚顺着事先铺好的红毯往拍卖会场走,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是的,当然有很多人认识她。于是,也会有很多人将要认识他。

白倪虽然一直挽着楚岚的胳膊,但两人的身体距离依然控制得很得体。

她离他不近不远,既不显出一种普通的、失去自我的依附感,又大大方方地向观者透露出无可指摘的亲密。

黑裙下的绝世佳人,好似一只不甚恋人的神秘渡鸦。羽翼丰满,优雅而高贵。

“听说今晚竞技场还有一场排位赛?你想去看看么。”

白倪想起了什么,问楚岚。

楚岚道:“你安排就好。”

“那边还有位置么?”白倪问起一直接引他们的侍者。

“会有的,”已经立在会场门边上的女侍者充满服务气质地微笑,“等拍卖会结束,还是我继续带您过去。或者,请白女士留一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会把包厢信息通告给您。”

“辛苦你了。”白倪朝她微微颔首,和楚岚一起进了拍卖会场。

这时候的会场里已经有了很多人,他们走进时,整个剧院似的拍卖场已经快要坐满了。

战术国际所组织的拍卖会从来不开线上分会场,因此是真正的一票难求。

想要获得入场资格和竞拍资格,不仅要经过严正的经济资格审查,还要在拍卖会前三个月内做过背调和第三方保证。

作为全球魔术秩序的白手套,战术国际当然不会把神秘侧宝物卖给一些明显动机不纯的危险分子。

因为里世界某些众所周知的缘故,战术国际作为拍卖方一般会为每个竞拍者都提供面具。

但在中心市场顶层举办的最高等级拍卖会上,基本没有人会去戴面具。

白倪当然也没有选择戴,他们两个迎着不约而同聚拢过来的视线走进来,在预留出的红丝绒背座位上坐下。

楚岚座位的另一边是一条过道,过道对面则是一个男人的座位。

竞拍者坐席上方的灯光颇暗,楚岚勉强能看出那人似乎是一个穿着简易工装的亚裔男性。

那个男人注意到了楚岚的目光,尽管楚岚并没有多么不礼貌地多停留。男人似乎很热情,隔着过道也立即向楚岚伸出手。

“你好,何一别。”

楚岚看了一眼白倪,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后,才迟疑地伸出手和自称“何一别”男子握了握。

楚岚回答:“你好。”

并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

何一别在粗黑色工装胸前的方口袋里翻了一下,朝楚岚探出半个身子,又递过来一张他的名片。

“我是中核重工的工程师,最近单位有宣传推广任务,麻烦您一下。通词我背不大住,总之,今后有战争雇佣和火力增援型的委托,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您线上下单时也可以在订单界面里的介绍人栏目里填上‘幽灵’,将会领取到5%的高额补贴折扣。中核重工将竭力让每一位客户满意。嗯,就这样,谢谢。”

何一别像个连珠炮一样地说完了不大官方的广告词,随后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探出的身子也重新好好坐回到位子上。

怎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打广告啊……

看身边的其他竞拍者都并不怎么见怪的样子,想必在他之前,已经有很多人被他以同样的程序推销过一次了。

楚岚默默接过名片,没再说话。

他把名片递给白倪看,白倪摆手,笑:“你自己拿着吧,说不定真能用上呢。不过,还是希望你用不上中核重工的大家伙们。”

插曲很快过去,拍卖会在安静中开始了。

战术国际在夜城组织的拍卖会一贯外包给了佳士得的人,据说二者存在一定的从属关系。

台上的拍卖师是个阿拉伯裔女人,整洁干练,大概来自西奈半岛的对面。

楚岚的大脑自动忽略了开场致辞,等到他回过神来时,拍卖师已经掀开大幕。

第一件拍品是一颗白色的卵,或者说是蛋。

那颗蛋尺寸很大,直径大约比一个篮球大上几厘米。

这已经比自然界动物诞下的最大的蛋还要大了,因此,可以断定这是一颗神秘生物的卵。

会场的大屏和竞拍者座位上的屏幕都显示出了这颗蛋的图像。

它的外壳粗略看上去是米白色的,如果放大图像,则能够看到白色蛋壳上的丝丝灰纹。

它装在一个精致的巢里,底下铺着的不是石头或者泥土,而是蕴含着阴郁能量的中美洲血水晶。

血水晶正源源不断地朝那颗蛋里输送着能量,供养着那个神秘生物的成长。

“各位尊敬的买家好,如大家所见,本次拍卖的1号拍品是一颗超级大的蛋,”台下响起一点礼貌的笑声,于是拍卖师也在笑,“想必在场已经有见多识广的买家认出这是哪种神秘生物的卵了,我也就不多卖关子了。”

但她还是顿了顿才说:“这颗正在孵化的蛋里是一只高贵的羽蛇。根据《绚烂的朋友——神秘生物们》图鉴书与多项权威论文中的描述,一只成年的羽蛇便是一位当之无愧的“精英”级别的战力,如果舍得投入更多资源,更是能与“英雄”级超凡者对抗。并且,一只羽蛇在彻底成年之后,仍还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寿命。”

会场里有一些浅浅的惊声。拍卖师很满意,作为热场的首拍来说,抛出这样的高级货,就是要这样的效果。

“我也不明白我们亲爱的委托方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困难,才会让他忍痛放弃这唾手可得的长期助力……总之,让我们感谢他吧。”

“1号拍品,已孵化十个月的羽蛇卵。起拍价两千万欧元,单次加价幅度最少为一百万欧元,未设置保留价。”

(注1:“战术国际”武力租赁公司的前身虽然建立于不列颠群岛,但其在全球范围内的服务一律采用欧元进行结算。与之类似的,时钟塔的下属产业之一的流时酒店〔Timeflow〕也是如此。)

(注2:夜城自治政府规定的通用流通货币有三种:欧元、阿拉伯邦联通用磅、人民币。)

拍卖师宣布完了增价拍卖的详情,便立刻迎来了密集的报价声。这件拍品本身是拍卖行事先炒作的大噱头之一,所以报价都很干脆利落。

在一连串的报价声中,报价很快攀升到了五千万欧的高度。

白倪还没有叫过价,毕竟她本身也并不是为它而来的。

不过,既然来了,还是捧个场好些。

“七千万。”

白倪在座边的屏幕上按下了报价按钮,会场的大屏上当即浮现了一个猩红的数字,42。楚岚和白倪的序号分别是四十二和四十三号。

随后全场不约而同地寂静。

拍卖者们已经在五分钟前紧急得知了那个数字代表的是谁。

或者说,他们紧急询问过了白倪的序号。

及腰的耀金色长发,充满压迫感的红黑眸子,但凡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白倪那淡漠的声音落下后,拍卖师马上兴奋地大叫起来:“四十二号买家报价七千万欧元!七千万一次,42号!”

这位第一次出声的42号买家却直接豪气地加价了两千万欧元,但任何人都不对此加以怀疑。

白倪的职务虽然只是白夜公司安全部的部长,尽管薪酬当然是全球顶级的高管水平,但私人财产也不会夸张到哪去,但她姓白。

上一个世代的白家人已经将要老去了,即便仍旧不想退位,也不得不面对后辈的锋芒。

白倪的年龄在同一辈中只排第七,但资历和家主继承顺位都高居第二位。

即便将来白倪没有以第一顺位接任白家家主,但现在划归给她的分红、资源倾斜和固定资产都已经到了天文数字。

时钟塔的学子们不少都来自家境优渥的魔术贵族,家族中不乏各个国家的封疆大吏,但白倪同学的个人财力在其中仍然算得上佼佼者。

当然,那时候的白倪也还远远比不上现在的她。

“七千万两次,42号!”

“七千五百万。”

离白倪和楚岚大约三四排外的座位上,又有人加价了。

楚岚朝那边看过去,发现那是一位穿着红色西装的白发男人,他旁边还坐着一位花枝招展的中年贵妇。

仿佛也只是随手叫价,白发男人加过五百万之后,继续偏头去和那位贵妇说说笑笑。

“七千五百万一次,71号!”

“八千万。”白倪继续轻声抛出更高的价格。

“八千万一次,42号!”

白倪留意到楚岚刚刚转头去看了那个71号买家,对楚岚这样冷漠的人来说,这算得上罕见。

于是她问楚岚:“你认得那两位么?”

楚岚当然不认得,他摇头:“巫术提升了我的灵觉,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那个白发男人……似乎很厉害。”

“当然,”白倪轻笑,“他是“第七要素”的领袖,罗伊·斯卡德(Roy Skade),一位“英雄”。”

“我记得“第七要素”是个非法的隐秘进化者组织……他们的首领还能够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入公共场合吗?”楚岚先想后问。

“ “第七要素”还是有一些让人不太好对它下手的背景的,”白倪被黑丝手袜包裹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座位的扶手,高傲的目光睨过那边的斯卡德,“而且它的成员实力也都不差。真要是能够处理掉这根刺,估计会是一件大功劳吧。”

楚岚捕捉过白倪的眼神,安静下去。

听到八千万的报价,那个白发男人也扭头往他们这边看。

罗伊·斯卡德留着一头约莫及肩的浪漫卷发,颜色花白,显然年纪不小了。

但他保养得很好,皮肤和精气神都一点不显老,微浅的皱纹看起来也只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对他这个等级的超凡者来说,这还是壮年。

这位常规意义上的老人有一双蓝眼睛,像所有烂俗的超级英雄电影里一样,那里面透露着任何人都能阅读出来的智慧。

而当这双走南闯北的眼睛望见高处豪气的千金之女时,却不由得摇了摇头,估计是觉得没指望胜过她了。

白倪偏过头,朝他耷拉下眼皮,并稍作礼貌地略一颔首。

他也没有再报价了。

“八千万两次!”

“那颗蛋对你有用?”

拍卖师喊价的间隙,楚岚低声问身边的女人。

白倪满不在乎地笑:“没什么大用,买来玩。起码,不能给第七要素,不是吗?”

“呵。”似乎是和着白倪,楚岚也淡笑了一下。

最终,白倪以八千万的价格拿下了这第一件拍品。

白倪的阔绰出手为这场拍卖会开了个好头,难怪会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都如此尊重和爱戴她。

楚岚说:“羽蛇……这种生物的卵的平均成交价格是多少?”

“嗯,比这个更贵一些吧。我是说与羽蛇差不多同等战力的神秘生物,市面上流通过的羽蛇卵很少。”

“哦?为什么。”

“持有、养殖羽蛇容易被一些守陵人找麻烦,在中美洲守陵人的漫长文化里,这种神秘生物具有一种至高无上的神性。”

楚岚了然。

第二件拍品是一件机械体,模样像是一具手部外骨骼,可以穿戴在手上,但还看不出有什么用途。

那个机械装置做工很精美,黑色的流线与银色的铭文显得冰冷而美丽。

拍卖师在两个工作人员的协助下把机械体穿戴在了右手上。

她扬了扬右手:“各位好,2号拍品是一件来自战术国际研发的仪器,它具有一定的操控力场的能力,更严谨地说,是一定程度上操控引力和电磁力等长程力的能力。接下来,我将向大家展示一下它的效果。”

这似乎没什么出奇的,斥力发生器在夜城并不少见,他们头顶就挂着全世界规模最大的斥力发生器阵列——夜城上城区的浮空基座。

拍卖师打开了手上仪器的保险,抬手瞄准工作人员又搬过来的一片木板。

“撕裂。”女拍卖师用英语说,奇异的力量从她手上的仪器中激发出来,木板应声而断。

这就很特别了,如果不是拍卖师刚刚介绍过了这件仪器是操控力的仪器,台下的竞拍者们估计都会以为她刚刚使用了某种特殊言灵——那是龙裔术士们的血脉权能。

白倪勾起嘴角,瞥向楚岚:“感觉到了吗?”

楚岚点头:“嗯,应该是一个异能。”

刚刚,他感受到有一股凭空而生的力量将那块木板从中间硬生生撕裂开来,应该的确是性质力没错。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成功使用过异能,但他对异能的感知经验还在,能够清晰地辨别出异能区别于其他神秘体系的特征。

而白倪这个四阶“撒拉(Sarah)”异能者自然也一样。

不少竞拍者们也立即生起了兴趣。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女拍卖师还要请一位竞拍者来协助她进行拍品展示。

她最后在人群里选中了那个坐在前排的白发男人罗伊·斯卡德。

可能因为斯卡德看起来比较和善而好说话,也可能是事先就知会了他。

“71号买家,这位迷人的先生,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女拍卖师向斯卡德探出手。

斯卡德笑呵呵地说:“罗伊·斯卡德。需要我做什么?”

“谢谢斯卡德先生。嗯,就请您用最简单的方式对我发起一道攻击……当然,请您尽可能地克制一下,我和它可都抵挡不住一位“英雄”的全力攻击,否则今天接下来的拍卖会就要换我那些不讨喜的同事来了。”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斯卡德也笑着说:“好。”

言罢,男人优雅地弹动尾指,一簇赤红色的火焰登时从他的尾指燃起,继而脱离,慢悠悠地飘向台上的女拍卖师。

火焰的确是很微弱的火焰,但在飞动的过程中,却灵巧地变成各种形状,圆球、方块、爱心……举重若轻的掌控力。

拍卖师再一次举手,对准飘飞过来的那一簇火苗,用她的母语下了命令:

“熄灭。”

起舞的火苗立即停滞在了半空中,被四面八方袭来的力裹挟着风生生按灭。

“水。”拍卖师继续说。

原先火焰存在的地方,居然出现了约莫半立方分米的水。虽然量很少,估计将将浇灭那一团火,但那的确是仪器所制造出的一团水。

这就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罗伊·斯卡德笑着鼓掌,花白的卷发优雅地颤动。

就连白倪也有了几分兴致。

拍卖师看已经调起了买家们的兴趣,便开始进一步介绍起来:

“如大家所想,这件仪器的核心是一具进化结晶(即异能者死后析出的、蕴含其生前能力的遗骸。一线战斗人员一般称之为异能遗骸,进化结晶是美化后的叫法)。”

“而这件进化结晶的能力是‘能够利用引力和电磁力长程力尽可能达成施展者的主观意愿’,能力等阶为二阶“雅各(Jacob)”。”

台下有一道很年轻的声音提问:“那么它的能力还能做什么呢?极限又在哪里?”

说话者的声音慵懒得让人发自内心地觉得不悦,众人循声望去,才看见一位满脸贵气的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生得还算俊美,波浪形的黑发,亮晶晶的黑瞳,气质骄纵异常。

一眼看上去就像个二世祖,身边甚至有好几个专门服侍他的侍女。

但比较抓人眼球的,还是他颅顶两侧突破黑发生长出来的一对犄角,似兽非兽。

但看其生长的形态以及散发出的负能量,应该是一对标准的魔族犄角,而非其他兽类。

“您提了个好问题……”

拍卖师和颜悦色地开始解答,但楚岚的心思又跑到了别处。

白倪正轻声细语地向他介绍那个不算无名之辈的年轻男人。

“克里斯托弗·卡亚尔,来自一个古老术士家族。一个刚刚从法国来的二世祖,除了他家族所具有的炼狱血统谱系,其他的都不必在意。”

两人的话题回到了拍品上。会场里的大小屏幕上,那件仪器的具体参数详细地列了出来。

而白倪略略扫了一眼,就把身子朝楚岚这边倾过来,艳丽的嘴唇俯在他耳边讲话:“感觉怎么样?想不想要?”

楚岚转过脸来看她一眼:“对我没用了。”

白倪知道他的话有两层意思。

一是,这个仪器的功率上限和能力强度一定不会太高,对已经开始学习变形术的他没多大用处;二是,他的异能“复刻”已经被巫王级别的褪魅术所拔除,不再能够复刻其他异能化为己用,自然也不再能够通过提升“异能·复刻”本身的等阶来发挥出那些夭折异能的更高能力。

白倪笑着摇了摇头,金色的发丝偶尔刮过楚岚的鬓角。

不重要。

她曾经很看重他那个从未真正登记注册的异能,并且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只不过,现在却没有那么看重了。

或者说,白倪发现他身上有对他更有价值的事物——一种可以安心寄托的情感。

那件仪器最后被其他人买走了,似乎是某个上城区家族的人。也确实该如此,这种不上不下的超凡物品,最适合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普通人。

接下来的四五件拍品都没什么太特别的,有一些魔具或者其他体系的法器,大多都是因为工匠们的产物未能达成能让客户满意的出荷效果,而只能流入普遍市场。

白倪只偶尔报报价,抬一抬价,没有多去争抢什么。

临近后半段,才渐渐又有一些值得他们注意的拍品。

“各位好,这件拍品戒指是一件具有召唤功能的戒指。根据试验,它能够联通某个次级维度,临时打开一道单向传送门,随机召唤一件愿意应召的神秘生物。由于召唤物类型完全随机且不可预测,并且召唤物的第一攻击对象大多是召唤者本人,所以这件拍品有很大的风险,希望各位尊贵的买家明确这一点……”

因为有这种明显的副作用,所以白倪没有几个竞争对手。

同样是和第七要素的领袖罗伊·斯卡德先生竞价几轮后,白倪就成功以一个不算高的价格拍下了它。

“希望它连接的次级维度,是我所想的那个。”白倪招手,接过台下侍者送来的盒子。

那个戒指的做工还不错,中心嵌着一颗不明正体的红色宝石,在它的边缘蚀有蜿蜒美丽的龙蛇。

白倪玩心大发,脱掉右手的手套,亮出玉净的手掌,伸向楚岚。

他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但楚岚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只好拿起戒指,认真地戴在她专门抻直了的中指上。

接着,女上司把手伸到楚岚的眼前,摊开五指展示给他看。

“好看吗?”

楚岚一直看着她的动作:“好看。”

白倪十分用力地眨了眨右眼,傲气横生的丹凤眼此刻却带上了一丝俏皮,仿佛在怀疑他是否真心。

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两个俊俏漂亮的人表现得俨然像是一对正处于热恋期的情侣。

楚岚低头,扶起她的手在背上亲吻一下。

片刻之后,白家最为跋扈的继承人满意地收回手:“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楚岚摇摇头:“拍卖会上都是低性价比的奇怪物品,大家都是猎奇居多。”

“你有什么需求,你只管想嘛,然后告诉我。”

“嗯……我的魔力总量有点太低了。可能会需要一个方便储存或者补给魔力的仪器、魔具之类的……”

楚岚思考了一下,说。

他的魔力量的确很低。

之前提到过,一个普通人代表七标准份的魔力。

普通魔术使的魔力储存上限在20~30份;有良好魔术使血统的魔术使为40~50份,如果算上一些家族传承的古老技艺,大约能到70份。

这只是门槛低一些的魔术体系。

而实际上,成为巫师的门槛比魔术使要高上太多太多。

信史以来,巫师学徒们的平均魔力储存量在95份左右。

随着巫师们的学识经验的逐步积累、精神力的缓慢扩展和接受更多的综合锻炼,这个数值还会进一步提高。

而楚岚的魔力储存量……白倪为他做过测试,只有约莫13.7个标准份。

别说作为半路出家的巫师了,哪怕是作为一个魔术使来说,这都少得楚楚可怜。而相较于他在其他方面的天赋,这一点更是差得不合常理。

白倪怀疑过,他的魔力量如此差劲是有明确原因的。

或许,正是因为楚岚不怎么愿意提起的某段过去。

但,既然他不怎么愿意提起,她也就偶尔迁就他。

她也终于学会了这一点,在经历无法落泪的悲痛之后,这并不那么容易。

“我想,你能够得偿所愿的。”

白倪那温凉细腻的手掌挪过来,按在楚岚的手背上,不太紧地握住他的手。但眼睛,重新高傲地望着前方。

白倪记下来。

仅仅十四个小时之后,她就送了一块表给他,是一份从日内瓦空运而来的礼物。

整表的机械工艺和美学设计都来自Vacheron Constantin的研发团队,里世界的附加技术则依托于在时钟塔研发部就职的工匠大师们。

双表盘设计,第一层显示指针计时以及常规功能,第二层显示佩戴者以及表身中的魔力总量,共计有十四个刻度。

全表有13689个机械零件,使用了53种珍惜材料,月均误差控制在0.1second以内,拥有横跨表里世界的102项功能,从自动时区校时、双月相显示到超大份魔力储存、紧急发信时钟塔……一切应有尽有。

共计七年的制作周期,设计寿命为一百二十年。

这是一块很贵重的名表,也是一件实用得夸张的魔具。

小小的一块手表,居然足可以储存约八十四份的魔力。

也就是说,在有十四个刻度的第二重表盘上,一个刻度就代表了六份魔力,可以施展十二次普通昏迷咒。

楚岚有些不太想收这件贵重的礼物:“这个多少钱?”

“无价之宝。”白倪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优游地偏头看他。

楚岚想摘下来,但这块魔具已经开始品尝他的血,估算起他身体的魔力总量。

“好吧……那就算……谢谢领导了?”

白倪笑了出来,拿脚踢他:“订婚礼物。”

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他们还要完成今次最重要的任务。

“1.1亿元三次!42号买家!”

楚岚拒绝了侍者的帮助,单手提起沉重的黑色皮箱,和白倪一起走进湿漉漉的夜幕中去。

他们最后拍下的那件物品,正好好地存放在楚岚手中的皮箱中。那是一具异能遗骸,和那件置放在仪器里的异能遗骸相同,同样是二阶。

但是,这件异能遗骸的攻击性极度地强,远比操纵一定程度的长程力要危险得多。

下面是对它的介绍。

——————————————————

“异能·超斩”,最初发现于一名下城区扩展区的拓荒工之身,此人以下称为对象。

对象以该异能重伤、致死过总计十七位安全部专员,并且一度重伤过两位特遣队调查员。

最终,由某位偶然路过的雇佣兵完成对对象的击杀,该雇佣兵代号为“白羽织”,已于战术国际完成注册,身份清明。

该异能遗骸的回收工作由战术国际完成,预计将在最近的高级拍卖会上进行公开拍卖。

“异能·超斩”,已明确的功能如下:选定一个感知范围内的目标,在任意仪式性动作后,对其发起一次斩击。

该目标的选取存在概念限制,必须是可被称之为“单体”的目标,如一棵树,一个人。

但,部分单体物体同样无法作为目标,如建筑体中的某一根柱子。

可以选择该建筑体,但受到其他因素制约。

该次斩击具有一定追踪性,不必中,可被抵挡或高速闪躲。

超出遗骸本体范围时,斩击将会以类冲击波的剑气形态存在,斩击强度并无差异。

剑气会沿途斩开阻挡物,直至击中目标或失去全部能量(能量取决于异能施展者的该次投入)。

击中目标后,如能量还未耗尽,剑气仍会爆发并以最后方向持续滑行一段距离(具体数值请参见附件2的对照表)。

异能发出的斩击最常以剑气形态存在。使用异能发出剑气形态的斩击时,选择斩击目标实际为选择斩击目标中的某一个有限二维平面。

选择的该有限二维平面存在面积限制。

该异能目前定格为二阶“雅各(Jacob)”,选择的面积限制最大约为3.3m*3.3m的正方形或近似正方形(长短边长可在一定范围内进行递补,但无法测试得出准确规则),面积限制最小则约为0.01m*0.01m的正方形或近似正方形。

该次斩击强度不定,基础破坏力已知。

基础情况下,斩击物理层面的破坏力可切断一根大理石柱,能量层面的破坏力可击碎一层由常规护盾魔术阵生成的常规全身护盾,余势仍可对普通生物或机械体造成有效杀伤效果。

近战状态下斩击强度与上同,但近战状态下需要考虑异能承载体——即该异能遗骸本体——的物理刚度。

该异能遗骸由对象的右臂整段臂骨(包括挠、尺肱骨)和手骨变形、异化而来。

异化后的遗骸形态近似为一柄红黑色单手剑,长度为0.847m,约合一名1.8米成年男子肩峰至中指尖的距离。

实验室环境下测试得出,该异能遗骸的物理刚度远超人类骨骼,莫氏硬度超越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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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岚放下箱子,和白倪一起坐在贵宾包厢的外台,两个人端着杯甜腻腻的烘焙拿铁,俯瞰着大竞技场内的景象。

比起现代田径运动场,大竞技场的形制明显更像是古罗马人的斗兽场。

别说那阔大的、布满青灰色沙粒的战斗场地,就连高耸的拱门、石柱和装饰用的精美拱券,也无不透露出追慕先贤的优良风气。

去年大竞技场与超凡世界知名广播电台频道“Wuxia”达成了合作协议,就像是某些足球俱乐部的主场会因为赞助商而冠名一样,大竞技场也应该更名叫做“Wuxia大竞技场”。

Wuxia大竞技场里的一圈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叽哩哇啦地唱着各个民族的歌曲,希伯来语、汉语、英语、阿拉伯语、日语……不同语言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但却近似同一种音调。

是某种战歌,在透明的大吊顶下显得激情澎湃。

这座大竞技场也是战术国际的产业,主要用于举办每个年度的“终极夜魔”超凡格斗赛事。好吧,一个很烂俗的名字。每个人都这么觉得。

该赛事的最大特点是奖金丰厚和对暴力血腥因素的低限制。

主要面向的群体是一些想挣外快的雇佣兵和想打出名气的新人。

当然,随着转播、商业赞助等外资进场,“终极夜魔”也能够养活越来越多的、专以参加比赛为生的专业格斗运动员。

在整个西亚、东南欧以及北非地区的里世界中,“终极夜魔”综合格斗赛都算得上小有名气,每年度选出的最后胜者——“魔王”,也往往会被各种势力招揽走。

综合格斗赛采取先瑞士轮后淘汰赛的经典赛制,每年七月末开赛,四月末完赛,决出“魔王”。

他们今天来观看的这场比赛,是淘汰赛阶段一场八进四的比赛,堪称万众瞩目。

并且,对战的双方分别是上一任的格斗赛冠军和本年度瑞士轮赛段的综合评分榜首(在瑞士轮赛段中,每个比赛周期完赛后将会进行评委和观众投票,决出本轮中观赏性最佳的比赛以及其胜者,该胜者会在积分榜上额外加分)。

来看这场比赛的人很多很多,约莫七万人的竞技场都快要坐满了,楚岚在不远的地方看到了白倪说过的那个法国二世祖——炼狱术士卡亚尔。

不过,像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把魔族犄角顶在脑门上的人,这里可一点都不少。

在楚岚座位的前面,就坐着一位浑身缠满绷带的怪人,五官除了眼睛全部封死,简直是一个行走的埃及木乃伊。

但他的身上,却又穿着一套笔挺得体的西装,反而让人想起瘦长鬼影的都市传说。

放眼望去,全场的观众基本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体征与穿搭,充斥着或诡谲阴森、或狂狷豪迈的叫声与气场。

观众们用各种语言唱着助威的歌曲,高举着点燃后的烟火。

主办方放飞了他们饲养的某种似鹰似鸽的神秘生物,它们开始在观众席的头顶飞翔,用超凡能力散布兴奋激动的情绪。

也只有夜城这样伟大且强大的独立城市,才会容许这样的比赛,才会容许有几万个超凡者群聚在一起!

亚非欧三大洲的交界地是这个世界上最混乱的地区之一,无论是表世界还是里世界,尽皆如此。

在这样充斥着古老文明、汇集着冲突与混乱的地带,神秘侧也蓬勃发展。

楚岚和白倪坐下不久,环绕整个竞技场的扬声器里便传出一声洪亮而浮夸的号声,聒噪的观众们便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手中燃烧的烟火还在释放弥漫全场的烟雾。

“各位渴血的宝贝们——晚上好!这里是Wuxia大竞技场,本年度的‘终极夜魔’四分之一决赛即将在这里打响!”

“对战的双方分别是两位大家都已经非常熟悉的选手!”

“选手季朔VS选手詹妮弗·马丁内斯!”

“闲言少叙,我们那两位强大勇敢的战士已经在更衣室里等得拳头都发痒了吧!”

解说的尖声未落,全竞技场的灯光便骤然黯淡下来,下一刻,又转变成聚光灯,向黑暗一片的场地中射过去。

数百道光柱的簇拥之中,一个高大得近乎伟岸的身影缓缓从光中走出来。

“第一位选手,本年度瑞士轮赛段的积分榜首,季朔!代号——“骑士”!”

“从无名小卒到半程冠军,他只用了不到八个月!”

“年轻的骑士,为着他的荣耀而来!”

全场的叫声一直没有停过,特别是在提到这位名叫季朔的选手的代号时,浪潮一样的口哨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那道逆着光的身影最后胜过了光的耀眼。

所有人在看台的环绕屏上看见季朔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相较于他那一米九以上的高大身体,季朔的长相还有几分稚气,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没有穿戴着什么铠甲,浑身上下的粗布衣衫反而像是个苦行僧。

虽然是个汉族名字,也留着黑头发,但季朔的五官还是能看出有几分南欧的拉丁特征,推测是个混血。

季朔大踏步上前,从背上放下如碑石般的灰白重剑,无锋的刃重重砸在竞技场的地面,闭目冥想。

与此同时,他的对手,也已经开始被越来越大的欢呼声鼓噪着。

尖利的风从入场通道的对面传来,摄魂的气息远胜自然界最危险的野兽。

如果是普通人面对上自己的对手,恐怕立刻就会因为覆盖在心头上的压力而晕眩过去吧,季朔闭着眼睛,但心中的警惕感水涨船高。

“第二位选手,卫冕冠军,上一任的‘魔王’!”

“不好意思,我怎么突然记不太清她的名字了?!请观众朋友们替我呼唤她好不好?Jen——”

“Jennifer!Martínez——!”

这次的呼声是在楚岚和白倪的身边响起的,澎湃的欢呼声炸开来,如同雷霆又如同浪潮席卷过这个超凡者的巢穴,全场的观众都高呼着同一个名字。

解说员尖声喊:“詹妮弗·马丁内斯!尊号“神王”的魔王!”

在季朔的对面,聚光灯也分出一些,落在了那里。詹妮弗·马丁内斯挥开大手,将眼前浓郁的光挥洒开来。

涌来的光立刻变得晦暗,詹妮弗的皮肤吸收过光线后,自身也散射出一种新的、独属于她自己的铅灰色光芒。

在渐渐成型的背光的衬托中,“神王”烨然如神。

詹妮弗露出那张刚毅得几乎像是一个斯拉夫男人的脸。

强壮结实的肉体,鼓涨又完美的肌肉,笔直干练的女式寸头,连脸部的线条也笔直坚硬。

确实不能用性别来界定一位超凡者,楚岚在屏幕里看见詹妮弗时,差点以为看见了另一个道夫·龙格尔。

不愧是卫冕冠军,全场的欢呼声一直在变得更大。

楚岚座位前方的那位西装木乃伊也激动地举起被绷带包裹的双手,闷声闷气地大吼一声:“Godking!”

有人从休息包厢里出来了,坐在楚岚旁边的座位上。

楚岚转头看,发现也是个刚刚见过的人。

花白的卷发,暗含智慧的蓝眼睛,酒红色、略带一些风骚的西装……是第七要素的领袖——罗伊·斯卡德。

罗伊身边的女伴似乎又换了一个,从拍卖会场里的贵妇变成了一个戴着圆眼镜、捧着报告本的女秘书。

他们在楚岚身边的座位坐下。

罗伊朝楚岚挤了挤眼睛:“How do you think?”

“Em,what?”楚岚不解。

“比赛。”罗伊指了指场内相对而站的两个人。

“哦,我完全不了解,没法做预测。”

老人笑:“哈哈,那就和我一起支持季朔选手吧。”

楚岚笑笑,没有回答他。但罗伊依旧很自来熟地和他搭话,并且伸出右手:“Roy Skade.”

“楚岚,你好。”楚岚伸出手和这位“英雄”级别的超凡者握了握手,突然感觉今天不止一次这样做了。

罗伊·斯卡德的手心很热,使人想象其中一定蕴藏着激情的火焰。

白倪一直在旁边看着。大竞技场的负责人真有意思,把白夜公司高管和第七要素匪首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罗伊向白倪问好。

“白小姐,晚上好。”

白倪的眼睛斜了过来:“你也是,斯卡德先生。”

“嗯……容老人家八卦一下,这位楚岚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吗?”

“Accurately,fiance.”

“楚小哥一表人才,手底下人也和我提起过他……两位真是郎才女貌啊。我能有幸被邀请去参加您二位的婚礼吗?”

罗伊的言谈举止都分外跳脱,完全不像是个白头发的老人。

“谢谢老先生了,会有机会的,”白倪颔首,把脸转开,“不过,比赛开始了。”

刚刚交谈的三人把目光聚回到场上。

灰砂石铺就的场地上,少年模样的季朔抬起重剑。

面前的詹妮弗是全夜城闻名的冠军格斗手,收获的胜利与手下败将都不计其数,强大的力量和开放的打法都相当吸粉。

而籍籍无名的季朔虽然也是夜城长大的超凡者,但今年却是第一次参加“终极夜魔”格斗赛。

当然,季朔的身上也背负着一些赌徒的期待,这个年轻人初出茅庐就一举进入了八强,在第一个赛段也未尝一败,是妥妥的黑马。

原先站在场地里的解说兼裁判员乘着个人飞行器飞上了半空中,季朔却感到耳边依然有解说员的声音响起。

看来那个金头发的王牌解说员也是个有些花样的超凡者。

整个场地内也响起同样音色但响度更高的声音:“那么……战斗开始!”

金发解说员话音还在全场观众的助威声中回荡,凶戾的身影就已经抢先冲向季朔。

身比风还快,季朔只来得及扶起重剑,以粗厚的剑身抵住詹妮弗抡过来的拳头。

季朔不知道詹妮弗出生于哪个国家,只知道他的对手是一位异能者和独立术士。

独立术士指的是那些没有家族或者明确血继的术士,他们的全部能力往往和异能者一样难以猜度。

好重!

手中如墓碑般的重剑也为此颤抖,传入手指与户口的巨大力道让思维感到酸麻。

“守护!(安宁)!”

季朔低喊道,将守护的对象设置为了“自己”,血红色的能量从全身散射出来,霎那间包裹护住他和他的剑。

詹妮弗·马丁内斯抵在剑身上的五指被季朔释放出的血红能量迅速隔开,并且立即感受到了一种酸涩的腐蚀感。

明明代号是骑士,驱使的力量却如此……

“楚,你介意旁边有个公益解说员吗?”罗伊突然说。

“嗯……?”

在场地内一声激烈的碰撞声后,飞行器上的金发解说员浮夸地尖叫出声:“一如既往地,神王抢先出招!骑士少年也披上了他百战百胜的猩红铠!”

被称作神王的冠军女拳手丝毫不畏惧骑士的猩红色能量,哪怕季朔曾用这份充满阴毒与折磨的能量去生生腐蚀尽敌人的骨肉。

一种铅灰色的光微微浮现在詹妮弗的体肤上,骑士的血戒无功而返。

季朔推出重剑,想要用厚重如山石的巨型兵器将敌人进一步隔开,进入舒适的作战距离。

然而,詹妮弗摊开手,十指抓握住了那柄重剑,然后发力。

“Wow——!”

观众们张大了嘴巴,齐齐发出低沉的惊呼。场地上,那个女拳手居然生生将敌人连同他的武器一起举了起来,然后重重背摔过去!

“澎——!”

砂石沸腾,骑士落入大地的海!

“标志性的背摔!神王无人可挡!年轻的骑士上来就被上了一课!”

季朔就地翻身,躲开詹妮弗凶兽般地扑咬。

无字的碑插入滚烫的砂石之中,季朔滚身起来。

在具现化的血戒加持之下,他扶着剑侧踢向詹妮弗的胸膛。

“守护,力量。”

猩红如血的腿甲撞出激烈的风,迎上詹妮弗自信的双臂。

“骑士开始反击了!让我们看看!”

季朔是一名很有来历的少年骑士,但这份来历却一直不为人知。

甚至于,连赛事的主办方和最大股东——那位很有闲情的金发解说员也一直替他保密。

正在高空中大喊着的那位解说员有着一头金发,而且姓白。

身为产业老板还一直亲力亲为,实在是白家子弟们的榜样。

不过,单凭季朔一路上已经展现过的力量,大家也都能断定他必定是一名“骑士”,一名遵守戒律并从抽象概念(神明信仰、非信仰性戒律、强大的宗主超凡者等)中获取力量的传统超凡者。

只不过他的力量属性过于邪道,太招观众朋友们喜欢,所以才有如此热度。

詹妮弗并没有被季朔的腿击吓住,她架住胳臂,不算费力地招架住了。

但紧接着,细微的光在眼前出现,红色的光汇聚成短刃,越过她的防护,阴险地杀向她的眼睛。

“守护。”

季朔并没有讲完,詹妮弗也根本听不懂汉语,但她已经知道他选定“守护”的是什么了。

她的世界陷入了黑暗,一丝光都不曾透出!完全无法从视觉上捕捉敌人。

解说员像个蜜蜂一样在天上飞来飞去,并且大叫:“守护之暗!果不其然,我们的骑士永远是这么不择手段啊!”

“守护温馨的暗”与“猩红卫护之手”,这是观众朋友们为季朔的能力起的亲切名字。

被强制性致盲后,詹妮弗依然不以为意。不过是看不见而已,感知远不止一种。

下一秒,猩红色的细碎刃光被她在黑暗中全部砸碎。还来得及。

但,紧接着,巨刃整个碾过她的胸膛!

怎么会?!这么快!

缺乏一切迹象的,巨刃突然地来到了她的身前,胸前未成下一势的拳架完全阻拦不住,直接被季朔手中的如碑重剑拍飞出去。

甚至连杀意也没有。

詹妮弗自觉有些内脏已经快碎了。

看着上一届的“魔王”被骑士砸飞,看台上的助威声都为之一滞,观众们先是惊讶,然后在心里升起一股狂热的兴奋。

谁不想见王者落寞呢?哪怕是她的粉丝。

而骑士屹立着,在猩红色的精美盔甲之下。钢铁手套攒动,发出货真价实的金属碰撞之声。

解说员在高空之中尖叫:“骑士击倒了神王!”

“重创了吗?!我们又将见证一位新的传奇吗?!!!!”

“新招式啊。”

VIP看台上,罗伊·斯卡德轻轻鼓掌。

詹妮弗不明就里,但观众们都看得清楚。

那些袭向眼睛的细碎短刃的确只是佯攻,这一击真正的威胁在于骑士的重剑。

而那道重剑十分突兀地出现在詹妮弗的身前半米,就算是一个五感健全的人都来不及反应,更何况一个连光也被剥夺了的人。

不对,她的听觉也被剥夺了。詹妮弗擦了口血,注意到。原来,“守护”是可以复数次使用的啊。藏得真深。

有些动态视力好的观众可以看明白,在近乎决胜的一瞬间中,季朔手中的巨剑分化出了一道模样相仿的浅红色刃。

而这把复合能量与神秘的光刃,先消失后显形,完完全全是传送到了詹妮弗身前!原来,“猩红卫护之手”不是只能用些落叶飞花似的碎刃!

当然,也不是同一时间只能传送一把重剑的!

这次,轮到季朔了。

“HU!”

令观众们发自内心感到颤栗的一幕出现了。

季朔抖腕,足有六道巨刃从碑剑的本体上脱出,带着无与伦比的动量与动能,没入空中,随后在三十厘米的距离骤然现型,从詹妮弗的六个方向同时横扫而来!

“OMG——!”解说员激情破音。

神王吗?魔王吗?敬请见证血色骑士的护主重剑。

“守护,寂寥之冬!”

微光四散,一道能够遏制再生能力的特殊领域形成了,这是骑士们曾经专用来克制邪魔们的技艺。

楚岚微不可见地转头,去看不远处那个魔族术士——克里斯托弗·卡亚尔。

卡亚尔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只是嫌弃地让仆从挡住骑士血戒朝这个方向的扩散。

“Is that all?”但詹妮弗咧嘴笑。

铅灰色的背光终于不再晦暗。

六把重剑顷刻在其中消磨,反而让詹妮弗气势大盛。

神王抬拳,积蓄到极致的力量在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铅灰色的光飘飞成一道逆流的长河,几乎是以牙还牙地杀近季朔身前。

“是吸收了能量吗?”楚岚说。

“我想是的。”罗伊摊手。

白倪眯了眯眼睛,没透出其他的任何表情:“斯卡德先生看好的选手,要有麻烦了呢。”

罗伊笑:“哈哈,反正他还年轻。”

……

楚岚和白倪走出大竞技场的时候,旧港区正在下雨。雨很稀薄,但还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把外套解下来,披在白倪的黑裙上,随后又撑起一把伞,另一只手拎住装着拍品的箱子,随着身侧的女人一起走进雨夜中。

“我们去哪?”

楚岚弯下腰,钻进超跑的驾驶位里。

“回家啊,不然去哪?”白倪翻了他一眼。

“我是在想,中心区现在肯定还堵车。”

白倪翻了翻自己的手提包:“嗯……你有什么好地方吗?”

“我们绕去外区吧,这离我一直住的公寓也很近。”

“诶?真的吗?”副驾上的白倪前倾身子,扭过头,在仪表盘冷色调的光下去看楚岚的脸,“今天怎么愿意带我去你的小窝了?”

“从来没有不愿意过。”楚岚说完,踩下油门,让发动机的轰鸣堵住两人之间还有的话。

楚岚一个人的时候所住的地方很普通,但也不算太糟糕。

他租住的单身公寓位于外区一处较为偏僻的大楼里,离传统的东亚移民社区有些距离,但离况灵君所居住的社区倒不太远。

说起来,他回这个家的频率已经很少很少了。

并且可以预见的,还将逐步变少。

况灵君许多次都建议他可以搬到她那里住,那个老院子的房间还很充裕……

大楼里很安静,因为这里租金并不便宜,但唯一优势也只有安静。

头顶偶尔有浮空车高高飞过,也许是自治政府的治安序列浮空车,向地面射下刺目的光线,驱赶着在公共场所逗留的流浪汉。

他们挤开旋转门,走进大楼。

门厅看起来还算金玉其外,但一走进楼梯间里,光线立刻就变得很暗,光下的人和墙上的影几乎一般色调。

物业没舍得开很亮的灯,可能以为夜城人已经习惯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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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白倪站在电梯厅里,这里的灯却很明亮,但射落的白光冷而刺眼,依然使得人不愿意多待。

等电梯落下来的时候,路上一直安静着的白倪开口说话:“灵君最近怎么样?”

“嗯……?她一切如常。不缺钱用。”

“我是说,异能。”

“哦。”楚岚在她身前摇了摇头,幅度很轻微,白倪觉得那像是麦草在夕时闷热的风中打着摆子,她听见他说:“她的异能不适合开发,完全没有摸索着进阶的方向。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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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她要不要到公司来,在我身边做事。你觉得呢?”

“特遣队?”

楚岚发问的时候,白倪看见他扭回头,短暂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转了回去。灯光有点刺眼,反而和暗处一样,令人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她回答:“文职也很好安排。”

“你需要她?”

“嗯,我看好她。你的想法是?”

“灵君自己的想法更重要些。改天你们聊吧。”

“好,”她能感觉到谈话的对象明显不想聊这件事情了,于是果断说起了其他话题,这是她非常擅长的技能,“楚岚。你也知道,你的魔力量很低,精神力强度却相当不错。有想过更深层地开发精神力吗?”

“我考虑过,并且在练习。”

楚岚说完,手上下意识地多按了两下电梯按钮,仿佛在催促轿厢一样,白倪突然间又一次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

白倪话锋再转:“有一项技术,能够极大程度地解放一个人的精神,你听说过嘛?”

“嗯,太一寄体,OSA。”

哪怕没有转过身,楚岚也能够想象到,白倪那双红黑色的眼睛一定正幽深地看着他。

人类的精神,或者说心灵,是一种很奇妙的事物。文学、艺术、哲学、心理学……诸多领域都曾经试图追寻过它的究竟。

在各种神话、传说故事中,读取他人心灵的能力永远都是那么惹人青睐,并且给人以无限遐想。

可是对于人类来说,在真实的世界中,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心灵感应是不存在的。

就像他们此刻。白倪大概是整个夜城在精神心灵领域方面最为强大的超凡者,况且还有异能的加持,但她也读不穿他的心中所想。

这个世界上有关心灵感应的超凡能力屈指可数。

历史和学术上最出名的能力有三种。

第一种是巫师们的读心术,第二种是佛教高僧们的他心通,第三种是灵能者们对灵界的沟通。

除了公共忏悔之类的共感神迹,这些有记载的超凡能力都能够不依靠神明力量来完成“读心”,也在里世界战争与特务史上创下了赫赫威名。

但读心者们都清楚地明白,即便技艺再是精妙,他们也仅仅能够接触人心的冰山一角。

兵器切入骨肉时候的疼痛与兴奋,热冷侵袭身体时的悲伤与喜悦,想要如何置人于死地的细节,这些浅层感官如同沙滩上的刻痕,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时间和空间的浪潮冲刷逝去。

可这份短暂浅薄的体验,却是读心者们的极限,虽然这已经足够强大。

哪怕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读心术使用者——玛蒂尔德·冯·海因里希,也无法真正走进一个人的内心,获知他的全部思维与回忆。

某个夏末看见蜻蜓坠入青蛙的红舌中,追逐幻影追逐进空无一人的大楼,拳头大的蜘蛛正在天花板上结网,它身上有对称的四十七个灰白斑点,愿意牺牲自己以全某事,继而升起无限的自以为永久的慷慨热忱,暗恋对象夕阳之中的衣摆会偶尔飘起,被诋毁的爱,被时间藏起的深刻衷心,披着外套独自走进雪夜却感觉自由,望见不公平与苦难时却发现了自我,自卑、不甘、恶念与诘问,深夜里枕头上会生长出泪水,喉咙里的恶心与哽咽,激情洋溢地喊出梦想,一生最辉煌的不辉煌。

“你爱我吗?”与“我爱你。”积雪融化,恋人彼此怨恨着分离。

你撒谎了。

我没有。

我当时没有。

谁能知道?

谎言在怀疑产生之初就失去意义。

多么巧妙的构思。

精神力高深者可以轻松对低位者施加幻术,或者碾碎他的精神。

然而,却不能知道他在死前那一刻的心绪,却不能知道他爱不爱那个人。

在人类彼此侵吞心灵的过程中,有一项禁忌永远难以跨越。人的深层次思维和记忆。

每当一个读心者,或者说精神能力者,妄图深入他人心中的荒原,都会被一种无形而坚固的壁垒而挡下。

哪怕是对于里世界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普通人,也同样一视同仁地受到这道壁垒的永世保护。

在蒙昧时代,神秘侧中人说,这是神最后的慈悲。

我们有一种未发现的身体结构,它抵挡住外界对我们的终极窥探,保守下一片神灵也在此死亡的荒原,也阻碍着心与心之间的交联,使我们生而孤独,由伟大的怀疑!

伟大的怀疑!

伟大的怀疑——来引领我们走进漫漫长夜。

“太一寄体(OAS.)”。

这是每个人生而有之的、一种实实在在的身体器官,只是因为它不处在我们本体所在的物质世界主位面,而一直无法被巫医和喇嘛们在无辜的“殉道者”上解剖出来。

白倪问:“那么,你解开过OAS吗?”

听说,那些在精神领域很有天赋的超凡者可以借助极其特定的契机来解开OAS对于他自己的保护。

这个契机,一般是经由极致的情绪波动或者直面“太一(ONE)”,传说,那是一切神秘的来源,也是我们的究极归宿。

“我失败了。”楚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在继续冰冷的光中向天上升。

解开OAS束缚的精神能力者能够立刻收获其他人难以想象的进境。

世界上第一位确认到OAS存在的研究者是一位十七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学者,他的名字叫做马修·佩蒂特(Mathieu Petit)。

但世界上第一个解开OAS的超凡者却并没有记载,有人说,马修·佩蒂特就是第一位,但也有人说他终其一生都没有能够解开OAS的天赋和契机,不然也不会在人世生命的末路将自己转化为巫妖。

后者明显更可信些,这位大巫妖与大学者——马修·佩蒂特——最后在法国大革命中被支持雅各宾派的高等术士们围攻杀死,据记载,期间他并没有展现出超常的精神能力。

目光放回二十一世纪初,前时钟塔学者和议席拥有者白倪和她的学生与继任者——萝尚·穆贾希德都借助这一手段完成了更高级的科研任务,针对于个体与群体“精神场(Spiritual Realm)”生成与干涉的研究,并且在将学术成果转化为个体战力的路径上已经走出很远。

只是目前普及性还太低,实操也太难。

然而,对于那些解开过OAS的天才们,他们也面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精神危机。

OAS对人类精神的保护是一次性的。

只要你曾经解开一次,就不再有这份终极的思维防护。

跳出襁褓,拿起长矛,更加轻松地杀死猎物。

但有朝一日,你的心将同样可以被你的同类抽丝剥茧,奴役吞噬,远比那些被你征服的人还要悲惨。

一切故事都是这样。想成为最佳猎人的猎人,也会变成超越所有猎物的最佳猎物。

这是“太一”对于染指禁忌领域者的惩罚,一种最阴险、最巧妙的惩罚。

正如神话中,盗取火种的先知普罗米修斯被缚于山崖之上,遭受鹰隼的啄食;解救他的、比诸神更耀眼的赫拉克勒斯最终将人性葬在火焰之中,只剩它的神性回归神山,获得大团圆式的幸福。

你想要一个和自己一样优质的猎物?

不。

不,我想要一个和我一样优秀、脆弱、孤独的猎人。

在这个多么冰凉多么寂静多么黑暗的荒原上,只有猎人才懂猎人。

只有一个猎人才愿意对另一个猎人敞开心扉。

也只有一个猎人才能走入另一个猎人的内心。

我怀疑。我抱有伟大的怀疑。在荒原的火堆边上,我们只是偶尔一同取暖的路人。火堆先熄灭,或者我们先彼此仇杀。

电梯年纪久了,在运作时发出尖细的鸣叫,听起来使人一阵心悸,然后手心出汗,然后眼神涣散,然后思维停滞。

楚岚突然幻想,或者预感,这间电梯将会突然故障,机械保护装置也没有启动,然后他们一直往下掉,砰——!

好大一声。

他们砸落在电梯井的底部,然后他死在她的怀里或者她死在他的怀里,脑浆摇匀了从耳朵或者鼻子里流出来,然后剩下的那个男人或者女人就默默流泪或者嚎啕大哭,或者两个人都干脆利落地死掉了,矢吹小春或者况灵君或者阿格妮丝或者其他人来到现场默默流泪或者嚎啕大哭,但是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却也少了两个贪婪的祸害,或者两个人都完全没事,白倪一拳头砸开电梯轿厢或者楚岚用变形术炸开钢铁,然后他们报修后继续上楼,点大餐大吃一顿或者在他的床上劫后余生地大肆做爱或者两者交替进行。

电梯门开了,他们到了他居住的楼层。

楚岚放下箱子和还打开着的伞,从怀里取出钥匙,拧开房门。

他猜想里面说不定有具尸体,腐臭生蛆,或者有一群丧尸或者流浪汉,立马朝他扑来。

白倪走进来。

“还不错,就是太简洁了。”

单身公寓的装修非常简朴,非常功能化,非常现代主义,非常少即是多,非常贫乏,非常无趣,非常服从,非常效率。

墙上只贴着几张16:9的海报,似乎是有关足球的。

一个棕色皮肤、留着爆炸头或是蓬蓬头或是脏辫或是地垄沟的男孩正在几份褪色的海报纸上不约而同地笑着,露出牙齿。

海报边上,大片大片的白墙露出来。

看样子是原来的墙纸已经脱落了一些,然后一个有强迫症的住客把它们干脆全撕了下来。

常用的电器都还备着,但能看出来许久没有用过了。

楚岚靠在门边的墙上,拿后脑勺轻轻撞墙,或许是撞在了脑干或者小脑上,他清醒了一点,但也麻木了一点:“我交一下过滤器费用和水电费,等会再给你倒杯水。”

他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什么,觉得只是后天的经验和本能在驱使他面对世界和她。是他的“识神”在完全驱使他,是他的一部分取代了完整的他。

白倪在他不大不小的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优游地回到他身边。

楚岚看着她蹁跹的黑裙子,觉得她像一条配得上最精致最精致的豪华鱼缸的黑色孔雀鱼。

黑色的鱼儿游回到了他身边,倾身子,轻轻用手指摸他的脸颊,然后温凉柔腻的手变成了一条玉做的鱼,钻进领口,摸着他的心口位置。

“你怎么了?心跳得很快。”红色的嘴唇好像在动,好像在笑,但楚岚感觉头很烫,胸口很烫,肩膀很疼,皮肤上一阵滚过燥热,一阵滚过恶寒。

楚岚把白倪扑倒了,把脸埋进她的胸口。

“哎呀你……”

两个人拥抱着摔到了懒人沙发上,她白皙纤长的腿高高翘起,圣罗兰晃晃悠悠地从脚上滑下来,啪一声掉了一只在地上。

那套优雅的黑裙子没有落地,一对男女的呻吟直接在小房间里响起。

……

疼。

楚岚爬起来,身边美人的模样睡得正熟。

思维感到痛苦,肉体也仿佛在撕裂。

他穿过白倪散在地上的高跟鞋,晃晃悠悠地撞进洗手间。

楚岚打开水龙头,一阵声嘶力竭之后,水管里吐出过滤器过滤过的清水。

他把头顶在玻璃上,皱起眉毛,各种纷乱的记忆频繁地涌集入脑海,各种极致的情绪还没来得及释放就又落下。

有一种、或者更多种力量,在被压制后努力抗争。

战场是他的身体和精神。

楚岚不能确定这场神秘意义上的战争是不是因为巫王的法力。

但就连后肩上那道多年没有疼过的伤疤最近也开始间歇地疼了起来,一切并不太平。

六芒星在夜里散发着一种微妙的白光,在其中仿佛可以看得到许多种彩色,无垠星空的蓝,大气层折射日光后的蓝,哲思的蓝,涓涓鲜血的红,干涸而暗沉伤疤的红,慷慨的红,梦境中阴森树林的绿,万人呐喊之下的绿,生命的绿……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精神世界的混乱影响到了现实,抑或是反过来。

他在短短的时间里说过很多话,扮演过很多角色,认识了许多许多人和事,太乱了,太混乱了……

他现在明白了“异能·复刻”的副作用是什么,精神和肉体的高负荷只是其中之一,更在于对精神与肉体之上的一种本质的、可以被称作灵魂的、奇异的事物的时时刻刻的磨砺。

异能用不出来,但副作用仍然像众神的债务一样纠缠着他。

这不重要,也不值得怜惜。

因为绝大多数异能者都要面对异能的副作用,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都没有告诉过其他人自己异能的副作用是什么。

或许是进化者的名号太过于实至名归,他们之间充满忌惮和忧虑的隔绝,也与人和人、精神能力者与精神能力者之间的隔绝不谋而合。

就像楚岚至今不知道白倪异能的副作用是什么。

时下的负荷症状与过往留下的残疾一同冲击着他,他的世界里已经出现了分不清现实过去与幻想的症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内心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过去的自己做的粗暴判断,还是自己扮演的某一个角色该有的“正举”。

这种非疾病性的精神撕裂无法依靠现代医疗手段治疗,楚岚本以为这个痼疾已不会再凶残到如此程度。

哈——

最近的时间里,楚岚被迫地想过很多。

已经有的记忆被打碎了,变成残片随时随地地撞击他的头脑,想提醒他他本来是什么样子,被掩盖的记忆也在逐步复苏,茫然与释然同时冲击着他。

对于楚岚这个社会身份生活的他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太多重要的事物。

他不渴求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渴求的事物。

原来他真正的命运,在童年时候就已经确定,剩下的生命好像不过是消磨时光。

总是这么想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行为。而且,他真的这么觉得吗?你还记得儿时的梦吗?记不得了。

无论从任何角度,白倪都当然是一个非常特别而罕有的女人,哪怕对于楚岚这样的人也一样。

可是,当楚岚越发明显地感到她对他的一种真正的、接近爱情的需要感时,首先激发的是他的痛苦与惶恐。

如果一个人去做不需要他做的事,那才意味着自己选择出的幸福。

除此之外,一切基于期望、希望和需求的事情都是一种枷锁。

在曾经面对天上的主时,他如此心想。

他纯洁而残破的灵魂里,的确已经孕育出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不不不,早就有了这个混蛋,让其他人替他去死,然后自己苟活着,说是为他们背负罪孽和更深重的苦痛。

啊,我杀了人抢了钱,祈求上帝原谅我。

仁慈的上帝原谅了我,那么是不是上帝赐给了我一笔钱?

他是不希望被任何人需要吗……?

无论是况灵君、阿格妮丝、白倪、斯维塔,或者其他人。

他总是表现得过分善良,以此来方便自忖楚岚不亏欠任何人。

他为什么能这么高高在上地想自己?

圣彼得堡的冬风飘过,“时雨落”随机地触发,让他在镜中第二次看见他自毁的命运。

自从被烙印上大卫之星之后,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可以逃脱命运的,因为已经有一个辜负他的人为他承担了那一切。

哪怕他觉醒了那道可怕的特殊圣痕,他也依然那么觉得。

可是,况灵君也成为了进化者,她的异能是那么特别,一定是为了让他能看见未来。

多么可恨可怖,一切的一切,都在时时刻刻、按部就班地告诉他,他一直都是个绝佳的牺牲品。

这无情命运的伟力借助出现在他身边的人——白倪、阿格妮丝、况灵君,将血淋淋的尸体吊死在他的头顶,然后嘲笑他的心智。

你配吗?

你配让命运戏弄你吗?

你是被风吹起的一粒芥子罢了!

楚岚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插进了头发里,抓扯着头皮。

是啊是啊,在涅瓦河银亮如镜的蓝色冰面上,只有他自己看见那天使如火坠落,海岸四处咆哮雷声。

他多么希望,没有人需要他。

他在撒谎。

是记忆在撒谎。

在阻隔了勇气与责任后从过去撒谎。

哈哈!

人类是多么脆弱的一种生物,仅仅稍稍地干涉一下他们的精神,混淆一下记忆与现实出现的频次与先后,他们就开始像捕捉了错误信息素的蚁群一样,疯狂地自乱阵脚。

他决定终止过热的头脑,勒住一切在认知里四处冲撞的胡思乱想。

当楚岚转身越过隔断回到卧室的时候,看见床头的灯已经亮着。

白倪醒了,开了夜灯,正在等他回来。

“怎么了?”她拿胳膊撑着脑袋,有点慵懒地看着他。

“做完一个梦,醒了一会。”

楚岚坐回到床上,钻进被子,两条匀称修长、如蟒蛇般的腿立刻温温热热地缠了上来。

“好凉。把凉风带进来了哦。”她闭上眼睛,侧脸蹭了蹭他的胳膊。

“抱歉。”

“哼——”

白倪的脑袋靠在他躺下来的肩膀边上,突然又睁开红黑色的眸子:

“楚岚,你觉得,我们时候结婚好?或者是,怎么订婚?”

“……不知道。也许,该等天再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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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明白,我是这么需要你。我爱你。”

女人重新闭上眼,在他的耳边熟悉地亲吻了一下。楚岚从被子的另一边探出手来,关掉夜灯。

外面雨似乎下得更大了些,他们能听见水乘着风拍打在建筑的外墙上。

淅沥沥的水珠顺着红白色外墙上的石灰勾缝往下流淌,在夜城低饱和度冷光的照射下,宛如五彩斑斓的油或者漆或者油漆从墙中析出。

一切本质都在表象下开始析出,不仅仅是个体的理性致使了群体的毁灭,各种人类文明与自然世界的本质也在这个时代中被打碎了,随后,在个体和集体的共同沉沦之中,无数种本质逃脱了被解构的命运,剥离成可以被剥离的事物。

但终究,它们正在那些我们看不到,但是能够听到的地方,油油腻腻地、有机地、颓废地混合在一起。

雨下得真大,外墙上黏糊糊的水珠与水流像建筑体在星光下纸醉金迷地舞动后排出的汗水。

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后后现代主义下的现代,但也大可不必为它起一个完全没意义的名字。

后后现代也是后现代,前现代是现代,现代也是后现代,未来的时代也会是后现代,也可能是前现代。

复古的未来在呼唤他们前去。

楚岚的额头有点烫,他忍不住把手探入女床伴的腋下,胁一样地紧抱着她温柔而迷人的身体。

白倪呼出的气中有一些湿润,使他想起被大雨浸透过的废墟上那股出离醉人的气味。

落在地上的水在土地上重新升腾起来,把大地广袤包容的胸怀向人类短暂地敞开,却让生在大地母亲这座囚笼之中的人更幻想自由的天空是什么模样。

我也爱你。他心里突然有话想说。但又不确定是否是发自真心。他觉得自己没多爱她,这么说恐怕会让他自己觉得惭愧。

“睡觉了。晚安,白姑娘。”

白倪一声不吭,他极克制地亲了亲她的嘴唇,贴一贴她的脸颊。最后他放开她,放开这座令人难以忘怀的美丽囚笼,这么说道。

末了,在暗金色的夜里,他听见那朵骄傲的向日葵发出一声轻佻而灵巧的笑,然后他也尽力露出笑容。

晚上好。

温柔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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